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草药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奇迹般地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天亮时,他虽然依旧虚弱,但高烧已经退去,神志也清醒了许多。
福伯身上的伤不轻,右臂被树枝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左腿也扭伤了。秀芹给他清洗伤口时,发现伤口边缘已经发炎。
“福伯,你得休息。”秀芹担忧地说。
“不能休息。”福伯咬牙站起来,“追兵不会等我们养好伤。必须继续走。”
陈默看着福伯蹒跚的脚步,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这些普通人,本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却因为这场战争,因为他,被卷入生死逃亡。
“福伯,秀芹,”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说什么胡话!”秀芹立刻反驳,“要走一起走!”
“我这样只会拖累你们。”陈默说,“你们把我藏起来,自己走,活命的机会更大。”
福伯转过身,眼神严厉:“陈默同志,你以为我们救你,只是为了让你活命吗?你活着,密码本的情报才能发挥作用,那些牺牲的同志才不会白死。这道理你不懂吗?”
陈默沉默了。他懂,正因为他懂,才更不忍心看着他们为自己冒险。
“别废话了。”福伯背起包袱,“能走吗?不能走我们抬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腿像灌了铅,但至少还能支撑身体。他接过秀芹递来的木棍:“能走。”
三人离开岩洞,继续往北走。福伯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见那条河了。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连续的逃亡和伤痛让三人都到了极限。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每翻过一个坡都像翻越一座大山。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爬上最后一道山梁。站在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片宽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而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两岸是茂密的树林,更远处,能看见炊烟袅袅的村庄。
“到了……”福伯喃喃道,“那就是青龙河。顺着河往下游走,就是根据地了。”
秀芹眼眶湿润:“我们……我们真的到了……”
陈默也感到一阵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下山的路还很长,而且山下可能有日军的封锁线。越是接近目标,越不能放松警惕。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坡度很陡,很多时候要坐着往下滑。陈默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福伯和秀芹拉住。
快到山脚时,福伯突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伏在灌木丛后。山下,河边的树林里,隐约能看见黄色军装的人在移动。
“日军巡逻队。”福伯压低声音,“至少一个小队。”
“怎么办?”秀芹问。
“等晚上。”陈默说,“天黑后,趁夜色过河。”
“可是你的伤……”
“撑得住。”
三人退回到半山腰,找了个隐蔽处躲藏。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默的伤口又开始疼,但他咬紧牙关忍着。福伯的伤也在恶化,秀芹给他换药时,发现伤口化脓了。
“福伯,你得用药。”秀芹说。
“药都用完了。”福伯摇摇头,“挺一挺就过去了。”
“不行,这样下去会出事的。”秀芹想了想,“我去找找,这山里应该有草药。”
“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的。”秀芹站起身,“你们在这儿等我,天黑前一定回来。”
不等两人反对,秀芹已经钻进树林。福伯想追,但腿伤让他行动不便。
“让她去吧。”陈默说,“秀芹熟悉山里,应该没事。”
话虽这么说,两人心里都忐忑不安。这一路走来,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可能再也回不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秀芹还没回来。
“我去找她。”福伯坐不住了。
“再等等。”陈默说,“天还没黑。”
又过了半小时,天快黑了,秀芹依然没有踪影。福伯和陈默都慌了。
“我去找。”福伯再次起身。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窸窣声。两人立刻警觉,但很快松了口气——是秀芹回来了。
她背着一大包草药,脸上手上都是划伤,但眼睛很亮。
“找到了!”她把草药摊开,“三七、金银花、蒲公英……还有这个!”
她举起一根像人参的植物:“野山参!我爹说过,这东西能吊命!”
福伯和陈默都愣住了。野山参是珍稀药材,平时很难找到,秀芹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
“你在哪儿找到的?”福伯问。
“山那边有个山谷,里面长满了草药。”秀芹说,“我爹以前带我去过,说那是‘药谷’,但路很难走,一般人找不到。”
她一边说一边捣药,动作很快。很快,药膏捣好了,她先给福伯敷上,又给陈默换药。
野山参切片,让两人含在嘴里。参片很苦,但含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感觉精神了一些。
“秀芹,谢谢你。”陈默说。
“别谢了。”秀芹笑了笑,“赶紧好起来,咱们好过河。”
天黑后,三人悄悄下山。日军的巡逻队已经撤了,但河边有篝火——是日军的岗哨。
“得绕过去。”福伯说,“往上游走,找个水浅的地方趟过去。”
沿着河边往上游走,河水越来越湍急。走了大约一里地,河面变宽,水流相对平缓。
“就这儿吧。”福伯说,“水应该不深,能趟过去。”
三人脱掉外衣和鞋子,用油布包好顶在头上。河水很冷,刚一踏进去,陈默就打了个寒颤。伤口遇水,像被无数根针扎。
“忍一忍。”秀芹搀扶着他,“很快就过去了。”
河水确实不深,只到胸口,但对伤者来说,每一步都极其艰难。陈默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水流冲击着身体,好几次差点把他冲倒。
走到河中央时,对岸突然亮起手电筒的光。
“什么人!”
是日语!对岸也有岗哨!
“快!”福伯压低声音,“冲过去!”
三人加快速度,但陈默的腿根本快不起来。手电筒的光照过来,照亮了河面。
“有人过河!开枪!”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水面上,溅起水花。福伯和秀芹一左一右架着陈默,拼命往对岸冲。
终于冲上岸,三人滚进岸边的草丛。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
“往林子里跑!”福伯喊道。
三人冲进树林,身后的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远。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了。
瘫倒在一片灌木丛后,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河水浸湿了衣服,夜风吹过,冷得刺骨。
“生……生堆火吧。”秀芹牙齿打颤。
“不能生火。”陈默说,“火光和烟会把追兵引来。”
“可是这样会冻死的……”
福伯想了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挤在一起取暖。”
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三人挤在一起,用仅有的干衣服盖在身上。身体贴在一起,确实暖和了一些。
“我们……过来了吗?”秀芹轻声问。
“过来了。”福伯说,“过了河,就是根据地的范围了。但还不是完全安全,得找到我们的队伍。”
陈默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从李家沟出发,一路逃亡,受伤,藏匿,战斗……终于,快要到目的地了。
可这一路上,有多少人牺牲了?老郑,马老六,青石同志,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志……
“睡会儿吧。”福伯说,“明天还得赶路。”
三人挤在一起,闭上眼睛。虽然又冷又饿又累,但至少,他们过河了。
后半夜,陈默被脚步声惊醒。不是他们三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他立刻推醒福伯和秀芹。三人屏住呼吸,躲在岩壁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间晃动。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
完了,陈默心想。刚过河就被包围了。
但很快,他听到了说话声——不是日语,是中国话,而且是北方口音。
“仔细搜!不能放过一个!”
“连长,这边有血迹!”
是八路军?还是伪军假装的?
福伯悄悄探头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陈默和秀芹别动,自己慢慢站起来。
“什么人!”手电筒立刻照过来。
“别开枪!”福伯举起双手,“我是自己人!”
几个身影围过来,手里的枪指着福伯。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八路军军装,但破旧不堪。
“你说你是自己人,有什么证明?”汉子问。
福伯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我找赵大山,李家沟的赵排长。”
汉子一愣:“你认识赵排长?”
“认识。他还活着吗?”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赵排长……牺牲了。上个月在阻击战中牺牲的。”
福伯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那……李主任呢?野战医院的李主任。”
“李主任转移了,不在这边。”汉子打量着福伯,“你到底是谁?”
“我叫福伯,青石镇的交通员。”福伯说,“我带了两个人,一个伤员,一个女同志。伤员很重要,必须马上治疗。”
汉子犹豫了一下,示意手下:“搜一下。”
两个战士过来,在岩壁后找到了陈默和秀芹。手电筒照在陈默脸上,他虚弱地抬起头。
“陈同志?”汉子突然惊呼。
陈默一愣,仔细看去,借着灯光,他认出了这个人——是当初在李家沟的一个民兵,好像姓孙,大家都叫他小孙。
“小孙?”
“真是你!”小孙激动地蹲下来,“陈同志,你还活着!李主任一直派人找你!”
他转身对战士们喊:“快!担架!这是重要的同志!”
两个战士很快做了副简易担架,把陈默抬上去。秀芹和福伯也被扶起来。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福伯问。
“我们在这附近活动,听到枪声就过来了。”小孙说,“没想到是你们。陈同志,你的伤……”
“还死不了。”陈默虚弱地笑了笑,“小孙,带我们去见李主任。”
“好!马上!”
队伍出发了。陈默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看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终于,找到组织了。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青石同志被捕,情报网被破坏,日军还在扫荡……还有很多事要做。
担架摇晃着,陈默闭上眼睛。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一下。
就一下。
等醒来,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而此刻,在河的对面,日军的据点里,小野真司收到了最新的报告。
“太君,昨天晚上有人强渡青龙河,被打伤一个,但逃脱了。从血迹看,伤得很重。”
小野真司盯着地图,青龙河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传令,”他说,“加强河北岸的搜索。那个人,必须抓到。”
“嗨!”
命令下达,更多的日军渡过青龙河,进入根据地范围。
而陈默对此一无所知。
他躺在担架上,正在做梦。
梦里,他开了家书店,秀芹在隔壁开了家药铺。阳光很好,没有枪声,没有流血,孩子们在街上跑着,笑着……
多好的梦啊。
真希望,有一天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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