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庙中棋局

  子夜,山神庙笼罩在惨淡的月光下。   千临和沈默辰伏在庙后山坡的乱石间,已静候半个时辰。下方庙门紧闭,但窗缝里透出摇曳的烛光——有人。   “三个。”沈默辰压低声音,手指在泥土上画出庙内人影分布,“正殿两个,偏殿一个。正殿左侧那个呼吸绵长,是练家子;右侧的脚步虚浮,像受了伤或年迈。偏殿那个……一直在原地没动过。”   千临侧耳细听,补充道:“庙后菜地有挖土的动静,很轻,但持续不断。他们在找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是周嬷嬷,而且她可能在藏匿什么。   从崖顶绕到庙后,菜地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跪在菜畦间,用短铲挖坑,旁边放着个油布包。   千临刚要动作,沈默辰按住她手腕,示意看四周——菜地边缘的阴影里,还伏着两个人。   “俞家的暗哨。”沈默辰用气声说,“周嬷嬷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开了。烛光倾泻而出,映出三个黑衣人。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俞家家徽。   “周嬷嬷,”那人开口,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夫人说了,只要交出东西,保你儿子儿媳平安离开江南。”   周嬷嬷挖土的动作停了。她缓缓起身,月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赵管事,老身伺候俞家三十年,知道俞家说话有几斤几两。”   赵管事皮笑肉不笑:“那您也该知道,违抗夫人命令的下场。”   “下场?”周嬷嬷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我儿子三年前就被你们‘请’去北境矿场,至今音讯全无。儿媳和孙儿关在你们庄子里,说是照顾,实为人质。老身这把年纪,还有什么下场好怕?”   她弯腰拿起油布包:“东西在这儿,但我要先见我儿媳孙儿一面。”   “嬷嬷这就为难在下了。”赵管事逼近一步,“夫人吩咐了,东西到手,人自然放。”   气氛僵持。暗处,沈默辰手指按上刀柄,却被千临按住。她摇头,用口型说:“看。”   只见周嬷嬷忽然将油布包往空中一抛!赵管事等人下意识去接,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周嬷嬷身形暴退,手中短铲脱手飞出,直击菜地边缘一个暗哨!   “动手!”沈默辰低喝。   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千临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另一个暗哨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割喉。沈默辰则直扑赵管事,刀锋在月光下划出冷弧。   庙内另外两人冲出,战成一团。周嬷嬷趁乱往山林方向退,却被赵管事一刀拦住去路:“老东西,敢耍花样!”   刀锋劈下瞬间,沈默辰的刀横挡而至,火星四溅。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千临解决完另一个黑衣人,回头见周嬷嬷已退到崖边,无路可退。   “嬷嬷,这边!”千临喊。   周嬷嬷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却摇头:“姑娘快走,别管老身——”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火把如龙,照亮夜空。   “是沈默泽的人!”赵管事脸色大变,“撤!”   俞家几人迅速退走。沈默辰拉起千临,又去拽周嬷嬷。老妇人却挣脱他的手,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布包塞给他:“公子,这才是真的。快走!”   “一起走!”   “老身走不了。”周嬷嬷看向逼近的火把,苦笑,“我儿子儿媳还在他们手里……公子,老身对不住夫人,对不住沈家……”   她忽然转身,纵身跳下山崖!   “嬷嬷——!”沈默辰扑到崖边,只抓住一片衣角。   马蹄声已至庙前。千临拽起沈默辰:“走!”   两人没入山林。身后传来沈默泽冰冷的声音:“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两人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   沈默辰靠着洞壁,手里攥着周嬷嬷给的油布包,指节发白。千临默默处理好手臂上一道刀伤——混战中被划的,不深。   “她为什么……”沈默辰声音沙哑。   “因为她没得选。”千临包扎好伤口,坐到他对面,“儿子儿媳在俞家手里,她帮我们是情分,但终究要顾家人性命。”   她顿了顿:“沈将军,你仔细想想,周嬷嬷刚才的举动——她抛出的第一个油布包是饵,引开注意;第二个才是真东西。但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跳崖?”   沈默辰抬头。   “因为只有‘死’了,俞家才会放过她儿子儿媳。”千临分析道,“她跳崖,沈默泽的人会以为她死了,俞家也会得到消息。而实际上……”她看向洞外,“这附近山崖我勘察过,下面有深潭,且有藤蔓。她熟悉地形,未必会死。”   沈默辰眼中重燃希望:“你是说……”   “我是说,周嬷嬷在赌。”千临从他手中拿过油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不是地图,而是一沓信笺。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是沈夫人——也就是沈默辰和沈默泽的母亲——的亲笔:   “辰儿,若你见到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有件事,为娘隐瞒多年——我确是俞家女,但嫁入沈家那日起,心便是沈家的。俞家欲借我之手扳倒沈家,我假意应允,实则暗中传递消息给你父亲。然三年前,此事被默泽发现……”   信到这里,墨迹有晕开的痕迹,像是写信人落了泪。   沈默辰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白。   “默泽恨我,说我背叛俞家,更背叛了他。他说俞家才是我们的根,沈家不过是跳板……我与他争执,他失手将我推下阁楼。醒来后,我知命不久矣,故留此信。辰儿,你弟弟已走火入魔,他要的不是复仇,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用沈家的血,铺就他的帝王路。”   最后一句话力透纸背:“阻止他。若不能,便杀之。沈家不能出乱臣贼子。”   信笺从沈默辰手中滑落。   千临捡起第二封,是周嬷嬷的字迹:   “公子,夫人走后,老奴按她吩咐潜伏在沈默泽身边。他确在密谋造反,已暗中联络北境蛮族、西南土司,许以重利。玉玺之事为真,但地图已被他得去大半。老奴手中这份,是最后一块碎片,标注着玉玺真正藏匿处——不在宫中,在江南。”   “俞家知此事,故以我儿孙相胁,要我交出碎片。老奴假意应允,实则早已将儿孙暗中转移。今日之局,是为引沈默泽与俞家相争,公子可趁机取利。若老身身死,不必挂怀,此乃报夫人知遇之恩。”   “另,千姑娘可信。她腰间桃木符中藏有密药,可解‘牵机’之毒——沈默泽在您饮食中下了此毒,若无解药,三月后必死。此事老奴月前才知,愧对公子。”   信到此戛然而止。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沈默辰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千临已掏出桃木符,果然在内侧机关里找到三粒红色药丸。   “你中毒了?”她声音发紧。   “难怪这几日总觉内力滞涩。”沈默辰苦笑,“我这个弟弟……真是算无遗策。”   千临将药丸递给他:“现在吃?”   “不急。”沈默辰收起药丸,“既是慢性毒,暂时无碍。当务之急是这片地图碎片。”   他展开最后一张绢布,上面是残缺的山川地形,中心处用朱砂点了个点,旁注:“玉玺藏此,得之可得天下。”   “好大的口气。”千临皱眉,“沈默泽真信这个?”   “他信的不是玉玺,是玉玺代表的正统。”沈默辰眼神冰冷,“他要名正言顺地登基,光有兵权不够,还需要传国玉玺来堵天下人的口。”   洞外传来晨鸟啼鸣,天快亮了。   千临将地图碎片仔细收好,看向沈默辰:“接下来怎么办?俞楠楠约我明日午时土地庙见,去还是不去?”   “去。”沈默辰站起身,眼中恢复清明,“但不去交换地图——去谈合作。”   “合作?”   “俞楠楠要报仇,我们要阻止沈默泽造反。目标一致,可暂时联手。”他看向千临,“不过你要记住,俞家人不可全信。尤其是她——妪珊珊的母亲是俞家嫡女,她身上流着俞家的血。”   千临点头,也站起身:“那我们现在……”   “去救周嬷嬷。”沈默辰斩钉截铁,“她为我沈家做到这个地步,我不能弃她不顾。”   “你知道她在哪儿?”   “信里有暗示。”沈默辰指着周嬷嬷信末一行小字,“‘若需寻我,往南三十里,溪畔有旧庐’——那是她娘家老宅,小时候她常带我和阿泽去玩。”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山洞。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前路。   沈默辰忽然停下,看向千临:“这一路凶险,你其实可以……”   “可以什么?独自逃命?”千临挑眉,“沈将军,我千家几十条人命还等着讨公道呢。沈默泽的命,我要亲自取。”   她说这话时眼神凌厉,晨光在她眼中燃起火焰。沈默辰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那便同行。”   “同行。”千临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入晨雾中。身后山林寂静,前方道路漫长。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周嬷嬷正一瘸一拐地走在山道上,手中握着个竹筒——里面是她昨夜趁乱从千临包袱里摸出的那半张假地图。她看着竹筒,眼神挣扎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将竹筒埋进路旁树下。   “夫人,老奴只能帮到这儿了。”她对着虚空喃喃,“俞家生我养我,沈家待我如亲……这道选择题,老奴做不来。”   她转身,朝着与沈默辰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