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令在寅时发出,用的是江南特有的信鸽——羽翼带灰斑的那种,飞在晨雾里几乎看不见。
沈默辰站在破庙门口,看着最后一只信鸽消失在东南方向。第一批回应的人该在午时前赶到,但他心中不安——这种不安在看到千临调配解毒药剂时微蹙的眉头时,达到了顶峰。
“你该歇会儿。”千临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解药虽服了,但余毒未清,这三日最忌劳神。”
沈默辰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看着她:“你在担心什么?”
千临顿了顿:“周嬷嬷昨日该来的。她说了会带千年参须来配第二剂药,但到现在……”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暗卫的暗号。
沈默辰开门,一个瘦小如猴的身影闪进来,满身露水。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相貌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着,唯有一双手异常灵巧,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将军。”那人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老六来了。”
“情况如何?”
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卷薄绢:“拓跋宏住在云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内外明暗哨十二人。他随身有个紫檀木匣,用北境狼头锁锁着,寸步不离。另,”他顿了顿,“昨夜二更,沈默泽的人去过客栈,呆了半个时辰。”
沈默辰展开薄绢,上面是客栈详图,连每扇窗户的朝向、每个岗哨的换班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老六的画工细致得令人心惊。
“狼头锁你能开吗?”千临问。
老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姑娘,这世上还没有我开不了的锁。但狼头锁有个麻烦——锁芯里灌了水银,强行开锁或开错顺序,水银流出,里面的东西就毁了。”
“需要什么?”
“需要听到锁簧的声音。”老六比划着,“我得贴近了听,至少一炷香时间不能被打扰。”
沈默辰沉吟:“也就是说,必须有人引开拓跋宏和他所有护卫,你才能动手。”
“正是。”
千临看向地图,忽然指着一处:“客栈后院连着染坊,染坊每日辰时开始烧锅炉,会有大量蒸汽。如果利用蒸汽做掩护……”
“太冒险。”沈默辰摇头,“蒸汽能掩护身形,但也会遮挡视线。一旦被发现,无处可逃。”
“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千临眼中闪过锐光,“老六,拓跋宏有什么嗜好?”
“好酒,尤其好北境的‘烧刀子’。”老六道,“昨晚他派人买了三坛,但客栈的酒掺了水,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千临笑了:“那就送他真正的烧刀子——加料的。”
辰时三刻,云来客栈的伙计敲开天字三号房的门,送上一坛泥封完好的酒:“客官,这是掌柜的赔罪,真正的三十年陈酿。”
拓跋宏掀开泥封,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他眼睛一亮,挥退伙计,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碗。酒入喉,火辣辣一线直下,确是北境烧刀子的味道。
他连饮三碗,喝得急了,竟没尝出酒里那丝极淡的苦味——那是千临特调的“安神散”,服后半炷香便会昏睡,醒来只当是自己喝多了。
而此刻,老六已如壁虎般贴在客栈外墙,耳朵紧贴窗缝。他手中拿着一根特制的铜丝,细如发丝,缓缓探入锁孔。
一炷香后,拓跋宏趴在桌上鼾声如雷。门外护卫听到鼾声,相视一笑——首领又喝醉了,今日大抵不会出门了。他们放松了警惕,有人甚至打起瞌睡。
窗棂被无声撬开,老六翻身入内。他看都没看沉睡的拓跋宏,径直走向床头的紫檀木匣。狼头锁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老六闭目凝神,铜丝在锁孔中极其缓慢地移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对街染坊的屋顶上,千临和沈默辰伏在烟囱后,屏息观察。沈默辰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隐现。
“相信老六。”千临轻声说。
“我信他。”沈默辰目光扫过客栈四周,“但我信不过阿泽——他一定还有后手。”
话音未落,客栈后巷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赫然是沈默泽。他勒马停在客栈门前,抬头看向天字三号房的窗户,嘴角勾起冷笑。
“糟了。”千临心一沉。
沈默泽下马,径直入内。护卫们慌忙行礼,他理都不理,推门进入房间——却见拓跋宏趴在桌上酣睡,窗戶紧闭,屋内空无一人。
而此刻,老六其实就在房梁上。他整个人像只壁虎般贴在梁柱阴影里,呼吸几不可闻。木匣已被打开,盟约就在怀中,但他现在下不去——沈默泽就站在下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默泽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桌面、床铺、窗棂。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栓——凉的,不像刚开过。又走到床边,俯身看向床底……
房梁上,老六的汗滴下来,落在沈默泽脚边,溅开微不可察的水渍。
沈默泽低头看着那滴水,缓缓抬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栈外突然传来喧哗:“走水了!染坊走水了!”
浓烟滚滚升起,染坊方向火光冲天。沈默泽脸色一变,转身冲出房间——染坊里囤着他暗中运来的第一批军械!
趁这混乱,老六从梁上滑下,翻窗而出,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中。但他没去约定的汇合点,而是转向城南——他看见了,沈默泽的人押着一个人,正往城南去。
那是周嬷嬷。
未时,破庙。
老六将盟约交给沈默辰,声音急促:“将军,周嬷嬷被沈默泽抓了,关在城南旧粮仓。他们用刑了,我看见了血迹……”
沈默辰展开盟约的手一顿。羊皮卷上字迹清晰,割让北境三州的条款触目惊心,末尾的印信确凿无疑。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周嬷嬷苍老的脸。
“我去救她。”他收好盟约,起身。
“那是陷阱。”千临拦住他,“沈默泽故意让你看见周嬷嬷被押走,就是要引你去。”
“我知道。”沈默辰看着她,“但嬷嬷为我沈家做到这个地步,我不能不救。”
“那就一起去。”千临看向老六,“粮仓的地形,你能画出来吗?”
老六点头,捡起炭块,在地上飞快勾勒。城南旧粮仓是前朝所建,占地广阔,内有十二个粮窖,地上建筑却已破败。沈默泽的人守在最大的那个粮窖入口,约莫十来人。
“硬闯不行。”老六道,“但粮窖有通风口,在背面墙根下,被杂草掩盖了。我从那儿进去过,能通到地窖深处。”
“通风口多大?”
“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沈默辰看向千临:“你和老六在外接应,我进去。”
“我去。”千临说,“我身形比你小,更容易通过。而且通风口里可能有机关,我懂这些。”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最后老六小声说:“其实……通风口里面有一段塌了,现在只有孩童或者特别瘦小的人能过。”
沈默辰沉默了。他看向千临,她确实纤瘦,但……
“就这么定了。”千临已经起身收拾装备,“老六带路,沈将军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我进去救人,得手后发信号,我们从西侧围墙撤。”
申时,城南旧粮仓。
沈默辰带着几名暗卫在粮仓正门放火,浓烟滚滚,守军大乱。趁这机会,老六领着千临绕到粮仓背面,拨开枯藤杂草,露出一个仅一尺见方的洞口。
“从这儿进去,直行十丈,右转,再行五丈就是地窖。”老六低声道,“小心地面,可能有陷坑。”
千临点头,俯身钻进洞口。通道狭窄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她屏息前行,按照老六说的路线,果然找到地窖入口——木栅栏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她悄悄推开门,看见周嬷嬷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白发散乱,但眼睛还睁着。
“嬷嬷……”千临轻唤。
周嬷嬷看到她,瞳孔一缩:“快走……是陷阱……”
话音未落,地窖四角突然亮起火把!沈默泽从阴影中走出,鼓掌笑道:“好一个声东击西。可惜,你们那点伎俩,我五岁就会玩了。”
十余名刀手围了上来。
千临护在周嬷嬷身前,匕首出鞘。沈默泽却不急,慢慢走近:“千临,我们做个交易。你把盟约还我,我放你们走——包括这个老奴才。”
“盟约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在沈默辰那儿。”沈默泽停在五步外,“但你对他来说,应该比盟约重要。你说呢?”
千临握紧匕首:“你做梦。”
“那就没办法了。”沈默泽挥手,“抓活的。”
刀手一拥而上。千临身形灵巧,在刀光中穿梭,专攻关节要害,瞬间放倒三人。但她毕竟寡不敌众,渐渐被逼到墙角。
就在一把刀即将砍中她肩膀时,周嬷嬷突然嘶声喊:“姑娘低头!”
千临下意识俯身,只见周嬷嬷用尽最后力气,将藏在袖中的石灰粉撒向最近的刀手!趁他们捂眼惨叫的间隙,她扑向千临,将她推向地窖深处的小门:“走!那边有密道!”
“一起走!”
“我走不了……”周嬷嬷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凄美而决绝,“老身欠夫人的,今日还了。姑娘,替我告诉公子……沈家,交给他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不是对着敌人,而是转身面向沈默泽,用尽全身力气喊:“二公子!老身今日以死明志——沈家没有叛臣!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亲手清理门户!”
话音落,短刀刺入心口。
“不——!”千临失声。
沈默泽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这老奴会如此决绝。
趁这瞬间,千临撞开小门,冲进密道。身后传来沈默泽暴怒的吼声和追兵的脚步声,但她不管不顾,拼命奔跑——密道是老六事先探查过的,通往城外乱葬岗。
当她终于冲出密道,看见等在外面的沈默辰时,浑身血污,怀中紧紧抱着周嬷嬷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枚褪色的平安符,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沈”字。
那是沈夫人留给周嬷嬷的,周嬷嬷一直贴身戴着。
“嬷嬷她……”沈默辰的声音在抖。
千临将平安符放在他掌心,眼泪终于落下:“她说……沈家交给你了。”
沈默辰握紧平安符,那枚小小的布符硌得掌心生疼。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老六。”
“在。”
“传令所有暗卫,两个时辰内,城南十里亭集结。”沈默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弟兄们,这一战,为沈家正名,为周嬷嬷……报仇。”
“是!”
老六领命而去。
沈默辰看向千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和泪水:“对不起,又让你看见这些。”
千临摇头,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她掌心的温度传来,沈默辰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终于找到了方向。他俯身,在她额头极轻地印下一吻,如羽拂过。
“等这一切结束,”他低声说,“我娶你。”
千临怔住,耳根通红,却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暮色四合,远处城楼上传来戍鼓声。最后一缕天光里,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终于重叠在一起。
周嬷嬷的血不会白流。
这一局,该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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