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默在鸟鸣声中醒来。
窗外的白杨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着。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腿残端的幻痛像潮水般退去,留下隐隐的麻木感——这是好转的迹象,陆医生说,当幻痛变成麻木,说明神经开始适应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但还很虚弱。秀芹昨晚留下的草药包还敷在残端上,散发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门被轻轻推开,秀芹端着药盘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笑容。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默坐起来,“药来了?”
“嗯,陆医生新配的。”秀芹递过药碗,又拿出体温计,“先量体温。”
药很苦,陈默一饮而尽。体温正常,三十七度二。秀芹松了口气:“终于不发烧了。陆医生说,如果今天体温稳定,就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
“康复训练?”
“嗯,练习用拐杖走路,锻炼上肢力量,为将来装假肢做准备。”秀芹说着,从床下拿出一副新的拐杖,是木制的,但做工很精细,手柄处还用布条缠了防滑层。
“这是……”
“我让福伯帮忙做的。”秀芹说,“福伯出院了,分配到被服厂工作。他说等你好了,给你做一副最好的假肢。”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朴实的同志们,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他。
喝完药,秀芹扶他下床。第一次用双拐站立,身体摇晃得厉害,左腋下空荡荡的感觉很不适应。但秀芹在旁边扶着,耐心地教他调整重心。
“先站稳,再迈步。右拐先出,左拐跟上,身体往前倾……”
一步一步,陈默在病房里慢慢走着。虽然笨拙,但至少能自己移动了。汗水很快浸湿了病号服,但他坚持走了十几分钟才停下。
“很好!”秀芹扶他坐下,递过毛巾,“第一天能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休息了一会儿,李主任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新的电文。
“陈默同志,今天感觉怎么样?”
“能走了。”陈默示意手中的拐杖。
李主任眼睛一亮:“太好了。那……工作的事?”
“可以开始了。”陈默说,“电文带来了?”
“带来了,最近一个月的都在这里。”李主任把电文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不过别太累,慢慢来。”
李主任走后,陈默开始工作。秀芹帮他整理电文,按日期和时间顺序排列好。有了更多的样本,破译的难度降低了。
陈默很快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电文开头的六位数字确实是日期和时间代码。前两位是月份,中间两位是日期,最后两位是小时。比如“100815”就是十月八日十五时。
但内容的破译依然困难。这种两层加密的密码体系很复杂,第一层是简单的字母替换,第二层是凯撒移位密码,但移位规则似乎在变化。
陈默在纸上写写画画,尝试各种可能性。日语有五十音图,如果以五十音图为基准,每个片假名对应一个数字,那么第一层替换可能是数字和片假名的简单对应。
他试着做了一个对照表:
あ-01,い-02,う-03……
然后套用到电文中,得到一串数字。但这些数字看起来没有意义,除非进行第二次解码。
第二层是移位密码,但移位规则是什么?陈默观察了不同时间的电文,发现一个规律:每六小时的例行报告中,移位规则似乎相同;而其他时间的电文,移位规则在变化。
“可能是根据时间变化的……”他喃喃自语。
秀芹在一旁安静地削苹果,没有打扰他。苹果是医院分给伤员的慰问品,不多,每人每周只有一个。她削得很仔细,皮连成完整的一条。
“陈同志,吃点水果。”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陈默接过,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充沛。在根据地里,这是难得的享受。
“秀芹,你说,如果我要传递一个秘密消息,但怕被人截获,会怎么做?”他突然问。
秀芹想了想:“我会把消息写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包东西的纸,或者衣服的夹层里。”
“那如果必须用电报呢?”
“那就……说暗语。”秀芹说,“比如我们说‘下雨了’,其实是‘有情况’。说‘天晴了’,其实是‘安全’。”
陈默眼睛一亮:“暗语!对,可能是暗语!”
他重新审视电文。如果第一层是替换密码,第二层是移位密码,那么得到的明文可能还不是真正的消息,而是某种暗语代码。
这就需要密码本了——不是加密的密码本,而是暗语对应的真实含义的密码本。
但这样的密码本,日军不会轻易泄露。除非……
“除非我们能抓到他们的报务员,或者缴获密码本。”陈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工作陷入僵局。陈默盯着那些天书般的电文,脑海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
中午,秀芹去打饭。根据地的伙食很简单,高粱米饭,咸菜,偶尔有点青菜。但今天居然有豆腐——是村民慰问伤员送的。
“陈同志,吃饭了。”秀芹把饭盒放在小桌上。
陈默心不在焉地吃着,脑子里还在想密码。豆腐很嫩,但他尝不出味道。
“陈同志,”秀芹轻声说,“陆医生说,吃饭的时候要专心,不然对胃不好。”
陈默回过神来,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笑了:“好,专心吃饭。”
吃完饭,秀芹收拾碗筷。陈默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白杨树。秋风起,黄叶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他突然想起在上海时,老周教他密码学时说过的话:“密码学的核心不是加密,而是规律。任何人为设计的规律,都有迹可循。找到那个迹,就找到了钥匙。”
规律……什么规律?
日军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密码?仅仅是为了保密,还是有其他原因?
陈默重新拿起电文,这次不是看内容,而是看发送频率和长度。他发现,每天凌晨三点,都有一份特别长的电文,内容格式固定,比其他电文长三倍。
凌晨三点,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也是警戒最松的时候。选择这个时间发送长电文,说明内容很重要。
而其他时间的电文,长度都差不多,像是例行报告。
“凌晨三点的电文是关键……”陈默喃喃道。
他找出所有凌晨三点的电文,一共三十份,排在一起对比。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这些电文的结尾,都有一个固定的片假名组合——“トウキョウ”。
东京?
不对,如果是东京,应该是“とうきょう”,这里是片假名“トウキョウ”,而且出现在每份凌晨电文的固定位置。
可能是签名,也可能是校验码。
陈默继续研究。如果把“トウキョウ”去掉,剩下的电文长度就和其他时间的差不多了。那么,“トウキョウ”很可能是某种标识,表示这份电文是发给东京总部的。
也就是说,凌晨三点的电文,是直接发给东京总部的每日汇报!
如果能破译这些电文,就能知道日军每天向总部汇报什么——这价值太大了!
陈默兴奋起来,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知道是发给东京的,不代表能破译内容。两层加密,暗语系统,没有密码本,难度依然很大。
“需要更多信息……”他喃喃自语。
下午,李主任又来了,带来一个消息。
“陈默同志,我们截获了一份特别的电文。”李主任脸色凝重,“不是日军的,是……重庆方面的。”
“军统?”
“嗯。”李主任递过一张纸,“内容很短,但加密方式很特别。我们的破译员看不懂,想请你看看。”
陈默接过电文,上面只有一行数字:
“831207 150923 271441 360558”
没有日文片假名,全是六位数字,而且排列很整齐。
“发送时间?”
“昨天下午三点。”
“频率呢?”
“和日军用的频率很近,但不一样。”李主任说,“我们监听的时候偶然截获的,只收到这一份。”
陈默盯着这些数字。六位数字……和日军电文的开头格式一样。但日军的是日期时间代码,这个呢?
831207——可能是民国三十一年十二月七日?不对,现在是十月,十二月还没到。
150923——十五日九时二十三分?
271441——二十七日十四时四十一分?
360558——三十六日五时五十八分?没有三十六日。
这不可能是日期时间代码。那是什么?
陈默在纸上写下这些数字,反复观察。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坐标!
如果是坐标,六位数字可能代表经纬度。前三位是度数,后三位是分数。
他找来地图——是根据地自己手绘的华北地图,很粗糙,但有经纬网格。
831207——北纬83度12分07秒?不对,北纬最多90度,83度太靠北了,不在中国。
可能是东经83度?也不对。
陈默换个思路:如果前两位是度数,中间两位是分数,最后两位是秒数呢?
83度12分07秒——这个经纬度在哪?
他在地图上查找。83度东经,12分北纬……在XZ?不对,日军和军统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华北、华东。
“可能不是经纬度……”陈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工作再次陷入僵局。窗外天色渐暗,秀芹端来晚饭。陈默草草吃了几口,又继续研究。
夜里,幻痛又开始了。这次不只是痛,还有痒——伤口愈合时的那种痒,但痒在已经不存在的脚掌上,挠不到,忍不了。
陈默咬着毛巾,冷汗直流。秀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轻声说着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陈同志,今天福伯来看你了,但你睡着,他就没叫醒你。他说被服厂缺染料,想让我去山里采点能染布的植物。我说等你好了再去……”
“山里……植物……”陈默突然抓住什么,“秀芹,山里有什么植物,颜色很特别吗?”
秀芹一愣:“有啊,茜草能染红色,蓼蓝能染蓝色,栀子能染黄色……”
“不是这些。”陈默急切地问,“有没有什么植物,代表特定的意思?比如……某种花代表危险,某种草代表安全?”
秀芹想了想:“有倒是有。我爹说过,以前跑山的商人,会在路口放不同的植物当暗号。比如放一枝松枝,表示‘此路不通’;放一把艾草,表示‘有官兵’;放几朵野菊,表示‘安全’。”
陈默眼睛亮了:“暗号!植物暗号!”
他重新看那份军统的电文。831207,150923,271441,360558——如果不是坐标,会不会是某种代码,对应特定的植物?
但需要密码本。没有密码本,这些数字就是天书。
“李主任,”第二天一早,陈默对来看他的李主任说,“我需要更多的样本,特别是军统的电文。还有,能不能想办法搞到他们的密码本?哪怕只是一部分?”
李主任皱眉:“军统的密码本更难搞。他们很谨慎,每次发报后都会销毁密码页。不过……我们倒是抓过一个军统的特务,从他身上搜到过一张纸条。”
“纸条在哪?”
“在保卫处,我让人送来。”
纸条很快送来了,很小的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对应的汉字:
“01-松,02-柏,03-梅,04-竹,05-兰……”
只有二十个对应,后面就没了。但重要的是思路——数字确实可以对应植物!
陈默兴奋起来。如果军统用植物做暗语,那日军呢?会不会也用类似的系统?
他重新研究日军的电文。如果“トウキョウ”不是东京,而是某种植物的代号呢?
“秀芹,‘トウキョウ’用中文怎么说?”
“东京啊。”
“不,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植物的发音类似‘トウキョウ’?”
秀芹想了很久:“‘冬瓜’?‘桐花’?还是……‘冬青’?”
冬青!陈默心里一动。冬青是常绿植物,四季不凋,象征持久、坚韧。如果是暗语,可能代表“持续监视”或“长期任务”。
这只是猜测,但至少有了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全身心投入到密码破译中。他根据那张纸条的规律,尝试建立数字和植物的对应表。又从日军的电文中寻找可能代表植物的片假名组合。
工作进展缓慢,但每天都有新发现。陈默发现,日军的电文中,除了“トウキョウ”,还有其他固定的片假名组合,比如“サクラ”(樱花)、“マツ”(松)、“ウメ”(梅)。
这些很可能都是暗语代号。
一周后,陈默有了重大突破。
他成功破译了日军凌晨电文中的一个固定段落。那段文字用暗语写成,翻译过来是:
“北区松树生长正常,南区梅花已开,西区竹子有虫害,需处理。”
表面看是园艺报告,但结合上下文和其他情报,陈默判断:“松树”代表日军某支部队,“梅花”代表八路军某根据地,“竹子”代表伪军或汉奸,“虫害”代表内部问题。
也就是说,这份电文在汇报:北区的日军部队正常,南区的八路军根据地活跃,西区的伪军有问题,需要清理。
虽然只破译了一小部分,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日军的整个通讯密码体系,可能都是建立在这样的暗语系统上!
陈默立即向李主任汇报。李主任听完,激动地握住他的手:“陈默同志,你立大功了!这个发现,能让我们掌握日军的很多动向!”
“但这只是开始。”陈默冷静地说,“要完全破译,需要完整的密码本。或者……抓到他们的报务员。”
“报务员……”李主任沉思,“我有个想法。日军在青龙河对岸有个通讯站,负责这一带的无线电通讯。如果我们能端掉它,说不定能缴获密码本。”
“什么时候行动?”
“等你伤好了再说。”李主任看着他,“陈默同志,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密码可以慢慢破,但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点点头,但心里已经开始谋划。通讯站……如果能端掉它,不仅能缴获密码本,还能切断日军的通讯,一举两得。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推演着端掉通讯站的计划。需要多少人,什么装备,怎么接近,怎么撤退……
秀芹来查房,看见他睁着眼睛,轻声问:“还不睡?”
“在想事情。”陈默说,“秀芹,如果……如果我要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你会支持吗?”
秀芹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担心,但会支持。因为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事。”
“谢谢。”陈默握住她的手,“等打完仗,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秀芹懂了。她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温暖。
窗外,秋虫鸣叫。
病房里,两个人在黑暗中握着手,像两株在岩石缝里生长的植物,顽强,坚韧,向着光的方向。
而在日军通讯站里,报务员正在敲击电键。电波穿过夜空,传向远方。
其中一份电文的内容是:
“荆棘已在医院破译我方部分密码。建议立即清除。代号:除草行动。”
收报地址:东京。
发报人:小野真司。
暗处的较量,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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