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药香尚未从听竹轩散尽,前院已传来宾客渐至的喧声。今日沈府为妪珊珊庆生,门庭若市。
千临强撑病体,由木子扶着往设宴的水榭去。行至半路,一道穿着端庄诰命服制的身影在回廊转角处与她“不经意”相遇,正是俞楠楠。她面色仍带丧子之痛特有的苍白憔悴,眼神却锐利清明,趁木子被引路婆子问话的刹那,极快地将一小包东西塞进千临袖中,声音低如耳语:“找机会,单独说话。”
宴席铺开,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纱屏略作隔挡。千临坐在妾室末位,低眉顺眼。俞楠楠则因是妪珊珊姨母,又是诰命,坐在女宾上席,与妪珊珊仅隔两人。
机会在宴至中途时到来。妪珊珊更衣离席,几位夫人也随之去园中赏菊。席面一时松散。俞楠楠起身,似要净手,路过千临身侧时,袖摆几不可察地一拂。千临会意,片刻后,也悄声离席。
水榭后有一处临水的暖阁,此刻空无一人。千临推门而入,俞楠楠已等在里面,门扉虚掩。
“你胆子不小,”俞楠楠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千临包裹着细布的手腕,“昨夜我若再慢半分,或分量稍重,你可知后果?”
千临背靠门板,脸色虽白,眼神却静:“木子盯得紧,寻常法子见不到你。只有我‘遇袭受伤’,所有人的眼睛才会盯着我这‘可怜受害者’,追查那莫须有的‘贼人’,才不会有人怀疑到今日正当入府赴宴的你身上。”她顿了顿,“况且,你昨夜太急。即便真将我带出去,沈默辰震怒之下全城搜捕,我们便再难有立足之地。”
俞楠楠盯着她,似在重新评估眼前人。半晌,冷硬的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对自己够狠。那东西,用上了?”
千临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包粉末:“掺了一点在茶里,足够让我脉象虚浮,应对大夫。”她抬眼,“你冒险约我,不只为说这个。”
“自然。”俞楠楠压低声线,“沈默辰近日与几位掌兵的将领走动频繁,书房常有密谈。我怀疑他在暗中调度兵马,所图非小。你在内宅,有机会听到些什么?”
“他防我甚于防贼。”千临苦笑,“书房我根本进不得。不过……”她沉吟,“他有时会在庭院练武后,于水阁独处片刻,或许是个机会。”
“小心。”俞楠楠叮嘱,眼神复杂,“别真把自己折进去。”
“我知道。”千临将药包收好,“你也小心,宴后尽快离开。”
简短交谈后,两人先后悄然返回席间,仿佛只是离席片刻。千临刚落座,便听男宾席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
原来宴饮正酣,有人起哄让沈默辰与他一位驻守边关归来的好友比试助兴。两人笑着下场,在铺了红毡的空地上较量拳脚。沈默辰身手矫健,招式凌厉,引得阵阵喝彩。
变故陡生。对方一个猛力擒拿,沈默辰格挡时脚下似乎被毡子边缘绊到,重心骤失,高大身躯竟直直朝女宾席前排、正含笑观战的妪珊珊方向踉跄摔去!
“啊!”女眷惊呼。
妪珊珊花容失色,眼见丈夫带着风声扑来,竟是本能地朝旁一躲,甚至下意识拉了身旁丫鬟挡在身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纤影从侧里急步上前——是离得不远的千临。她脑中空白,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动,在那人擒拿动作初起时便已绷紧。当看到沈默辰失控扑向妪珊珊而妪珊珊闪躲的瞬间,她已冲了出去。
不是想救他。
是那具身体里残存的、对“夫君”安危近乎本能的反应?还是灵魂深处对“生命倾覆”条件反射般的拦截?
她不知道。
她只知自己斜插上前,右手猛地撑住沈默辰倾倒的上身,左臂死死卡住他腰侧。巨大冲力让她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廊柱,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抵住了他砸落的趋势。
时间凝滞一瞬。
沈默辰的手臂被她紧扣,腰侧能感受到她纤细却绷如铁箍的手臂。惊愕低头,鼻尖几乎触到她额发。她被迫仰脸稳住他,那双总是低垂或盛满惶恐的眼,此刻因用力而显得异常清亮,正正撞入他视线。苍白的面颊,紧抿的唇,散落的鬓发,混合着药味的淡淡冷香。
没有娇呼,没有言语,甚至没看他。只是死死撑着,直到他自己找回平衡。
掌心下是她单薄肩头的温度。那一瞬的贴近、混乱、力量的抗衡,以及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某种复杂情绪(他永远读不懂那是剧烈的自我厌恶),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湖里,荡开一丝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将军!”妪珊珊的惊呼打破凝滞。她已回神,慌忙冲来,一把推开还撑着沈默辰的千临,急切扶住他手臂,“官人没事吧?可有伤着?吓死妾身了!”
沈默辰被她推开,站稳身形。副将急忙上前告罪。他摆摆手,神色恢复惯常的冷诮,瞥了眼被推得踉跄、低头揉腕的千临,淡淡道:“毛手毛脚,退下。”
千临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翻涌的恶心,低眉顺眼福身,退回角落。无人看见她袖中颤抖的手和眼底冰冷的憎恶与自我唾弃。
宴席继续,插曲仿佛过去。沈默辰与同僚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那安静角落,又漠然移开。
只是夜深人静,书房独处时,那瞬间贴近的画面,那双清亮隐忍的眼,竟莫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烦躁地合上公文,归咎于酒意与意外狼狈。一个工具而已。他嗤笑自己片刻恍惚。
隔壁主院,妪珊珊却辗转难眠。她清晰记得沈默辰被扶住时,那一瞬看向千临的眼神。不是感激或厌恶,是一种她未见过的短暂凝滞。女人的直觉让她心底警铃大作。
而听竹轩内,千临吹灭灯,在彻底黑暗中才允许自己崩溃。她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极致的恶心。
她竟然……救了沈默辰。
那个灭门仇人!她的身体竟背叛意志,做出如此可耻的反应!
“呕……”她干呕起来,只有满腔苦涩恨火灼烧五脏六腑。眼泪汹涌,是纯粹的愤怒与自我厌弃。她一遍遍擦洗触碰过他的右手,直到皮肤搓红。
复仇未始,先被自己“本能”的背叛,狠狠刺穿。
次日晨,请安时辰。
千临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强打着精神来到正院。厅内气氛不同往日,几位姨娘早早到了,神色各异,悄悄打量着。
妪珊珊端坐上位,慢悠悠地品着茶,见千临进来请安,并不叫起,反而将茶盏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千姨娘,”她声音柔婉,眼底却淬着冰,“昨日你可真是‘英勇’啊,众目睽睽之下,扑上去救将军于‘危难’。”她刻意加重了“英勇”和“危难”二字。
“妾身不敢当,只是本能反应,恐惊了贵人。”千临垂眸,声音低微。
“本能?”妪珊珊轻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我看,是别有用心吧?怎么,见将军与我恩爱,便想寻着机会贴上去,好让将军多看你一眼?昨日那一下,挨得可值?”
千临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尖几乎嵌进昨日新添的伤口,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夫人明鉴,妾身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妪珊珊忽然伸手,猛地抬起千临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她仰起脸,“那你倒是说说,昨日为何偏偏是你冲上去?嗯?你这张脸……”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千临的皮肤,目光嫉恨地扫过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五官,“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惯会装可怜!”
“夫人!”千临被迫仰头,眼神却平静无波。
“给我跪到院里去!”妪珊珊甩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是妾室的本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是。”千临没有争辩,缓缓起身,走向庭院。青石板坚硬冰冷,她直挺挺地跪下,晨露未晞,很快浸湿了她的裙裾。
妪珊珊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心中那口恶气似乎才稍微散了一些。
日头渐渐升高,膝盖从刺痛变得麻木,背脊却依旧挺直。偶有下人经过,投来或同情或看热闹的一瞥,又匆匆走开。
千临低垂着眼,看着石缝里挣扎冒出的一点青苔。手背上昨日被抓伤的地方,在袖中隐隐作痛。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昨日贴近沈默辰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怔忡,以及自己事后那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恶心感至今未散,像一团湿冷的棉絮堵在胸口。
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玄青色的袍角映入她低垂的视线,她没有抬头。
那双黑色锦靴在她面前停留了片刻,似乎主人也在低头看她。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千临依旧垂着头,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院,她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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