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35章 险途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山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陈默在马老六和福伯的搀扶下,沿着山脊线艰难前行。每走几百米就必须停下来喘气,左腿的伤在高烧和剧烈运动下不断恶化,裤腿上的血迹从暗红变成黑褐,又渗出新的鲜红。   “不能走大路。”马老六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土路,“日本人设了卡,查得很严。咱们得翻山,虽然难走,但安全。”   陈默点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干得像要着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秀芹递过水壶,他抿了一小口——水不多了,得省着喝。   翻过第一道山梁,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几个村庄,但都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   “那些村子……”秀芹轻声问。   “被日本人‘清理’过。”马老六声音低沉,“上个月的事。说是村里藏了八路,其实就是为了抢粮食。人……都没了。”   陈默看着那些死寂的村庄,想起李家沟,想起柳树屯,想起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废墟。侵略者的逻辑很简单:无法征服,就毁灭。   “绕过去。”他说。   四人沿着山梁继续走。下午,陈默的烧更重了,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的不是山路,而是上海的街道,是老周在书店门口挂幌子,是林婉在医院走廊里匆匆走过……   “陈同志!陈同志!”秀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岩石上。福伯正在用湿布给他擦脸,马老六在望风。   “你晕过去了。”秀芹眼圈发红,“不能再走了,得找个地方让你休息。”   “不行……”陈默挣扎着要起来,“追兵……”   “追兵一时半会儿上不来。”马老六说,“这附近有个山洞,我以前采药时躲过雨,很隐蔽。咱们去那儿歇一晚。”   山洞确实隐蔽,入口被藤蔓完全遮住,里面干燥,有前人留下的干草。马老六和福伯把陈默抬进去,秀芹立刻生了一小堆火——洞口有天然通风口,烟会散出去,不会被发现。   火光中,陈默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秀芹解开他的绷带,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脓液混着血水不断渗出,一股腐臭味弥漫开来。   “这……这得截肢啊……”马老六颤声说。   “这里没条件。”福伯咬牙,“只能尽力。”   秀芹拿出最后一点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但谁都明白,这只能暂时缓解,治不了根本。   夜里,陈默开始说胡话。   “老周……名单……名单送出去了吗……”   “林光……快跑……有埋伏……”   “秀芹……别回来……快跑……”   秀芹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福伯坐在洞口,默默擦枪。马老六则蹲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复杂。   “马大哥,”福伯突然开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马老六愣了一下:“老婆,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七,小儿子十三。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们?”福伯看着他,“你应该知道,帮我们就是跟日本人作对,万一……”   “我知道。”马老六打断他,“可我更知道,如果人人都只顾自己,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他拨了拨火堆:“我爹死得早,是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三个长大。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是村里的乡亲东家给口粥,西家给件衣,我们才活下来。我娘常说,人要知道感恩。”   “所以你现在是在报恩?”   “算是吧。”马老六笑了笑,“秀芹救了我儿子,我帮你们。也许有一天,你们救了别人,别人又帮了别的人。这样一环扣一环,总有一天,能把鬼子赶出去。”   福伯沉默了很久,点点头:“是这个理。”   后半夜,陈默的烧退了些,清醒过来。他看见秀芹趴在床边睡着了,福伯和马老六在洞口打盹。火堆快熄了,山洞里很冷。   他轻轻挪动身体,想坐起来,但左腿完全不听使唤。低头看去,伤口处的绷带又被血浸透。   完了,他想。这条腿保不住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但他不甘心。密码本送出去了,但青石同志被捕,情报网可能遭到破坏。他必须活着到根据地,把情况汇报上去。   还有秀芹,还有福伯,还有马老六……不能连累他们。   正想着,外面传来狗叫声。   所有人都惊醒了。马老六爬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脸色一变:“军犬!日本人找上来了!”   “怎么会……”福伯难以置信,“我们一路都很小心……”   “是血。”陈默虚弱地说,“我流的血,军犬能闻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日语喊叫声。听声音,至少有一个小队。   “怎么办?”秀芹颤声问。   马老六环顾山洞:“这个洞只有一个出口,被堵住就完了。”   “有后路吗?”福伯问。   “没有。”马老六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马老六看着陈默:“陈同志,你信我吗?”   陈默点头:“信。”   “好。”马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秀芹,“这里面是我家的地址和我攒的一点钱。如果我能活着出去,会去找你们。如果我不能……麻烦你们,有机会的话,帮我照看一下家里。”   “马大哥,你要做什么?”秀芹抓住他的胳膊。   “引开他们。”马老六笑了笑,“我熟悉地形,跑得快。你们趁乱往北走,别回头。”   “不行!”福伯说,“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马老六压低声音,“陈同志伤成这样,根本跑不动。你们留下来照顾他,我去引开追兵。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默想说什么,但马老六已经站了起来。   “记住,往北走,翻过三座山,有条河,顺着河往下游走,就能到根据地。”马老六快速说,“福伯知道大致方向。保重。”   不等三人反应,马老六已经冲了出去。   外面立刻传来喊声:“那边!有人跑了!”   “追!”   脚步声和狗叫声迅速远去。山洞外重新安静下来。   福伯扶起陈默:“快走!”   秀芹背起包袱,三人钻出山洞,往北边的密林里跑。陈默几乎是被福伯拖着走,意识在疼痛和药效下渐渐模糊。   跑了一个多小时,身后传来枪声。先是零星几声,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射击,最后是一声爆炸。   所有人都停住了。   马老六……   秀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福伯咬着牙,继续搀扶陈默往前走。   天快亮时,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福伯让陈默躺下,秀芹去打水。溪水很清,陈默喝了几口,感觉好些了。   “福伯,”他虚弱地问,“马老六他……”   “他是个汉子。”福伯只说了一句。   三人沉默地坐在溪边。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战争,这会是个美好的清晨。   休息了半小时,继续赶路。陈默的伤更重了,福伯不得不砍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和秀芹一起抬着他走。   中午,他们翻过第二座山。站在山顶,能看见远处的平原,还有平原上蜿蜒的公路。公路上有车队在移动,是日军的卡车。   “不能下山。”福伯说,“山下肯定有封锁线。咱们得继续走山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山路越来越难走。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要攀着岩石和藤蔓前进。担架用不了,陈默只能被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下午,陈默再次晕倒。这次时间很长,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岩洞里,秀芹正在给他喂水。   “我们在哪儿?”他问。   “还在山里。”秀芹说,“你晕过去后,福伯找到这个岩洞。他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陈默看向洞口,福伯坐在那里,背影佝偻,显得很疲惫。   “秀芹,”陈默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撑不住了,你们就别管我了。自己走,一定要到根据地。”   “别说傻话。”秀芹擦掉眼泪,“我们一定能到。你一定能好起来。”   夜里,陈默的烧又起来了。这次更严重,他开始抽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秀芹和福伯用湿布给他降温,但效果甚微。   “这样下去不行。”福伯说,“得找药,不然他撑不过今晚。”   “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找药?”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可能能找到草药。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   “太危险了,天这么黑……”   “顾不上了。”福伯站起身,“陈同志不能死。他活着,比我们活着重要。”   福伯走了。岩洞里只剩下秀芹和陈默。秀芹抱着陈默,感觉他的身体烫得像火炉。   “陈默,撑住。”她在他耳边说,“你说过要开书店的,我答应你要开药铺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陈默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秀芹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越来越慌。福伯去了这么久,会不会出事了?陈默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会不会……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秀芹立刻抓起木棍,但进来的是福伯。   福伯浑身是伤,衣服被撕破了,脸上有血,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草药。   “找到了……”他喘着气,“快,捣碎了给他敷上……”   秀芹赶紧捣药。草药很苦,但捣碎后有股清香。她把药敷在陈默的伤口上,又熬了药汤,一点一点喂他喝下。   不知是草药起了作用,还是陈默的意志力太强,后半夜,他的烧竟然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天快亮时,陈默睁开眼,看见秀芹趴在床边睡着了,福伯坐在洞口,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   “福伯……”他轻声唤道。   福伯回头,见他醒了,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默说,“你的伤……”   “皮外伤,没事。”福伯说,“你昨晚可把我们吓坏了。”   陈默看着熟睡的秀芹,又看看福伯:“谢谢你们。”   “别说这些。”福伯摆摆手,“休息吧,天亮了还得赶路。”   陈默点点头,闭上眼睛。身体还很虚弱,但至少,他挺过来了。   而此刻,在山下的日军据点里,小野真司正在听手下汇报。   “太君,昨天在山里发现一具尸体,是个中国货郎。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手下递上一张小纸条。纸条被血浸透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往北,三座山,河下游。   小野真司盯着纸条,笑了。   “传令,”他说,“在北部山区加强搜索,特别是河边。他们跑不远。”   “嗨!”   命令下达,更多的日军和汉奸被派进山里。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陈默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   他们还要翻过最后一座山,找到那条河,顺着河走到根据地。   前路依然艰险。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