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的旧宅坐落在南山溪畔,三间茅屋隐在竹林深处,若非熟识此地,绝难寻见。
沈默辰与千临抵达时已是午后。竹篱半颓,柴扉虚掩,院中石井生着青苔,确似久无人居。但千临在篱边止步,伸手拦住欲上前的沈默辰。
“等等。”她压低声音,指尖挑起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线横在门缝处,一头系着铃铛,另一头延伸进屋内。
“有埋伏。”沈默辰眼神一凛。
话音未落,屋内骤然射出三支弩箭!沈默辰拔刀格挡,箭矢磕飞的同时,两侧竹林里窜出七八个黑衣刀手,呈合围之势。
“走!”千临洒出一把药粉,烟雾弥漫间拉着沈默辰往后山退。
刀手紧追不舍。两人且战且退,沈默辰刀法大开大合,专攻要害;千临身形灵巧,专攻下盘关节。配合虽只数日,却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但对方人多,渐渐将他们逼到溪边绝壁。
“跳!”沈默辰当机立断。
两人纵身跃入深潭。冰冷刺骨的水淹没头顶,千临闭气下潜,凭着记忆往一处水下洞穴游——那是周嬷嬷信中提到过的藏身地。沈默辰紧随其后。
洞穴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千临率先钻入,沈默辰正要跟进,忽然腰间一紧——有人在水下拽住了他的刀鞘!
他回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水波扭曲了面容,但那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悸。
沈默泽。
沈默辰心头剧震,拔刀反击。水下交手力道受限,刀锋划过带起一串气泡。沈默泽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水下显得诡异狰狞。他忽然松手,指向千临消失的洞穴方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随即如游鱼般消失在深水处。
沈默辰不敢恋战,迅速钻进洞穴。
洞穴内别有洞天。上方有裂隙透下天光,照亮一片干燥的石台。千临已爬上去,正拧着衣角的水,见沈默辰上来,立刻问:“刚才那人……”
“是沈默泽。”沈默辰脸色难看,“他一直在附近。”
千临心中一沉。她检查洞穴四周,发现石壁上有模糊的刻痕——是周嬷嬷留下的记号,指示着另一条出路。
“从这儿走,能通往后山。”她指向一处狭窄的缝隙,“但只能容一人爬行。”
“你先行。”沈默辰守在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千临没多言,俯身钻进缝隙。通道曲折狭窄,她只能匍匐前进,石壁粗糙,手肘膝盖很快磨出血痕。身后传来沈默辰跟进的声音,沉稳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爬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透来光亮。千临正要加速,脚下忽然一空——通道尽头竟是断崖!
她整个人向下坠去,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从后方死死抓住她手腕。
沈默辰半个身子探出通道,单手扣着岩缝,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千临。两人悬在崖壁上,下方是数十丈的深谷。
“抓紧!”沈默辰额角青筋暴起。
千临借力蹬住岩壁,另一只手也抓住他手腕。两人一点一点往上挪,碎石簌簌落下。就在千临即将够到通道边缘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真是感人啊,我的好哥哥。”
沈默泽蹲在通道口,俯视着悬挂在崖壁上的两人,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他身后站着四个持弩的护卫,弩箭对准下方。
“阿泽,放她上来。”沈默辰沉声道。
“凭什么?”沈默泽歪头,“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妾室,虽说和离了,但终究是我沈家的人。哥哥你插手,不合适吧?”
“你要的是玉玺地图,与她无关。”
“谁说无关?”沈默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地图我要,人我也要。”他看向千临,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玩味,“别来无恙?”
千临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沈默泽似乎觉得无趣,挥了挥手:“拉上来。”
护卫放下绳索。沈默辰犹豫一瞬,还是先托着千临抓住绳索。两人先后被拉上崖顶,立刻被弩箭围住。
“搜身。”沈默泽下令。
护卫上前,沈默辰护在千临身前:“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沈默泽缓缓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哥哥,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天真。以为护着个人,就能当英雄了?”
他突然出手,速度极快,一掌拍向沈默辰胸口。沈默辰抬臂格挡,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拳风呼啸。但沈默辰终究中毒未解,内力滞涩,渐渐落了下风。
千临见状,袖中滑出匕首,却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按住。
“带回去。”沈默泽制住沈默辰穴道,冷声吩咐,“分开押送,严加看管。”
再睁眼时,千临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是沈府西厢,她曾住过数月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屋内烛火摇曳。她试着起身,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内力被封。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默泽端着一壶酒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醒了?”他在桌边坐下,自斟一杯,“这屋子还留着,想着你或许会回来。”
千临坐起身,冷冷看着他:“沈默泽,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沈默泽饮尽杯中酒,忽然笑了,“我想做的事太多了。比如……”他起身走到床边,俯身靠近,“比如完成我们未尽的夫妻之礼。”
千临瞳孔骤缩,往后缩去:“你疯了!”
“疯了?”沈默泽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我是疯了,从五年前被你们逼着走上这条路开始,就疯了。”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酒气。千临挥开他的手,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枕边。
“放开!”
“凭什么?”沈默泽眼中泛起血色,“沈默辰可以,我就不行?我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血,凭什么他能让你另眼相看,我就不行?”
他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动作粗鲁。千临拼命挣扎,但内力被封,体力又因连日逃亡消耗殆尽,竟挣不脱他的钳制。
“沈默泽!你敢碰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做我的鬼。”沈默泽冷笑,俯身压下来。
千临抬膝猛撞他腹部,被他避开,反而被他制住双腿。衣衫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千临心中涌起绝望——
就在这时,窗棂破碎!
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闯入,刀光直劈沈默泽后心。沈默泽警觉翻身避过,来人已护在千临身前,手中长刀寒光凛凛。
是沈默辰。
他衣袍染血,显然是一路杀进来的,眼神却稳如磐石:“阿泽,到此为止。”
沈默泽看着突然出现的兄长,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我的好哥哥,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你以为你中的‘牵机’毒是怎么解的?是我故意让周嬷嬷把解药给你们的!那解药里,还掺了别的——”
话音未落,沈默辰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黑血。
“看,发作了。”沈默泽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双重毒,一重解,一重发。哥哥,你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
千临扶住沈默辰,急声道:“你怎么样?”
沈默辰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刀尖依然指着沈默泽:“放她走。”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哥。”沈默辰一字一顿,“凭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你。阿泽,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回头?”沈默泽像听到什么笑话,“我走到今天,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你告诉我回头?”他眼中闪过疯狂,“既然你们情深,那就一起死!”
他拔刀攻来,沈默辰举刀相迎。兄弟二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交手,刀光剑影,桌椅屏风尽碎。沈默辰中毒已深,渐渐不支,肩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半边衣袍。
千临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看准时机掷向沈默泽面门。沈默泽偏头避开,这一瞬的分神被沈默辰抓住,刀锋划过他手臂,深可见骨。
“走!”沈默辰拽起千临,破窗而出。
身后传来沈默泽暴怒的吼声和护卫的追赶声。沈默辰带着千临在沈府廊檐间飞掠,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隐蔽小径。最终翻出西墙,落入墙外河渠。
冰冷的河水让千临一激灵。沈默辰拉着她顺流而下,直到远离沈府,才在一处浅滩上岸。
夜色已深,河畔芦苇丛生。沈默辰靠坐在芦苇荡中,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唇色发紫——是毒性发作的迹象。
千临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手有些抖:“你为什么……”
“什么?”沈默辰声音虚弱。
“为什么要拼命救我?”千临抬起头,眼中映着河面的碎月波光,“你明明可以自己走。”
沈默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月光温柔:“因为……不愿见你受伤。”
千临手一顿,耳根微热,别过脸去:“我、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沈默辰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还是来了。”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千临替他包扎好伤口,正要起身去找些清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她回头,对上沈默辰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一片澄澈的认真。
“千临,”他轻声说,“我护你,不是因为你是女子需要庇护,而是因为……你值得。”
这话说得含蓄,却比直白的告白更重。千临怔怔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我……”
“不必现在回答。”沈默辰松开手,靠回芦苇丛,“等这一切了结,若你我还能活着……再说。”
他说完闭目调息,不再言语。千临坐在他身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芦苇荡起伏如浪。远处,沈府的方向亮起一片火把,追兵还在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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