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大亮,沈府上下已是一片与往日不同的忙碌景象。
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仆人搬运盆栽摆设的轻喝声,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勺碰撞与诱人香气……种种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钻进了听竹轩。
李媛媛本就浅眠,闻声蹙眉起身,唤来外间值守的木子:“外头为何这般喧闹?”
木子端着铜盆进来,一边伺候她净面,一边恭敬答道:“回娘子,今日是大夫人的生辰。将军吩咐了,府里要仔细洒扫装饰,晚间还要设宴。娘子也需早些梳妆,莫误了时辰。”
大夫人生辰?李媛媛心下冷笑。父母尸骨未寒,灭门惨剧的血腥味恐怕还未散尽,这沈府倒有心思大张旗鼓地庆贺生辰。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知道了。”
梳洗罢,她选了身素净又不失礼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木子见她打扮如此清淡,嘴唇动了动,似想提醒今日场合该艳丽些,但终究没敢多言。
出了听竹轩,但见府中果然焕然一新。回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绸灯笼,庭院里的盆景也被挪动摆放得错落有致,下人们往来穿梭,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喜气。
沈默辰正负手站在前院指挥,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那眉宇间惯常的冷厉并未因这喜庆布置而消减半分。他目光扫过擦拭廊柱的小厮,声音不高却清晰:“都仔细着点!今日谁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办得好,自然有赏。”
“谢将军!”下人们齐声应道,动作愈发卖力。
而正院寝室内,妪珊珊正对镜梳妆,面前摆开了数个妆奁,珠光宝气晃人眼。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又拈起一支嵌红宝的牡丹金钗,左右比划,颇有些举棋不定。
“许妈妈,您眼光老道,快帮我瞧瞧,戴哪个更显气度?”她侧头问身旁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年仆妇。
许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凑近仔细端详片刻,笃定道:“老奴觉着,这牡丹金钗极好!牡丹乃花中之王,最是雍容华贵,正配夫人您当家主母的身份!戴出去,任谁瞧了都知道将军对您的爱重,知道您在府里的地位!”
妪珊珊闻言,嘴角得意地上扬,将那支蝴蝶簪放回匣中,将牡丹金钗递给丫鬟:“就戴这个!梳个朝云近香髻,把我那对东珠耳坠也找出来。”
正忙碌着,沈默辰处理完外头事务走了进来,见妪珊珊盛装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旋即像是想到什么,眉头微蹙,问身旁随从:“听竹轩那边如何?千姨娘可起身了?今日宾客众多,莫要让她失了礼数,丢我沈府的脸面。”
随从躬身:“属下这就去催请。”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李媛媛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她今日妆容素淡,衣着简单,站在珠光宝气、盛装以待的妪珊珊身旁,宛如一株清水芙蓉,反倒有种别样的醒目。
沈默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烦,仿佛看的是一件碍眼的摆设。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什么也没说,转身便欲离开。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李媛媛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直视他的侧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将军留步。还有,日后请将军慎言。‘贱货’二字,妾身担不起,也请您,收回去。”
她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甚至算得上恭敬,但其中蕴含的倔强与冷意,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沈默辰脚步顿住,缓缓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住她,锐利如冰锥,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这个被迫娶进来的女人,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极轻蔑的音节:“切。”
随即,他不再停留,拂袖而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嫌污了眼。
待那压迫感极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李媛媛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迅速转身,快步朝听竹轩走去,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小跑起来。
一进房门,她立刻反手将门栓插上,将端着点心跟进来的木子也关在了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顺着门滑坐在地,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贱货”……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她心底最血淋淋的旧伤疤。王清萍尖利的叫骂,污秽的瓜子壳,拧掐的疼痛,冰冷的房间……现代那个令人窒息的噩梦,与昨夜亲眼所见的焦黑废墟、俞楠楠泣血的控诉、以及沈默辰冰冷残酷的嘴脸,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
爹娘惨死的滔天悲恸,自身命运被彻底掌控的绝望,还有这跨越两世如影随形的侮辱与践踏……所有情绪如山洪暴发,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袖。无声的恸哭,肩膀剧烈地颤抖,比嚎啕大哭更显凄楚绝望。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开开门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叫大夫!”木子焦急的拍门声和询问声在门外响起。
李媛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恨意中,对门外的呼唤充耳不闻。就在她精神恍惚、防备最弱的一刹那——
后窗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入室内,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残影!李媛媛惊觉回头,只看到一块浸湿了刺鼻气味的布帛朝自己口鼻捂来!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呼救,但那气味异常霸道,瞬间冲入鼻腔,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四肢力气迅速流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狠狠掐入那人的手臂!
“哐当!”
几乎就在李媛媛软倒的同时,房门被大力撞开!是久唤无果、心生不安的木子寻来了粗使婆子强行破门而入!
闯入的黑影显然没料到木子反应如此快,更没料到会直接破门。见行迹败露,那人毫不犹豫,一把推开已近昏迷的李媛媛,身形如电,反向从刚才潜入的后窗翻出,瞬间消失在庭院假山之后,动作利落得绝非寻常毛贼。
“娘子!”木子扑到倒在地上的李媛媛身边,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喊,“快!快来人!去请大夫!再去禀报将军!有贼人闯入姨娘房中!”
听竹轩顿时乱作一团。
很快,沈默辰带着亲卫面色阴沉地赶来,大夫也被急匆匆引来。一番诊视后,老大夫捻须道:“将军,姨娘是吸入了分量不重的迷药‘魂归散’,此药令人昏睡,药效约莫两个时辰自会散去,并无大碍。待老夫开一剂安神汤服下,静养即可。”
沈默辰盯着榻上面无血色、昏迷不醒的李媛媛,眼神晦暗不明。他环视屋内,窗户洞开,窗棂上留有极淡的泥痕,室内并无财物丢失,显然不是寻常盗窃。
“可看清贼人模样?”他冷声问木子。
木子跪在地上,颤抖着回答:“奴婢破门时,只看到一个黑影从后窗翻出,速度极快,未曾看清面目……但、但娘子似乎抓伤了那人的手臂!”
沈默辰目光一凛,立刻下令:“封锁府中各门,严加盘查!所有护卫,彻查府内,尤其是下人居所,看看有无手臂带伤、行迹可疑之人!发现任何线索,立刻来报!”
亲卫领命而去。沈默辰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李媛媛,对木子吩咐:“好生照看。她醒了,立刻来报我。”
“是,将军。”
沈默辰转身离开听竹轩,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惊疑与戾气。在他府中,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有人能潜入内院,试图掳走或伤害他的妾室?这绝非小事。是针对沈府?还是……针对千临?抑或是,冲着他来的警告?
而此刻,在沈府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手臂上带着几道新鲜抓痕、面色阴沉的仆役,正匆匆将一件染血的外衫塞进灶膛,火焰瞬间将其吞噬。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迅速离开了那里。
听竹轩内,安神汤已被灌下。李媛媛依旧昏睡着,眉头紧蹙,仿佛在梦中亦不得安宁。木子守在床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多灾多难的新姨娘,心中那点被派来监视的职责,似乎也被这接连的变故搅得有些茫然。
窗外,沈府为生辰宴准备的喜庆灯笼已然点亮,红光映照下,这座府邸的夜晚,显得格外幽深莫测。暗处的影子,似乎并未因这次未遂的袭击而退缩,反而更加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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