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的青紫过了三四日才渐渐消退,留下浅黄的印子。千临不再穿那些容易显露伤痕的轻薄裙裾,换上了料子稍厚、颜色也更沉稳的衣衫,行动时便不大看得出异样。
她似乎比从前更安静了些,但又不是那种畏缩的安静。每日请安,她总是最早到的那一拨,规规矩矩行礼,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也不回避视线。妪珊珊故意晾着她,或是话里夹枪带棒,她便垂眸听着,偶尔答一句“夫人教训的是”,语气平平,倒让想寻衅的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默辰有两次在前院廊下碰见她。一次是她独自在荷池边看残荷,背影单薄;一次是她带着木子从厨房方向回来,手里提着个小食盒,大约是去取份例里的点心。两次她都远远便停下,侧身让到路边,低头福身,等他过去。礼节周全,挑不出错处。
他脚步未停,视线却在她低垂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掠过。想起那日她跪在日头下的挺直背脊,和更早之前,她冲上来撑住他时,那双清亮得惊人的眼睛。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又浮起来,被他按了下去。
听竹轩里,千临的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早起,请安,回来多半是绣花,或是看书——她让木子去书阁找了些游记杂谈,不拘什么,拿来翻看。她看得不快,有时盯着某一页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木子依旧沉默寡言,但眼里的警惕似乎淡了那么一丝。她会主动将窗户开大些透气,会在千临看书久时,默默换上一盏更亮的灯。有一次千临咳嗽了几声,第二日桌上便多了一小罐厨房送来的冰糖炖梨,说是“姨娘份例里的”。
千临用小银匙慢慢舀着温润清甜的梨肉,心里琢磨:是沈默辰的吩咐?还是底下人看沈府最近“风平浪静”,这位千姨娘似乎也没那么快失势,顺手做的人情?
她不确定。但至少,表面的平静维持住了。
这日午后,千临绣完了那幅秋海棠的最后一片叶子。她将绣绷举起,对着光看了看。配色不算鲜亮,甚至有些沉郁,但针脚细密,层层叠叠的花瓣倒有几分真实凋零前的浓丽。
“娘子的手艺真好。”木子在旁边整理丝线,难得开口夸了一句。
千临笑了笑,将绣绷放下:“打发时间罢了。”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整日闷在屋里也乏,出去走走吧。不去水榭那边,就在后园僻静处转转。”
木子应了,替她拿了件薄披风。秋日午后阳光还好,但风已带了凉意。
后园靠近西墙有一小片竹林,林边有座半旧的八角凉亭,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来。千临在亭边石凳上坐下,看着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子站在几步外候着。
竹影摇动,阳光碎金般洒在地上。
千临的目光落在亭柱底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缝里塞着干枯的竹叶,还有一小团看不清颜色的东西。她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忽然,那团东西在风里动了动,露出一角熟悉的黄。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那种黄表纸。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对木子道:“有些口渴了,你去小厨房帮我取盏蜜水来,要温的。”
木子犹豫了一下:“娘子一个人在此……”
“光天化日,府里还能有什么事儿?”千临语气轻松,“快去快回便是。”
木子看了看四周,确实僻静无人,这才福身:“奴婢很快就回。”
待木子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千临迅速起身,走到那亭柱边,蹲下身,佯装整理裙摆。指尖飞快地拨开枯叶,将那团黄纸勾了出来,攥入手心。
回到石凳坐下,展开手掌。又是一枚折成三角的符纸,同样的红丝线系着。她背对着来路,快速展开。
这次纸上不再是图案,而是两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笔迹潦草却有力:
“塔指观星。三波浪,三日后子时,金明池西岸第三柳下。”
观星台?金明池?
千临的心跳得更快了。观星台是钦天监所在,邻近禁中,非等闲可近。金明池则是皇家园林,虽偶有开放,但西岸偏僻,子时更是宵禁之后。
这传递消息的人,不仅知道她收到了之前的塔符,还在约她见面。地点选得如此敏感且冒险。
是谁?俞楠楠?不像,她虽是诰命,但并无理由约在皇家园林,更不该用这般神秘方式。难道是……父亲千野光旧部?或是与沈默辰有仇的其他人?
纸张在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她将字迹又看了一遍,牢牢记住,然后将纸符撕成极小的碎片,分批埋进亭边松软的泥土里,用脚碾平。
刚做完这一切,木子便端着蜜水回来了。
“娘子,蜜水来了。”
千临接过温热的瓷盏,慢慢饮了一口,甜意润泽了有些发干的喉咙。她抬眼看向竹林深处,目光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竹子生得真好,”她轻声道,“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静。
木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日,千临一切如常。只是夜里熄灯后,她会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反复回想那两行字。
观星台……沈默辰最近频繁接触武将,难道和禁军或皇城守卫有关?金明池西岸第三棵柳树……那地方她知道,确实隐蔽,临水,若有变故,进退皆难。
去,还是不去?
风险巨大。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圈套。若被沈默辰察觉,她立刻万劫不复。
但不去……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接触外界、获取真实情报的机会。像现在这般困在沈府内宅,听着下人几句零碎闲谈,如同隔靴搔痒,永远触及不到核心。
第三日傍晚,她终于下了决心。
夜里,她早早打发木子去歇息,说自己今日困乏,想早些睡。待外间没了动静,她悄然起身,换上最不起眼的深青色衣裙,头发紧紧绾起,用同色布巾包住。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那个小抽屉,指尖抚过里面几样小东西,最后停留在桃木符上。温润的触感传来,她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将抽屉锁好。
子时将近。沈府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人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夜空。
千临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听竹轩位置本就偏僻,后面是一小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再往外便是府邸西侧一段较低矮的院墙。这几日她借着散步,早已摸清路径。
她身手不算敏捷,但足够小心。避开两拨巡夜人,来到墙根下。这里有几块垫脚的旧石,旁边一株老树斜伸出的枝桠恰好能借力。她深吸一口气,攀着粗糙的树皮,费力翻上墙头。
墙外是漆黑狭窄的后巷。她闭了闭眼,纵身跳下。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地疼。她咬牙忍住,迅速隐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急促地喘息。
出来了。
夜风冰冷,带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烟火气。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金明池所在,一瘸一拐地,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身后,沈府高大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她不知道,在她跃下墙头后不久,另一道更轻捷矫健的黑影,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