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离间

  寅时三刻,城南十里亭的火把熄了大半。   沈默辰将最后一道指令交代给暗卫统领,转身时看见千临靠在亭柱上,望着京城方向出神。晨雾在她周身缭绕,侧脸的轮廓在熹微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边。   “想俞楠楠。”千临直言不讳,“她约我在江南土地庙见,我没去。现在进京,她若真有诚意结盟,该主动找来了。”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青衣小婢提着灯笼从雾中走来,在十步外停下,福身行礼:“千姑娘,我家夫人在前方茶棚等候,请您移步一叙。”   “你家夫人是?”   “俞楠楠,陈砚知之母。”小婢抬起头,灯笼照亮她稚嫩的脸,“夫人说,姑娘若不信,可看此物。”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桃木符——和千临腰间那块一模一样。   千临与沈默辰对视一眼。沈默辰微微点头,手按刀柄,示意他会暗中跟随。   茶棚就在官道旁,此时尚未开张,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俞楠楠坐在灯下,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与千临记忆中那个明艳狠厉的将军夫人判若两人。   “坐。”她指了指对面,声音沙哑。   千临落座,没碰桌上的茶。俞楠楠也不在意,自顾自斟了一杯:“你没去土地庙。”   “有事耽搁。”   “是周嬷嬷的事吧。”俞楠楠抬眼,“我收到消息了。她……是个忠仆。”   这话说得平静,千临却听出一丝异样:“夫人似乎并不意外?”   “我为什么要意外?”俞楠楠扯了扯嘴角,“沈默泽的狠毒,我比你清楚。我儿子怎么死的,周嬷嬷就怎么死的——都是被灭口,只不过一个为掩盖真相,一个为震慑旁人。”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推过来:“看看这个。”   信是写给沈默泽的,落款是“俞东东”。内容简短:“江南事毕,速归。北境已动,京中诸事已备,待君入瓮。”   “入瓮?”千临挑眉。   “我父亲和沈默泽合作不假,但各怀鬼胎。”俞楠楠冷笑,“沈默泽要的是皇位,俞家要的是权倾朝野。皇位上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权的是俞家。”   她顿了顿:“但沈默泽不这么想。他要做真正的皇帝,不受任何人掣肘。所以……他一定会反噬俞家。我父亲看不清,但我看得清。”   千临看着信,忽然问:“陈砚知的死,和这有关?”   俞楠楠的手抖了一下。“我儿……”她眼中涌起泪光,又被强行压下,“我查过了,从沈默泽一个心腹口中套出话——那夜砚知听见沈默泽和人密谈,说要借俞家的势上位,然后……兔死狗烹。”   “那人是谁?”   “不知道。心腹只说是个女子,声音很年轻,带着京城口音。”俞楠楠盯着千临,“我怀疑,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年轻女子,能和沈默泽密谈,策划如此大事……   “俞贵妃?”千临脱口而出。   “不可能。”俞楠楠摇头,“俞贵妃是我姑母,年过四十,且深居简出。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俞贵妃没有子嗣,沈默泽就算扶她上位,也坐不稳。除非……”   “除非有皇子。”   两人同时沉默。若真有个“先帝遗孤”突然出现,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俞家扶植这个“皇子”,沈默泽掌兵权,内外呼应,改朝换代。   “所以你要和我结盟,”千临明白了,“不是为了扳倒沈默泽,是为了扳倒俞家?”   “为了给我儿子报仇。”俞楠楠眼中闪过狠戾,“沈默泽要杀,俞家那些帮他隐瞒的人,也要杀。一个都跑不了。”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我收集的俞家罪证——贪墨军饷、私贩盐铁、勾结外邦。加上你手里的盟约,足够让俞家满门抄斩。”   “条件呢?”   “我要沈默泽的命。”俞楠楠一字一顿,“亲手。”   千临带着木匣回到十里亭时,天已大亮。   沈默辰听完她的转述,眉头紧锁:“俞楠楠的话,不可全信。”   “我知道。”千临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密信,“但这些罪证是真的。俞家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脏事。”   她翻到其中一页,忽然顿住——那是一笔军械交易的记录,时间在五年前,经手人签名处,赫然写着“沈默辰”。   “这是……”她抬头。   沈默辰接过账册,脸色渐渐发白:“这是我父亲的字迹。五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朝廷拨的军械迟迟不到,父亲私下向俞家购买了一批……原来这笔交易被记成了贪墨。”   他翻看其他账册,越看心越沉:“这些罪名,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足以定死罪,假的部分……是为了把沈家也拖下水。”   “俞楠楠没提这些。”   “她当然不会提。”沈默辰冷笑,“她要的是俞家倒台,顺便把沈家也清了,一箭双雕。”   千临沉默片刻:“那盟约还要继续吗?”   “要。”沈默辰合上账册,“但我们要留后手——俞楠楠给的东西,能用,但不能全信。她若真想合作,就该拿出更多诚意。”   正说着,老六匆匆跑来:“将军,二公子的前锋已到三十里外!还有……京城的旨意到了,传旨太监在驿站等您。”   两人赶到驿站时,传旨太监已等得不耐烦。圣旨内容与之前暗卫禀报的一致:皇上病重,太子监国,召沈默辰、沈默泽兄弟即刻进京护驾。特别提到“携千氏女同行,太子欲见”。   太监宣完旨,凑近沈默辰,压低声音:“沈将军,太子殿下还有句口谕——‘江南之事,孤已知晓。玉玺为重,人亦不可失。’”   玉玺?沈默辰心中一凛。太子怎么会知道玉玺的事?   传旨太监退下后,千临轻声道:“看来京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而且太子点名要见你。”沈默辰看着她,“这太反常。你一个‘罪臣之女’,何至于惊动太子?”   除非……太子知道些什么。知道千临的价值,知道她手里有玉玺地图碎片,或者知道她和沈默泽、俞家的纠葛。   “我去。”千临道,“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太子殿下。”   “我跟你一起。”   “不。”千临摇头,“旨意是召你们兄弟二人,你该和沈默泽同行——监视他,也防止他路上耍花样。我单独走,有老六和暗卫护送,更安全。”   沈默辰还想说什么,千临已握住他的手:“沈默辰,信我。”   她的手很凉,眼神却很坚定。沈默辰看着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她独自闯客栈、探敌营、救周嬷嬷的种种。她确实不需要他时刻保护。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但你答应我,到京城后第一时间联络我。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扣,放入她掌心,“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拿着。若有急事,去城南‘百草堂’找孙掌柜,出示此物,他会帮你。”   玉扣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千临握紧,点头:“我答应你。”   分别是在午后。   沈默辰带着一半暗卫,去与沈默泽“会合”——实则是监视。千临则扮作商队家眷,由老六护送,走另一条路进京。   临行前,沈默辰站在马车旁,许久没说话。最后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保重。”   “你也是。”   马车驶出驿站,千临回头,看见沈默辰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尘土中渐渐模糊。她握紧那枚玉扣,心中涌起陌生的情绪——是不舍。   老六驾着车,忽然开口:“姑娘,属下多句嘴。将军对您,是真的上心了。”   千临没接话。   “属下跟了将军十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样。”老六絮絮叨叨,“以前在军营,也有姑娘示好,将军看都不看。他说,枕边人得是能并肩作战的,不是养在深闺的花。”   并肩作战……千临想起这些日子与沈默辰的配合,想起他看她时不加掩饰的欣赏,想起他说的“你值得”。   “老六,”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我和沈将军立场相悖,你会帮谁?”   老六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您和将军怎么会立场相悖?您要报仇,将军要清理门户,目标一致啊。”   是吗?千临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现在目标一致,将来呢?等沈默泽倒了,俞家垮了,她大仇得报,他重振沈家……那时,他们还能并肩吗?   马车突然急停!   老六低喝:“有埋伏!”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射来!千临翻身滚下车,老六已拔刀护在她身前。官道两侧冲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凛冽。   “是俞家的人!”老六挡开一刀,嘶声喊,“姑娘快走!”   千临没走。她抽出匕首,与老六背靠背迎敌。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劫匪。她且战且退,脑中飞快思索——俞楠楠刚和她结盟,俞家就来截杀,是俞楠楠背叛,还是俞家其他人?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千临侧身避开,箭矢擦过手臂,带出一道血痕。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一把刀已劈到她面前!   “铛——”   另一把刀横空出现,格开了这一击。持刀的是个蒙面人,身形高大,刀法狠辣,瞬间放倒三个黑衣人。   “走!”蒙面人拽起千临,冲进道旁密林。   老六想追,却被剩下的黑衣人缠住。   密林深处,蒙面人停下,扯下面巾——是张陌生的脸,约莫四十来岁,左颊有道疤。   “你是谁?”千临警惕地握紧匕首。   “孙掌柜。”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百草堂的孙掌柜。沈将军让我暗中护送你。”   百草堂……沈默辰说的联络点。   千临稍稍放松,但匕首没放下:“刚才那些人,是俞家的?”   “是,也不是。”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牌,扔给她,“看看这个。”   铁牌上刻着展翅的鹰——俞家家徽。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内卫司,丁字七号”。   内卫司,直属皇帝的秘密机构。   千临心头一震:“俞家……有人在内卫司?”   “不止有人。”孙掌柜神色凝重,“俞东东的幼弟俞北北,就是内卫司副统领。刚才那些人,是内卫司的暗桩。”   “他们要杀我?”   “要抓你。”孙掌柜纠正,“活捉。太子要见你,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到京城。”   他顿了顿,看向千临手臂的伤:“得先处理伤口。前面有个山洞,跟我来。”   山洞隐蔽,孙掌柜熟练地生火、烧水、处理伤口。千临看着他专业的动作,忽然问:“你真是药铺掌柜?”   孙掌柜手一顿,笑了:“以前是军医,沈老将军的随军大夫。沈家出事后,将军让我潜伏下来,开了百草堂。”他包扎好伤口,“姑娘,接下来的路,我护送你进京。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京城是龙潭虎穴,沈默泽、俞家、太子,还有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孙掌柜看着她,眼神复杂,“沈将军让我护你周全,但我得问一句——姑娘进京,到底为了什么?报仇?还是……”   “为了真相。”千临平静道,“千家的真相,沈家的真相,还有这个王朝的真相。”   孙掌柜看了她良久,最终点头:“好。那老朽就陪姑娘,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洞外,暮色四合。   京城就在三百里外。那里有等她的太子,有想抓她的内卫司,还有即将抵达的沈默辰兄弟。   而俞楠楠,应该也已经到了。   这场棋局,终于要到收官之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