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43章 暗刃

    根据地医院的秋天,空气里有种草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陈默靠在病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伤员拄着拐杖练习走路,护士端着药盘匆匆走过,炊事班的老兵在墙角劈柴,斧头起落间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的左腿残端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幻痛从剧烈的灼烧变成隐约的麻痒。陆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神经在重建连接。再过一个月,就可以考虑装假肢了。   但陈默等不了那么久。   密码破译的工作有了突破性进展,但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日军很快就会更换密码,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获取更多情报。而最好的机会,就是端掉青龙河对岸的那个通讯站。   “陈同志,该换药了。”秀芹端着药盘走过来。   陈默回到病床边坐下,卷起裤腿。残端的伤口已经收口,留下一个圆形的疤痕,边缘还有些红肿。秀芹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熟练。   “陆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秀芹说,“但还是要多休息,不能太劳累。”   “我知道。”陈默看着她低头包扎的侧脸,“秀芹,你学护理多久了?”   “一个月零七天。”秀芹抬头笑了笑,“王医生说我有天赋,学得快。”   “是想当护士吗?”   “嗯。”秀芹点头,“等打完仗,我想去正规的护士学校学习。现在学的都是土办法,不够用。”   “你会成为一个好护士的。”   秀芹笑了,笑容里有种朴素的坚定。包扎完,她收拾药盘,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同志,昨天有个新伤员送进来,伤得很重,子弹打在肺上。陆医生做手术取出来了,但一直发烧。你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新伤员?哪来的?”   “说是侦察连的,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日军巡逻队。”秀芹压低声音,“但我看他……不太像咱们的人。”   陈默心里一动:“怎么不像?”   “说不上来。”秀芹皱眉,“就是感觉。他说话有口音,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北方人。而且……他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   “茧子?”   “常年拿枪的人,虎口和食指有茧子。”秀芹说,“但他手上的茧子在掌心,像是……握刀或者握工具的手。”   陈默立刻警觉。一个不是本地口音、手上茧子位置不对的“伤员”,出现在根据地医院……   “带我去看看。”   新伤员住在西厢房,单独一间病房——这是重伤员的待遇。门口有个小战士站岗,看见陈默和秀芹,敬了个礼。   “陈同志,秀芹姐。”   “伤员情况怎么样?”秀芹问。   “还在发烧,昏迷着。”小战士说,“陆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陈默推门进去。病房里光线昏暗,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但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显得很警惕。   陈默走近观察。男人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修长,但确实如秀芹所说,掌心的茧子很厚,虎口反而光滑。这不是长期握枪的手。   再看他的脸。皮肤偏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但耳后的皮肤很白——戴过帽子?还是……   陈默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查看男人的脚。脚底有厚厚的老茧,但脚踝处皮肤细嫩——不像常年走山路的八路军战士。   “有问题。”陈默低声说,“秀芹,去叫李主任和保卫处的人。但别声张。”   秀芹点点头,快步离开。陈默守在病房里,仔细观察这个“伤员”。呼吸均匀,但频率略快;眼皮偶尔颤动,像在做梦;嘴唇干裂,但嘴角有轻微的上扬——这不是昏迷中痛苦的人该有的表情。   他在装睡。   陈默不动声色地退到门口,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秀芹给他的小刀,是削草药用的,但很锋利。   几分钟后,李主任带着两个保卫处的同志匆匆赶来。陈默简单说明情况,李主任脸色凝重。   “搜身。”   两个保卫处的同志上前搜查。男人依然“昏迷”,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搜身结果让人心惊:在伤员贴身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一把薄如柳叶的刀片;在鞋底夹层里,找到一小包白色粉末;最让人震惊的是,在他的假牙里,藏着一小卷微缩胶卷!   “是特务!”李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手如闪电般抓向离他最近的保卫处同志。但陈默早有准备,手中的小刀掷出,精准地钉在男人的手腕上。   “啊!”男人惨叫一声。   两个保卫处同志立刻扑上去,将男人死死按住。男人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陈默,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你怎么发现的?”   陈默没回答,捡起那卷微缩胶卷。胶卷很小,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内容。他递给李主任:“可能是根据地布防图,或者重要人员名单。”   李主任接过胶卷,脸色铁青:“带下去,严加审问!”   男人被押走了。病房里只剩下陈默、李主任和秀芹。   “好险。”李主任擦擦额头的汗,“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是秀芹先发现的。”陈默说,“她注意到伤员手上的茧子不对。”   李主任看向秀芹,眼神赞赏:“秀芹同志,你立了一功。”   秀芹脸一红:“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种敏锐性很重要。”李主任说,“陈默同志,你认为这个特务的目的是什么?”   “刺探情报,或者……刺杀。”陈默说,“他带着刀片和毒药,显然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而且他伤得并不重,装成重伤员混进来,可能就是为了接近重要目标。”   “重要目标……”李主任沉思,“医院里有什么重要目标?首长们都不在这里……”   陈默心里一凛:“他的目标可能是我。”   李主任和秀芹都愣住了。   “密码。”陈默缓缓说,“我在破译日军密码,他们知道了。这个特务,很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病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必须加强警戒。”李主任果断说,“陈默同志,从今天起,你搬到更安全的地方。秀芹同志,你负责照顾陈同志,但也要注意安全。”   “李主任,”陈默说,“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这个特务被抓,他的同伙一定会知道。”陈默分析,“他们会采取两种对策:要么立刻撤离,要么加快行动。如果我们放出假消息,说我已经破译了全部密码,掌握了日军的重要情报……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李主任脸色凝重。   “对。”陈默点头,“那我们就可以设下陷阱,等他们上钩。”   “太危险了!”   “这是最快的方法。”陈默说,“日军很快就会更换密码,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如果能抓到更多的特务,甚至反利用他们传递假情报,价值更大。”   李主任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但必须保证你的安全。这样,我们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陈默“痊愈出院”,搬到离医院不远的一处独立院落,作为“重要情报人员”的住所。院落周围布下暗哨,24小时监视。同时放出消息,说陈默已经破译日军全部密码,正在整理重要情报,准备上报中央。   陷阱已经布下,就等鱼上钩。   两天后,陈默搬进了新住处。那是一个农家小院,三间土坯房,院墙很高,院子里有棵老枣树。表面看很普通,但周围布置了四个暗哨,院墙下还埋了预警用的铃铛。   秀芹作为“护理员”跟过来照顾他。福伯也搬过来,住在外屋,名义上是照顾生活,实际上是保镖——福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年轻时练过武,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第一天晚上,平安无事。   第二天,陈默在院子里晒太阳,研究密码。秀芹在厨房熬药,福伯在修补院墙。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陈默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   下午,一个货郎来到院门口,摇着拨浪鼓叫卖:“针头线脑,洋火洋皂——”   福伯出去看了看,买了几根针和一盒火柴。货郎走了,但陈默注意到,货郎的扁担两头不一样重——一头可能藏着东西。   夜里,陈默睡得不安稳。左腿的幻痛又开始了,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咬不存在的脚趾。他咬着毛巾忍耐,冷汗浸湿了枕头。   突然,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陈默立刻清醒,手摸向枕下的手枪。黑暗中,他看见一个黑影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黑影很谨慎,在院子里停留了片刻,观察动静。然后,慢慢朝正屋摸来。   陈默屏住呼吸。黑影走到窗前,从怀里掏出什么工具,开始撬窗栓。窗栓很快被撬开,黑影推开窗户,翻身进来。   就在黑影落地的瞬间,陈默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黑影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反而朝陈默扑来。陈默滚下床,第二枪打在黑影的肩膀上。   这时,外面的暗哨也动了。脚步声四起,手电筒的光束在院子里晃动。   黑影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福伯已经从外屋冲进来,一根扁担砸在黑影腿上。黑影惨叫倒地,被冲进来的保卫处同志按住。   灯亮了。陈默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左腿残端因为剧烈运动,伤口裂开,血渗透了绷带。   秀芹冲进来,看见陈默的样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陈同志!你的伤……”   “没事。”陈默摆手,“看看那个人。”   黑影被按在地上,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揭开黑布,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搜身。”李主任也赶来了。   从黑影身上搜出:一把匕首,一把手枪,一包毒药,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陈默住处的位置,以及几条撤退路线。   “说,谁派你来的?”李主任厉声问。   黑影咬着牙,一言不发。   “带下去。”李主任挥手,“仔细审问。”   黑影被带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秀芹给陈默重新包扎伤口,眼泪不停地流。   “别哭,我没事。”陈默安慰她。   “太危险了……”秀芹哽咽,“要是你没醒,要是你没开枪……”   “没有要是。”陈默说,“我们赢了。”   第二天,审讯有了结果。黑影是个职业杀手,受雇于日军特高课,专门负责清除重要目标。他招供,还有两个同伙潜伏在根据地,一个伪装成货郎,一个伪装成走方郎中。   “货郎我们见过了。”陈默说,“郎中……医院里有没有新来的医生?”   李主任脸色一变:“有!昨天刚来一个,说是从分区医院调来的外科医生,协助陆医生工作!”   “立刻控制他!”   但晚了。当保卫处的同志赶到医院时,那个“郎中”已经不见了。只在病房里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荆棘,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你不会这么幸运了。——小野真司”   字条是日文,但署名是中文。   小野真司,那个在上海就像幽灵一样缠着他的特高课军官,果然追到这里来了。   “加强警戒。”李主任下令,“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严格审查。陈默同志,你的住处再加两个暗哨。”   陈默却摇头:“不,李主任,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小野真司亲自来了,这说明他很重视我,或者说,很重视我破译的密码。”陈默说,“如果我们利用这一点……”   “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他。”陈默平静地说。   “什么?!”李主任和秀芹同时惊呼。   “太危险了!”   “但这是机会。”陈默说,“小野真司是特高课的高级军官,掌握大量情报。如果能抓住他,或者……策反他,价值巨大。”   “策反?他是日本人,怎么可能……”   “是人就有弱点。”陈默说,“小野真司亲自潜入根据地,说明他急于求成。急于求成的人,容易犯错。”   李主任沉默了。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危险。但如果成功,收益也巨大。   “我需要请示上级。”他说。   “好。”陈默点头,“但请尽快。小野真司不会等太久,他一定会再次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根据地加强了警戒,但表面上一切如常。陈默继续“研究密码”,秀芹继续照顾他,福伯继续修补院墙。   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第三天晚上,陈默收到一封匿名信。信是通过死信箱传递的——放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洞里,用石头压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晚子时,村外土地庙。单独来。小野。”   陈默把信交给李主任。李主任看完,脸色凝重:“这是陷阱。”   “我知道。”陈默说,“但也是机会。”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陈默坚持,“小野真司敢约我见面,说明他有把握。如果我们不去,他会认为我们害怕,反而会更猖狂。”   “那也不能让你单独去!”   “我不会单独去。”陈默说,“你们可以在外围布控,但不要靠太近。小野真司很谨慎,如果发现埋伏,立刻就会消失。”   李主任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答应。”   计划定下来:陈默单独赴约,李主任带人在土地庙外围布控。一旦小野真司出现,立即抓捕。但如果情况不对,优先保证陈默安全。   第二天晚上,月色昏暗。   陈默拄着拐杖,独自走向村外的土地庙。土地庙很破旧,早就没了香火,周围荒草丛生,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站在庙门前,静静等待。   子时到了。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内,背光,看不清脸。   “荆棘君,好久不见。”熟悉的声音,带着日语的口音。   陈默握紧拐杖:“小野真司。”   “请进。”小野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走进土地庙。庙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小野真司站在神像下,穿着中式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陈默知道,这副文质彬彬的外表下,是一颗冷酷残忍的心。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小野说,“更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陈默说,“就这么想抓我?”   “不,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小野笑了,“荆棘君,你很聪明,很有才能。为共产党做事,太可惜了。来我们这边吧,皇军不会亏待你。”   “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小野说,“林光不也叛变了吗?还有那个叫老周的,虽然死了,但死前不也动摇过吗?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共产党能给你什么?苦日子,危险,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而我们,可以给你金钱,地位,安全。”   陈默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杀了他们。”   “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死路。”小野说,“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不珍惜。荆棘君,我希望你做个聪明人。”   “如果我说不呢?”   “那很遗憾。”小野叹了口气,“你今天就走不出这座庙了。”   话音刚落,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土地庙。   陈默心里一紧。小野果然有埋伏!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枪声——是李主任他们动手了!   小野脸色一变:“你带了人?”   “你不也带了吗?”陈默冷笑。   庙外枪声大作。小野拔出手枪,对准陈默:“那就一起死吧!”   但陈默早有准备,手中的拐杖猛地一甩,拐杖头飞出去,打在油灯上。油灯熄灭,庙里陷入黑暗。   砰!砰!   两声枪响。陈默扑倒在地,滚到神像后。小野在黑暗中开枪,子弹打在神像上,溅起碎石。   “陈默!”外面传来李主任的喊声。   “我没事!”陈默喊回去,“抓小野!”   庙门被撞开,几个身影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庙里扫过,小野已经不见了——神像后面有个暗道!   “追!”   但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等保卫处的同志追进去,小野已经跑远了。   土地庙一战,击毙三名日本特务,但小野真司逃脱了。   陈默被护送回住处。秀芹看到他平安回来,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事。”陈默安慰她,“小野跑了,但他不敢再轻易来了。”   “可是他说还会再来……”   “那就让他来。”陈默眼神坚定,“来一次,我们打一次。直到把他彻底消灭。”   夜很深了。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左腿的幻痛又开始了,但这次,他感觉没那么难熬。   因为有了要保护的人,有了要坚持的事。   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月光破云而出,照亮了黑暗的大地。   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