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根据地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每天清晨,王医生准时来换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伤口恢复得不错,虽然截肢处还时常幻痛——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腿已经不在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脚趾在抽筋,脚踝在扭伤。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神经需要时间适应。
早饭后,秀芹会扶着他到棚屋外晒太阳。根据地在山谷里,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晒在身上很舒服。陈默坐在自制的木轮椅上——是福伯找木匠做的,虽然粗糙,但很实用——看着山谷里的景象。
根据地不大,几十间简易棚屋沿着山谷两侧排列,中间是训练场和食堂。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操练,有的在学习,有的在搬运物资。虽然条件艰苦,但每个人都很有精神,脸上带着希望的光。
秀芹在根据地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跟着王医生学护理,认字,进步很快。王医生说,秀芹有天赋,手稳,心细,是做护士的好材料。福伯的伤也好了大半,被分配到后勤处,负责管理物资和伙食。
第三天,李主任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默同志,能下床了吗?”
“能坐轮椅活动。”陈默说,“李主任,有什么任务吗?”
李主任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打开文件夹:“密码本破译出的情报,我们整理出来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分析。你在这方面有经验,想请你帮忙。”
陈默眼睛一亮:“没问题。”
“别急。”李主任按住他,“每天最多工作两小时,这是王医生的要求。如果你不遵守,就取消你的工作资格。”
“我遵守。”
从那天起,陈默开始了新的工作。每天上午两小时,他在一间当作临时资料室的棚屋里分析情报。情报很多,很杂:日军的兵力部署,补给线,通讯频率,军官调动……每一条都可能关系着战局。
工作很枯燥,但陈默沉浸其中。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的战场。即使只有一条腿,即使坐在轮椅上,他依然可以战斗。
这天,陈默在分析一份关于日军第110师团的情报时,发现了一个异常。
“李主任,”他指着地图,“你看这里。第110师团的第三联队,按编制应该在保定驻防,但最近半个月,这个联队的通讯频率突然增加了三倍。”
李主任凑过来看:“通讯内容呢?”
“都是常规报告,没什么特别。”陈默说,“但频率增加本身就不正常。而且,这个联队的补给需求也突然增加了。”
“你的判断是?”
“可能要有行动。”陈默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或者,这个联队已经不在保定了,而是在某个需要频繁通讯和大量补给的地方。”
李主任盯着地图,沉思片刻:“这一带……是我们太行山根据地和晋察冀根据地的交界处。如果日军在这里增兵,可能是想切断两个根据地的联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说,“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通讯员跑进来:“李主任,侦察连回来了,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日军在青龙河对岸增兵了,至少一个大队,还配备了山炮。”
李主任和陈默对视一眼。青龙河,就是他们过河的地方。
“具体位置?”
“这里。”通讯员在地图上指了个点,正好是陈默刚才画圈的区域。
陈默心里一沉。日军果然在行动,而且目标很明确——封锁根据地与外界的联系,切断交通线。
“还有其他情报吗?”李主任问。
“侦察连抓了个舌头,是个伪军小队长。据他交代,日军这次行动代号‘铁壁’,目的是彻底封锁这一带山区,困死我们。”
“困死?”李主任冷笑,“他们想得美。”
但陈默知道,形势确实严峻。根据地的物资本来就紧张,如果被完全封锁,药品、粮食、弹药都进不来,撑不了多久。
“李主任,”他说,“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打破封锁。”
“怎么打破?”
陈默看着地图,手指沿着青龙河移动:“日军兵力有限,封锁线不可能处处严密。我们可以找到薄弱点,集中兵力突破,建立新的交通线。”
“薄弱点在哪?”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研究地图。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出了主要地形:山,河,路,村庄。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这里。”
“黑风口?”李主任皱眉,“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正因地势险要,日军可能不会派重兵把守。”陈默分析,“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从那里走。但如果我们敢,就可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主任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点点头:“有道理。但需要实地侦察确认。”
“我去。”陈默说。
“你?”李主任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位置,“你怎么去?”
“我可以坐担架去。”陈默坚持,“我对那一带地形熟,而且……我认识一个向导。”
他说的向导是秀芹。秀芹从小在山里长大,对黑风口一带很熟。
李主任犹豫了。陈默的伤还没好,去侦察太危险。但眼下,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这样吧,”李主任说,“你先制定一个详细的侦察计划,包括路线、时间、人员。我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全身心投入到计划制定中。他找秀芹详细了解黑风口一带的地形,找福伯了解当地的村庄和居民情况,找小孙了解侦察连的装备和人员状况。
计划很周密:一支五人侦察小队,包括陈默、秀芹、小孙和两名经验丰富的侦察兵。路线避开日军可能的岗哨,选择最隐蔽的山路。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夜晚,趁月色行动。
计划交给李主任,李主任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撤回。你的命比任何情报都重要。”
“我答应。”
出发前夜,秀芹来到陈默的棚屋。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陈同志,这个给你。”
陈默打开,是一件手工缝制的棉背心,很厚实,针脚细密。
“这是……”
“山里晚上冷,你伤还没好,不能着凉。”秀芹说,“我让福伯找的棉花,自己缝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陈默穿上背心,很合身,很暖和。
“谢谢你,秀芹。”
秀芹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陈同志,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秀芹看着他,“你已经立了大功,伤成这样,完全可以去后方休养。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地图。地图上,红色的箭头标注着日军进攻方向,蓝色的圈标注着根据地位置。
“秀芹,你看这张地图。”他说,“每一个红色的箭头,都代表着日军的进攻,代表着村庄被烧,百姓被杀。每一个蓝色的圈,都代表着我们在抵抗,在战斗。”
他顿了顿:“我拼命,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红色的箭头少一些,蓝色的圈多一些。为了有一天,这张地图上再也没有红色的箭头。”
秀芹看着他,眼睛湿润了:“我懂了。”
“秀芹,”陈默说,“这次任务很危险,你可以不去的。”
“不,我要去。”秀芹坚定地说,“我对那一带熟,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想为打鬼子出份力。”
出发的日子到了。傍晚,五人侦察小队在根据地边缘集合。除了陈默坐担架,其他人都轻装简行。小孙和两名侦察兵都带了枪,秀芹背着一个药箱。
李主任亲自来送行:“记住,安全第一。三天后,无论有没有收获,必须回来。”
“明白。”
小队出发了。夜色中,他们沿着山脊线悄无声息地前进。陈默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无数盏灯,照亮前路。
秀芹走在担架旁,不时低声提醒抬担架的侦察兵注意脚下。她对山路确实很熟,即使在黑夜里也能准确判断方向。
走了大约两小时,来到一处山坳。秀芹示意停下:“前面就是黑风口了。白天能看见日军的岗哨,晚上不知道有没有增加。”
小孙放下担架,和两名侦察兵摸上前去侦察。陈默和秀芹留在原地等待。
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虫鸣。陈默看着秀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
“秀芹,”他轻声说,“等打完仗,你真的想去学医吗?”
“嗯。”秀芹点头,“我想像王医生那样,能救很多人。”
“好,我支持你。”
正说着,小孙回来了,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他说,“黑风口增加了岗哨,至少一个小队的日军,还有两挺机枪。硬闯肯定不行。”
陈默心里一沉。日军果然加强了防守。
“有没有其他路?”他问秀芹。
秀芹想了想:“有条小路,很险,要攀岩。但日军应该不知道。”
“能走吗?”
“能,但你的担架过不去。”
陈默看着自己的腿,一咬牙:“我自己走。”
“不行!”秀芹立刻反对,“你的伤……”
“我能行。”陈默说,“扶我起来。”
秀芹和小孙扶他站起来。陈默拄着木拐,试了试,虽然吃力,但能走。
“走小路。”
小路确实很险,很多地方只有一脚宽,旁边就是悬崖。陈默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浸湿了衣服,伤口开始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秀芹走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扶他。小孙和侦察兵在前面探路。
走到一半,突然,前方传来日语说话声。
“隐蔽!”
五人立刻躲到岩石后。透过缝隙,看见两个日本兵正沿着山路走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这么晚了还巡逻,真麻烦。”一个日本兵抱怨。
“少废话,这是命令。”另一个说,“听说八路最近有动作,得小心。”
两个日本兵越走越近,手电筒的光在岩石上扫过。陈默屏住呼吸,握紧了手枪。
但日本兵没有发现他们,从岩石前走了过去。等脚步声远去,五人才松了口气。
“继续走。”陈默说。
又走了一个小时,终于绕过了黑风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月光下,能看见谷地里有村庄的轮廓。
“到了。”秀芹说,“这就是黑风口后面的村庄,叫石门村。村里有我们的人。”
“你确定?”小孙问。
“确定。”秀芹说,“我表哥住在这个村,是村长。”
五人悄悄进村。村里很安静,狗都不叫——根据地有规定,为了防止暴露,晚上要把狗拴起来。
秀芹带着他们来到村东头一户人家,轻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秀芹,愣了一下:“秀芹?你怎么……”
“表哥,进去说。”
进屋后,秀芹介绍了陈默和小孙。表哥姓石,是石门村的村长,也是地下党员。
“石村长,黑风口的情况你知道多少?”陈默直接问。
石村长脸色凝重:“知道。日军三天前增的兵,一个小队,两挺机枪,还有一门迫击炮。他们把路口封死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村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半个月。”石村长说,“但如果一直封下去,就麻烦了。村里还有老人孩子,还有伤员。”
陈默心里快速计算。日军一个小队,大约五六十人,火力较强。但黑风口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
“有没有其他路可以绕过黑风口?”他问。
石村长想了想:“有,但很难走。要翻过断魂崖,那地方……名副其实,很少有人敢走。”
“具体说说。”
石村长拿出纸笔,画了张简图。断魂崖在黑风口东侧,是一道几乎垂直的悬崖,高约百米。但崖壁上有很多裂缝和突出的岩石,可以攀爬。
“以前有采药人走过,但很危险。”石村长说,“而且,就算爬过去了,那边也是日军的控制区,有炮楼。”
陈默看着简图,沉思。断魂崖确实危险,但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能爬过去,建立一条秘密交通线,就可以打破封锁。
“石村长,你能找到熟悉断魂崖地形的人吗?”
“能。”石村长说,“村里有个老猎人,年轻时爬过断魂崖,采过崖壁上的灵芝。但他现在年纪大了,不一定愿意去。”
“带我去见他。”
老猎人姓赵,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听说要爬断魂崖,他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我这把老骨头,摔死了不要紧,耽误了你们的事就罪过了。”
“赵大爷,”陈默诚恳地说,“黑风口被封锁,村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如果不打通一条路,全村人都得挨饿。而且,根据地的药品也进不来,伤员会死。”
老猎人沉默了,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良久,他吐出一口烟:“你说得对。我这把老骨头,能派上用场,是福气。我去。”
计划定下来了:老猎人带路,小孙和两名侦察兵保护,陈默和秀芹留在村里等待。等侦察清楚断魂崖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天亮前,老猎人带着小孙他们出发了。陈默和秀芹留在石村长家休息。
躺在炕上,陈默睡不着。断魂崖,黑风口,日军封锁……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他知道,这次行动关系重大,成功,就能打破封锁;失败,可能所有人都回不来。
秀芹也没睡,坐在炕边做针线。灯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神专注。
“秀芹,”陈默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这张照片,交给组织。”陈默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父母的照片,“告诉他们,我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秀芹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一家三口,眼圈红了:“你会回去的。你说过要开书店的。”
“是啊。”陈默笑了,“我还要看你开药铺呢。”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断魂崖上,一场生死考验正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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