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石门村寂静得令人心悸。
陈默躺在石村长家的土炕上,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耳朵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伤口在隐隐作痛,像一条盘踞在残肢上的毒蛇,不时噬咬一口,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秀芹趴在炕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针线。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农家女子,几天前还在山间采药,如今却跟着他深入敌后,冒险侦察。陈默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默立刻清醒,手摸向枕下的手枪。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石村长探进头来,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陈同志,醒了?”石村长压低声音,“我煮了点小米粥,趁热喝。”
秀芹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三人围坐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喝粥。粥很稀,但热乎乎的,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赵大爷他们还没回来?”陈默问。
石村长摇头:“没。断魂崖那地方,来回一趟至少得大半天。而且……”他顿了顿,“要是遇到日本人,或者失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陈默放下碗:“石村长,黑风口日军的换岗时间,你清楚吗?”
“观察过几天。”石村长说,“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夜里十二点,各换一次岗。每次换岗大约十五分钟,这段时间警戒最松。”
“夜里十二点……”陈默沉思,“如果我们趁换岗的时候行动……”
“太冒险了。”秀芹立刻说,“你这样子,怎么行动?”
“我不是说现在。”陈默看向石村长,“村里有没有熟悉黑风口夜间地形的年轻人?”
“有倒是有,但……”石村长犹豫,“陈同志,不是我不支持,可这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万一暴露,日本人会屠村的。”
陈默理解他的顾虑。敌后工作就是这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仅要考虑任务,还要考虑群众的安全。
“这样吧,”他说,“等赵大爷回来,我们看看断魂崖的情况。如果那条路可行,我们就不动黑风口。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石村长点点头,松了口气。
上午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陈默让秀芹找来纸笔,开始绘制这一带的地形草图。他凭着记忆和石村长的描述,将黑风口、断魂崖、石门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庄的位置一一标注出来。
“你看这里。”陈默指着草图上黑风口西侧的一片区域,“这片林子很密,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如果从林子边缘挖一条地道,能不能通到黑风口后面?”
石村长凑近看:“理论上可以,但工程量太大。而且挖地道会出很多土,日本人肯定会发现。”
“如果从村里开始挖呢?”秀芹突然说,“村里有地窖,有些地窖很深。能不能从地窖往下挖,挖深了再往山的方向挖?”
石村长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村里确实有几户的地窖挖得深,是为了冬天储菜。不过……挖地道需要时间,还要懂土木的人指导。”
“村里有懂的人吗?”
“有个老石匠,年轻时修过庙,懂点土木。”石村长说,“我可以去问问他。”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气喘吁吁:“村长,不好了!村口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衣,但带着枪,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
“几个人?长什么样?”陈默迅速收起草图。
“五个,都带着家伙。领头的是个疤脸,看着很凶。”
疤脸?陈默心里一沉。是汉奸队?还是特高课的便衣?
“快,藏起来!”石村长对秀芹说,“带陈同志去地窖!”
秀芹扶起陈默就往里屋走。石村长家的地窖在厨房的灶台下面,掀开一块石板,露出向下的阶梯。地窖不大,但堆着些粮食和杂物,藏两个人没问题。
刚藏好,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开门!查户口!”
石村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五个汉子闯进来,为首的果然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老石头,听说你家来了生人?”疤脸男大咧咧地在炕沿坐下,手下四处搜查。
“王队长说笑了,这穷山沟里,哪来的生人。”石村长赔着笑,递上旱烟袋,“都是村里的老少爷们。”
疤脸男接过烟袋,抽了一口,眼睛却四下打量:“不对吧,我听说昨天晚上,有人看见几个人影进村,直接奔你家来了。”
“那是我的远房亲戚,走夜路过来投奔。”石村长说,“今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疤脸男冷笑,“去哪了?”
“说是去县城找活干,具体我也不知道。”
疤脸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用脚踢了踢石板:“这下面是什么?”
“地窖,存粮食的。”
“打开看看。”
石村长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王队长,下面就是些红薯、玉米,没什么好看的。”
“我让你打开!”疤脸男拔出手枪。
石村长没办法,只好掀开石板。地窖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飘上来。
“下去看看。”疤脸男示意一个手下。
手下不情不愿地端着枪往下走。地窖里,陈默和秀芹屏住呼吸,躲在杂物堆后。手电筒的光在地窖里扫过,几次掠过他们藏身的地方。
“队长,没人,就些粮食。”手下喊道。
疤脸男探头看了看,没发现异常,这才作罢。
“老石头,我警告你,”他收起枪,“最近八路活动频繁,皇军下了死命令,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要是让我知道你藏人……哼,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石村长点头哈腰。
疤脸男带着人走了。石村长关上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等脚步声远去,陈默和秀芹才从地窖出来。
“好险……”秀芹脸色苍白。
陈默却皱起眉头:“这个疤脸,你们以前见过吗?”
石村长摇头:“没见过,应该是新调来的汉奸队。黑风口增兵后,这一带的汉奸也多了。”
“他怎么会知道昨晚有人进村?”陈默沉思,“除非……村里有眼线。”
石村长和秀芹脸色都变了。
“不可能,”石村长说,“村里都是老实庄稼人……”
“石村长,”陈默打断他,“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越有可能。你再想想,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突然有钱了?或者经常往镇上去?”
石村长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老孙家的小子……孙满仓,前阵子突然穿上了新衣服,还抽起了洋烟。问他哪来的钱,说是去镇上扛活挣的。但这小子以前游手好闲,突然勤快起来,是有点奇怪。”
“孙满仓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在家吧。”
陈默想了想:“石村长,你悄悄去打听一下,孙满仓这两天有没有异常。但别打草惊蛇。”
石村长点点头,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陈默和秀芹。秀芹扶陈默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陈同志,你觉得孙满仓会是汉奸吗?”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陈默说,“敌后工作就是这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陈默和秀芹立刻站起来。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还有喊叫声、哭喊声。
“出事了!”秀芹脸色煞白。
石村长冲进来,脸色铁青:“不好了!赵大爷他们……回来了,但被汉奸队发现了!现在打起来了!”
陈默心里一沉:“小孙他们呢?”
“不知道,枪声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扶我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陈默语气坚决,“小孙他们是为了任务去的,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秀芹和石村长对视一眼,一咬牙,扶着陈默往外走。石村长从门后抄起一把柴刀,秀芹则背起了药箱。
村西头已经乱成一团。几个汉奸躲在石头房子后射击,另一边,小孙和两名侦察兵依托一堵矮墙还击。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汉奸,另一个……是老猎人赵大爷。
“赵大爷!”石村长眼睛红了。
陈默迅速观察形势。汉奸有五个人,但火力不强,只有三把步枪。小孙他们有三把驳壳枪,火力上占优,但弹药有限。
“石村长,你带几个人从后面绕过去。”陈默低声说,“秀芹,你去找村民,让他们躲起来,别出来。”
“那你呢?”
“我在这里指挥。”
秀芹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陈默坚定的眼神,点点头,跑了。
石村长也带着几个村民从侧面绕过去。陈默趴在矮墙后,对小孙喊:“小孙!节约子弹!等石村长他们到位!”
小孙回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枪战持续了十几分钟。汉奸队发现被前后夹击,开始慌乱。疤脸男喊了几句,剩下四个汉奸开始往村外撤。
“别让他们跑了!”小孙喊道。
但汉奸熟悉地形,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小孙想追,被陈默叫住:“别追,小心有埋伏。”
战斗结束。村民从躲藏处出来,看着狼藉的战场,脸上都是惊恐。
赵大爷已经不行了。子弹打在胸口,血染红了粗布衣服。秀芹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止血,但血止不住。
“赵大爷……”石村长握住老人的手。
赵大爷睁开眼睛,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陈默凑近。
“断……断魂崖……能走……”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西边……有裂缝……能爬……小心……有暗哨……”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陈默闭上眼睛。又一个同志牺牲了。
小孙走过来,身上也有伤,但不算重:“陈同志,对不起,我们回来的时候被汉奸发现了。赵大爷为了掩护我们……”
“不怪你们。”陈默说,“断魂崖的情况怎么样?”
“能走,但很险。”小孙说,“赵大爷带我们找到一条裂缝,可以攀爬。我们爬到一半,看见了对面山上的日军炮楼,离得还远,应该发现不了我们。但崖壁上确实有个暗哨,我们差点被发现,是赵大爷扔石头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
暗哨……陈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村民开始收拾战场。赵大爷的遗体被抬回家,准备后事。小孙和两名侦察兵虽然负伤,但都还能行动。秀芹给他们包扎伤口。
“陈同志,现在怎么办?”石村长问,“汉奸队跑了,肯定会带日本人来报复。”
陈默沉思片刻:“不能等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趁日本人还没反应过来,打通断魂崖的通道。”
“怎么打?”
“今晚。”陈默说,“趁夜里十二点黑风口换岗的时候,我们从断魂崖过去。小孙,你还能走吗?”
“能!”
“好。”陈默看向石村长,“石村长,麻烦你组织村民,准备转移。一旦我们打通通道,立刻送第一批伤员和群众过去。”
“那你们……”
“我们过去后,会在对面建立接应点。”陈默说,“等通道安全了,再通知你们。”
计划定下来,所有人开始准备。小孙和侦察兵检查武器弹药,秀芹准备药品和干粮,石村长组织村民收拾细软。
陈默坐在院子里,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伤口又开始疼,但他顾不上。赵大爷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用好。
“陈同志。”秀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我刚烙的饼,你带着路上吃。”
陈默接过,布包还是温的:“谢谢。”
“陈同志,”秀芹犹豫了一下,“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你的伤……”
“我能行。”陈默看着她,“秀芹,你留在村里,帮助石村长组织转移。这同样重要。”
秀芹咬着嘴唇,点点头:“那……你小心。”
“我会的。”
黄昏时分,侦察小队准备出发。除了小孙和两名侦察兵,还有两个熟悉断魂崖地形的年轻村民自愿加入。
陈默拄着拐杖站起来。左腿的幻痛还在持续,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记住,”他对小队说,“我们的任务是侦察和建立接应点,不是战斗。遇到日军,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保存实力最重要。”
“明白!”
小队出发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石门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山村景象。但这份宁静下,暗流汹涌。
今晚,他们将挑战断魂崖,挑战日军的封锁线。
成功,则打开一条生命通道。
失败,则可能全军覆没。
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夜色渐浓,山林隐入黑暗。小队像几滴水,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而在黑风口的日军据点里,疤脸男正在向上司报告。
“太君,石门村确实有八路,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还打死了我们一个人!”
坐在桌后的日军军官抬起头,正是小野真司。他看着地图上石门村的位置,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荆棘。”
他站起身:“集合部队,今晚行动。我要活捉他。”
“嗨!”
黑暗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陈默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名为断魂的悬崖。
走向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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