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打开那个包袱。 里面是三块梆硬的黑面包,一块接近0.5千克,四枚被利刃刻下十道深痕的银币,标准的“可分割炼金货币”,用力一摔,就会变成十枚小银币。 朴实的临别赠礼,对现在紧急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 希斯拿过一块面包,分给伊瑟些,自己也用力啃了一口,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就着热水勉强咽下。 现在,他有两块黑面包,四枚银币,一个标记。 他必须在日出前找到一条活路。 希斯又开始在脑子里跟自己对话。 「标记是谁的?」 「审判庭的?」 「审判庭为什么急着抓我一个刚离开修道院的小角色?」 「除非他们本来就想抓,只是碍于教会的面子不能直接动手。」 「那标记也可能是修道院放的,逼我回去?」 「不,修道院那帮人做事效率很高,真想逼我回去,方法多得是,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 希斯盯着黑铁块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个男爵的庄园,现在谁管?就是之前整个庄园几百号人全部熔融成金币的那个。” “痕修会接手了,改成济贫院。”伊瑟说。 “如果我把这个标记扔进庄园里,不管它是谁放的,痕修会和审判庭都得派人去看,万一双方撞上了…” “你想让他们打起来?”伊瑟看着他。 “至少能让他们互相猜忌,只要他们开始互相盯着,就没那么多精力追我了。” 他把四枚银币推到伊瑟面前。 “帮我把这东西丢进庄园,这是报酬。” 伊瑟没有接,“你昏头了,一个刚逃离教会、带着标记的人,最合理的行动就是丢掉或转移标记。” 「不行就去跟他们爆了,一把火把教堂烧了」 「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希斯现在格外烦躁,但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心里的烦躁。 “是我着急了。”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 那就先引发教会与审判庭的相互猜忌,分散追捕压力,活过明天再说。 “伊瑟,把这个黑铁块带到修道院大门口,那里有一处踪迹,把它埋在那痕迹附近,不用太深。 然后你躲远点看着天一亮,肯定会有人去检查那片区域,我要知道第一个去的人是谁。 得到消息后,去下水道找我,就是你曾呆过的下水道。” 霜绽城的下水道最初是露天的大水渠,后续加盖成了地下隧道,掀开某些路边石板就能下去,据说能供船只通行。 这次伊瑟没有拒绝,她推门而出,没有拿桌上的银币。 在目送伊瑟远去后,希斯收拾包袱,藏在身上,离开地下室,走进更腌臜的一条小巷,拿了个麻袋套在头上。 几个蜷缩在破麻袋堆里的瘦小身影在寒风里发抖。 流浪儿,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他蹲到一个流浪儿面前,掰下半块黑面包递过去。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 “帮我去‘盐与灰’酒馆传句话。”希斯说,“告诉酒保:‘李华先生留了口信,老地方见,恩典永存。’” 男孩没接面包,只是盯着他。 “传完话回来,”希斯把另一半面包也拿了出来,“这个也是你的。” 男孩抓过面包撕咬了几口,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塞进怀里,点点头,窜了出去。 希斯把剩下半块面包塞进男孩刚才栖身的麻袋堆,他总会回来找的。 「你就这么笃定他会去做?」 「我当流浪儿那会儿,要是有人给我面包让我跑一趟,我一定会去的。」 找到第二个流浪儿,希斯把另一块完整黑面包给了她。 “明天早上,去领修道院的救济粥时,对施粥的神父说:‘黑铁太粗糙了,犬的存活概率太小。’记住了吗?” 他用力点头,紧紧抱着面包,这些碎片会流入酒馆和修道院的耳朵,能制造多少困惑,就看运气了。 做完这些后,他摘下了头套,朝着旧城区走去。 旧城区挨着内河,以“夜渔”闻名。 据说这是“苦难与喜乐之神”赐予的特殊恩典:在最冷的深夜,河里的鱼反而更活跃。 因此,这里彻夜灯火,人影幢幢。 希斯需要融入这里,捕鱼人流动大,身份杂,消息传递快,适合散播谣言。 一个简陋的木棚前排着短队,火把的光晕中,工头正在登记。 希斯低头走过去,排在了末尾。 “名字?”工头头也不抬。 “泽德。” “这么小的年纪来捕鱼?” “母亲病了...需要钱买草药,我能干活的,干不好您可以不给钱……”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像一个走投无路又害怕被拒绝的少年。 工头看了他两秒,可能是习惯了各种悲惨故事,只是挥了挥手:“干到天亮,管一顿热汤,学徒是五个小银币,去那边棚子里换衣服,跟着汤姆那组。” “谢谢!谢谢您!”希斯连忙道谢,快步走向指明的棚子。 推开门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抬头看了眼希斯,指向里面的房间。 “新来的?” “嗯。” “自己在里面挑一件能穿的,挑件干的,湿的会冻死人。” 希斯找了件相对完整的捕鱼服,衣服有些大了,希斯用麻绳把袖子绑紧,走到门口。 女人看了他一眼,“袖子再绑紧一点,”她伸手帮他把麻绳重新系了一遍,“袖子要是松了,干活时会卷进网里,到时候连人带网一起拖下去。” “谢谢。” 女人继续检查他的扣子和绑带。 “你以前没干过这个吧?” “没有。” “看出来了,脸上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待会跟着别人学,别逞能,河面很滑,掉下去没人来救你。” 她又检查了一遍,“行了,去吧。”她指向远处的一组人。 汤姆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对围着他的三四个人交代什么。看到希斯过来,他停下来:“会划船吗?” “会一点。”希斯上辈子确实划过几次。 “会一点就是不会。”汤姆毫不客气,“你今晚负责递工具、收鱼、清理渔网,别乱动,看我手势。” “是,我叫泽德。” 冰面上已经凿出了几个洞,河水黑沉沉的,泛着寒气,旁边放着几捆渔网和一些工具。 汤姆点点头,没再多问,指向冰面上已经凿开的一串黑黢黢的冰眼:“网已经下去一部分了,你拿着这个钩子。”他塞给希斯一个手柄缠着破布的铁钩,“待会网上来,鱼卡在网眼里,就用这个小心地勾出来,别把网弄破了,一张网贵着呢。” 希斯接过钩子,站到指定位置,河面的寒风穿透并不厚实的捕鱼服,他跺了跺脚。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收网需要时机。 渔民们或蹲或站,搓着手,低声闲聊,交换着家长里短和市井传闻。 「真冷啊。」 「你不是我的思想吗?也会觉得冷?」 「当然会冷。」 希斯低着头,像是紧张,又像是忧虑,用恰好能让旁边人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干完今晚,也许就能凑够钱,给母亲买点好药了.....上次从修道院买的那些,一点用都没有.....” 汤姆瞥了他一眼:“什么病?” 希斯抬起头:“不知道.....就是突然起不来了,浑身疼。” 修道院的修士说是湿气入骨,给了药,但吃了还是疼.....”他适时地打了个寒颤。 “酒馆里的大叔说,也许该试试别的法子.....比如,去找那些总是来去匆匆的黑袍大人问问?他们看着挺有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