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一战后,根据地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进出根据地的所有路口都增设了岗哨,盘查严格到连一只陌生的狗都要反复检查。医院里,所有伤员的身份被重新核实,新来的医生、护士甚至炊事员都要经过保卫处的严格审查。
陈默搬回了医院,但住处换到了更隐蔽的后院,由福伯和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兵24小时轮班守卫。秀芹依然负责照顾他,但李主任下了死命令:除非必要,陈默不能离开病房。
“这是保护,也是蛰伏。”李主任对陈默说,“小野真司吃了亏,一定会报复。在他有所行动之前,我们必须保持低调。”
陈默理解组织的安排,但心里焦急。密码破译工作刚刚有了突破,日军随时可能更换密码体系,时间不等人。
他只能在病房里继续研究那些电文。秀芹从医院资料室借来更多书籍,有日文字典,有密码学专著,还有几本缴获的日军通信手册——虽然都是过时的资料,但聊胜于无。
这天下午,陈默在研究一份截获时间最近的日军电文时,发现了一个异常。
“秀芹,你看这里。”他指着电文上的一串数字,“这个频率,三天前开始使用,每天只在凌晨四点发送一次短电文,内容固定,只有八个字符。”
秀芹凑过来看:“八个字符?这么短,能传递什么信息?”
“可能是校验信号,也可能是……某种启动指令。”陈默沉思,“如果日军要更换密码,可能会用这种短信号通知各部队同步更换。”
“那能破译吗?”
陈默摇头:“太短了,信息量不够。除非能截获更多样本,或者……”他顿了顿,“知道他们的更换规律。”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福伯探进头来:“陈同志,有客人。”
进来的是王医生。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眼袋很重,显然睡眠不足,但眼睛依然明亮。
“陈同志,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王医生放下手里的药箱,“伤口怎么样了?”
“好多了。”陈默说,“王医生,你最近很忙?”
“嗯,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王医生叹了口气,“昨天送来一个重伤员,子弹卡在脊椎里,需要手术,但麻药只剩最后一点了。我和陆医生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用麻药。”
陈默心里一紧:“不用麻药?”
“嗯。”王医生眼圈红了,“伤员自己要求的,他说把麻药留给更需要的人。手术做了两个小时,他咬断了两根木棍,但一声没吭。手术完……人就昏过去了。”
病房里一片沉默。窗外的操练声、口号声,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王医生,”秀芹轻声问,“那个伤员……活下来了吗?”
“还不知道,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去。”王医生擦了擦眼角,“陈同志,秀芹,你们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这些伤员,就在想,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还要死多少人?”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王医生检查了陈默的伤口,重新上了药。临走时,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陈默打开,里面是几块冰糖。
“哪儿来的?”他惊讶地问。在根据地,糖是稀缺物资,比药还珍贵。
“分区首长来看望伤员,带的慰问品。”王医生说,“我分到一点,你伤刚好,需要补充营养。”
“王医生,你自己留着……”
“别推辞了。”王医生笑了笑,“你是重要的情报员,早点康复,就能早点工作,就能让这场仗早点结束。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走了,留下冰糖和那句话在病房里回荡。
陈默拿起一块冰糖,含在嘴里。很甜,甜得发苦。他想起了那个不用麻药做手术的伤员,想起了小孙牺牲前的笑容,想起了赵大爷临终的眼神……
“秀芹,”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秀芹正在整理药箱,手顿了顿:“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秀芹抬起头,眼神坚定,“你要开书店,我要开药铺,我们说好的。”
陈默看着她,笑了:“对,说好的。”
夜里,陈默又开始研究电文。冰糖的甜味还在嘴里,但心里是苦的。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那些牺牲有意义。
凌晨三点,他有了一个发现。
那八个字符的短电文,如果按照他之前建立的植物暗语系统来解读,对应的是:“樱花,已开,准备,更换。”
樱花——在日军的暗语系统中,通常代表“重要指令”或“总部命令”。
已开——可能代表“已经下达”。
准备——意思明确。
更换——很可能就是“更换密码”!
陈默立刻记录下这个发现。如果他的解读正确,那么日军将在近期更换密码体系。时间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但不会太久。
必须立即报告!
他摇动床头的铃铛——这是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信号。很快,福伯推门进来。
“陈同志,什么事?”
“我要见李主任,立刻!”
李主任匆匆赶来时,天还没亮。他披着外衣,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陈同志,有发现?”
陈默把破译结果递给他:“日军可能在24小时内更换密码。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利用已经破译的情报,采取行动。”
李主任看完记录,脸色凝重:“你确定?”
“八成把握。”
“那还有两成的不确定。”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默说,“李主任,给我一支小队,一个晚上的时间。我想试试能不能截获他们的新密码本。”
“怎么截获?”
“那个通讯站。”陈默指着地图上青龙河对岸的位置,“日军更换密码,通讯站一定会收到新密码本。如果我们能突袭通讯站,在密码更换前截获新密码本……”
“太冒险了。”李主任摇头,“通讯站有日军一个小队守卫,还有机枪工事。我们强攻,代价太大。”
“不是强攻,是智取。”陈默说,“我研究过通讯站的布防图,有一个弱点:他们的供水系统。”
“供水系统?”
“通讯站在半山腰,用水靠山下的泉水。”陈默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泉水通过竹管引上山。如果我们能在竹管里下药……”
“下药?”李主任眼睛一亮,“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不,不是毒药。”陈默说,“是泻药。大量的泻药。”
李主任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小子……够损的。”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福伯去找泻药——根据地的马匹有时会便秘,兽医那里有大量的巴豆粉。侦察连派出一个小分队,趁夜色潜到山泉源头,在竹管里下药。然后,在日军集体腹泻、战斗力最弱的时候发动突袭。
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晚上。
整个白天,陈默都在完善计划细节。通讯站的地形、守卫换岗时间、可能的撤退路线……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
秀芹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陈默头也不抬。
“陈同志,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参加行动。”秀芹说,“这次就让他们去吧,你在后方指挥就行。”
“我必须去。”陈默说,“只有我熟悉密码本可能存放的位置。而且……有些情报,必须亲眼看到才能判断价值。”
“可是……”
“秀芹,”陈默放下笔,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我因为怕死躲在后方,那些牺牲的同志会怎么想?”
秀芹沉默了。良久,她点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可以帮忙。”秀芹坚持,“我懂草药,知道怎么用巴豆粉效果最好。而且……我跑得快,如果有什么情况,我能报信。”
陈默想拒绝,但看见她倔强的眼神,知道说不通。
“好吧。”他妥协,“但你只能在山下接应,不能上山。”
“好。”
傍晚,行动小队集合。除了陈默和秀芹,还有侦察连的五个战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福伯也来了,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研磨成细粉的巴豆。
“陈同志,这个给你。”福伯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很旧,但刀刃磨得雪亮,“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三十年。你带着防身。”
陈默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像一份沉重的信任。
“谢谢福伯。”
“别说谢。”福伯拍拍他的肩,“平安回来。”
夜色降临,小队出发了。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线,在密林中穿行。陈默拄着拐杖,虽然走得慢,但很稳。秀芹跟在他身边,不时扶他一把。
走了两个小时,到达预定位置——山泉的源头。那是一个小水潭,水从石缝里渗出,清澈见底。一根粗大的竹管从水潭引出,沿着山坡通向山上的通讯站。
“就是这里。”侦察连长低声说,“陈同志,下多少药?”
陈默估算了一下:“通讯站大约五十人,按每人十克的量,五百克应该够了。”
福伯打开布包,里面是整整一公斤的巴豆粉。他把粉末倒进水里,战士用树枝搅拌均匀。粉末很快溶解,清水变得浑浊。
“等半小时,让药效发挥。”陈默说。
小队隐蔽在树林里等待。夜很静,只有水声和虫鸣。陈默靠在一棵树上,左腿的幻痛又开始发作。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秀芹坐到他身边,递过水壶:“喝点水。”
陈默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稍微缓解了疼痛。
“陈同志,”秀芹轻声说,“等打完仗,你想把书店开在哪里?”
“上海吧。”陈默说,“那里书多,读书人多。”
“那药铺呢?开在上海会不会太贵?”
“不贵,我可以帮你。”陈默笑了,“我的书店赚钱了,就给你租店面。”
“那我要把药铺开在你书店隔壁。”
“好,说定了。”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战争似乎很遥远,未来似乎触手可及。
半小时后,侦察连长检查了竹管:“药应该到地方了。陈同志,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一小时。”陈默说,“让药效完全发作。”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默看着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分钟,都可能有变数。
终于,一小时后,山上传来动静——是日语的喊叫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药效发作了!”侦察连长兴奋地说。
“行动!”
小队快速向山上移动。陈默拄着拐杖,虽然走得慢,但坚持自己走。山路很陡,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秀芹扶住。
快到通讯站时,已经能闻到空气中的臭味。日军的茅厕那边,人影晃动,呻吟声不断。
“机不可失!”侦察连长一挥手,“上!”
五个战士如猛虎般扑向通讯站。守卫的日军大多在腹泻,战斗力大减。很快,通讯站外围的岗哨被清除。
陈默和秀芹跟在后面。通讯站是一排木板房,最大的一间是发报室。陈默冲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日军报务员,正捂着肚子想发报,被侦察连长一枪托砸晕。
“快找密码本!”
陈默迅速搜查。发报机旁边有一个铁皮柜,上了锁。侦察连长用刺刀撬开,里面果然有一本崭新的密码本,还有几份待发的电文。
“找到了!”陈默把密码本塞进怀里。
“撤!”
小队迅速撤离。刚出通讯站,山上就传来枪声——是日军的援兵到了!
“快走!”侦察连长喊道。
小队往山下狂奔。陈默拄着拐杖,根本跑不快。秀芹扶着他,两人落在最后。
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一个战士中弹倒地。
“别管我!你们走!”那个战士喊道。
侦察连长咬牙,继续带人往下冲。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战士已经拉响了手榴弹。
轰!
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
“快!”秀芹拉着陈默,拼命往下跑。
终于跑到山下,接应的战士已经在等待。众人跳上准备好的马车,扬鞭疾驰。
身后,日军的枪声越来越远。
马车上,陈默紧紧抱着那本密码本。崭新的封皮,散发着油墨的气味。他翻开,里面是复杂的密码表和暗语对照。
有了这个,日军的通讯将不再是秘密。
但代价……又一个战士牺牲了。
陈默闭上眼睛。那些牺牲的脸,一张张在脑海里闪过。小孙,赵大爷,老郑,还有刚才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战士……
“陈同志,”秀芹握住他的手,“我们成功了。”
“嗯。”陈默睁开眼,“成功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根据地。前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战争,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直到书店和药铺开张的那一天。
直到他们能安心地坐在阳光下,不用再担心枪声和死亡的那一天。
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陈默相信。
秀芹也相信。
所有还在战斗的人,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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