“修道院的药非常贵,而且不一定有效。”汤姆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捏了一撮塞进一个短烟斗里,用火石打了好几次才点燃。 不得不说汤姆的地方俗语口音很重,希斯听完后还要思考一会儿才能听懂他在讲什么。 “我知道,”希斯说,“但没有别的办法。” “黑袍人,”汤姆说,“别信那些酒鬼的话。” 希斯面色依旧忧虑,“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说那些黑袍人总是很精神,不管多冷的天都在外面跑。” 旁边的老工人慢吞吞开口:“是伯爵的‘犬’吧,那种胸口绣着犬牙的。” “好像是叫这个?不过你别说,他们走的特别快,跟不会累似的。” 一旁的年轻人停止了跺脚,也凑了过来,“我舅说过,那些不是正常人。” 汤姆瞪了他一眼:“又胡咧咧!” “是真的!”年轻人急了,“还有呢,有次一匹马受惊踢了一个黑袍人,腿骨都踢断了,喀嚓一声响啊,那人跟没事一样,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腿好好的。” 老工人哼了一声,“胡说八道。” 冰洞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准备拉!”汤姆立刻掐灭了烟斗。 所有人围到冰洞旁抓住了粗麻绳。 “一、二、拉!” 绳子绷紧了,冰洞里的水搅动起来,网很沉,希斯咬紧牙关,把身体后仰。 “慢点!慢点!别一下全拉上来,网会破!”汤姆喊道。 他们一点点收绳,希斯手臂肌肉发酸,感觉像是网住了大家伙。 绳子又收了大概两三米,冰洞边缘开始有水渗出来,混着碎冰河泡沫。 老工人撇了希斯一眼,“看着瘦瘦小小的,还挺有劲。” 汤姆说:“他妈病着呢。” 冰洞下是各种各样的几何体,多是小的,应该是鱼,网底还有一个大的,有类似骨骼的支撑,但是材料信息不明。 「好像是肢干。」 网一点点露出水面,大大小小的鱼挤在网眼里,还有缠成团的水草,最后是那团东西。 年轻人凑过去,“这是什么?” “看看吧,这么沉,万一是金块呢?”希斯说。 这话一出,大家更专注地打量起来。 汤姆用脚踹了踹,淤泥散开些,他蹲下身,用手抹开表面的脏污。 那是一只手臂。 从肘部断开,皮肤泡得发白起皱,能看见某种奇怪的纹路,一截黑铁中空的管状结构取代了骨头。 「人体炼成的失败品?!」 老工人后退一步,在胸前画了个手势。 汤姆说:“我去叫管事。” 他跑开了,剩下的几个人围着那节手臂,也没说话,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冰洞又下网了,见他们发愣,凑过来看。 “捕到什么了?死人?”一些人凑过来,又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希斯感觉机会来了,“这样的人手断了一定很好修,就像他舅舅说的那些黑袍人一样。” “黑袍人?那些犬?为什么会在这?” “这还不简单,死了呗。” “这样的人怎么死的?” “炼金术!”年轻人脱口而出。 见大家把目光投过来,年轻人站得直了些,“还不理解吗?这就是抓人做实验呗!” 希斯适当地提出质疑:“净扯,你看见过吗?” 年轻人面色涨红,“我没看见过,但是最近的流浪汉少了很多!”他又指向地上的那节手臂,“你看这只手瘦的,指甲里也脏的很,就是流浪汉!” 希斯趁机拱火:“那要是流浪汉没了呢?” “抓人呗!”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 “他说的有点道理。” “诶,旧城区某块地方半夜还有惨叫呢...” 不等大家继续聊,汤姆带着管事回来了。 “都散开!”管事喝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工人们迟疑着后退,汤姆指了指那截手臂:“管事,这....” “我会处理,”管事的语气不容置疑,“继续捕鱼,别耽误活计。” 他蹲下身,用一块麻布把那截手臂裹起来,动作很熟练,特意避开了那些金属纹路的部分,只用布包住了皮肤完好的地方。 管事注意到了一直盯着他看的希斯。 “你,新来的?” “是。”希斯低下头。 “叫什么?” “泽德。” 管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希斯能感觉到对方的审视,维持着轻微的颤抖。 “今晚工钱,双倍。”管事最终开口,“但管好你的嘴,刚才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谁要是多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以后霜绽城,再没他挣饭吃的地儿。”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希斯记住了他走的方向。 「如此熟练,他是惯犯,甚至是参与的成员。」 「抛尸地点需要一个离人体炼成工坊近,操作方便,不易被即时发现的地点。」 「手臂还算新鲜,时间不久,不能见光。」 「工坊就在旧城区河岸上流,某个房子的地窖里!」 大家又凑着冰洞讨论起来,汤姆很不耐烦地驱散大家: “别说了!回去干活!” 第二网过后,大家聚在一个小火堆旁,锅里煮着芜菁块,还飘着几片干洋葱。 “那东西...那些黑袍人...”年轻人小声开口,又立刻闭上嘴,左右看了看。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工人忽然开口,他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 “我侄子...我侄子两个月前被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再没回来,他老婆去问,那些人说他是异端,已经处理了。 可我侄子连这炼金术三个字都认不到!” 汤姆猛地打断他:“闭嘴!你想跟你侄子一样吗?” 工人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这样就好,不让说的偏偏会说,希斯想,禁止谈论,往往会让流言传播得更快、更扭曲。 审判庭用活人进行禁忌炼金实验的“故事”,很快就会拥有多个“目击者”和“受害者亲属”的版本,在黑水河两岸的棚户区、酒馆、码头悄然流通。 天快亮了,最后一网结束了,希斯换下捕鱼服,领完工钱,往下水道走。 “你住哪儿?”汤姆忽然问。 希斯顿了顿:“旧城区。” “路上小心。”汤姆说,“最近晚上别一个人走。” 汤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确认没人跟着后,他钻进下水道。 数着步子,他停在拐弯处,推开了砖墙。 伊瑟已经在火堆旁等他了,见他进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泽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