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七章 投香饵引鱼顾,张罗网待雀投
秋日的皇都,天色总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灰纱蒙着,日光挣扎着透下来,也失了暖意,只余一片清冷。蒋枫带着宽大的斗笠,穿着一身素布麻衣,躲在诏狱府外围,待齐环下值出府后,蒋枫快步跟上,不想竟一路随着齐环来到了燕漓府附近。
如今的燕漓府,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朱漆大门紧闭,铜环冷寂,门楣上西北大将军的匾额虽未摘下,却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灰败气息。府邸周围的高墙配上门口执枪的守卫,显得格外森严,墙头枯黄的藤蔓在风中无力摇曳。
蒋枫将身形隐在街角一处卖炊饼的摊贩支起的破旧棚伞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在燕漓府邸周围徘徊的案牍令齐环。
只见齐环并未试图靠近那扇门,更没有叩门而入的打算。他只是在府邸外围,沿着那条平日里少有人迹的僻静巷道,慢吞吞地徘徊。深青色长袍在秋风中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比往日清瘦许多的身形。他的步伐时而沉重,时而迟疑,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青石板,而是布满荆棘的险途。
蒋枫心中狐疑,蹙眉凝思之际,忽然,一个头戴宽大斗笠、身穿灰布长衣的身影映入眼帘。此人从一条岔路口突然转出,不偏不倚,正好与沿着墙根走来的齐环迎面相遇。那人斗笠的笠檐压得极低,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阴影之下,只能从身形步伐判断,应是个男子。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蒋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分明,那神秘人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向齐环的方向倾斜了一寸,而齐环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们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若非蒋枫全神贯注,几乎会错过这细微的接触。没有言语交流,没有明显的物品传递,但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身体交错,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紧接着,那戴斗笠的神秘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路过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迅速融入不远处熙攘的人流,几个转圜便消失不见,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而齐环,在对方身影消失后,原本略显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了一瞬。他迅速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身后,眼神中之前的迷茫与迟疑荡然无存,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快步回到了自家府邸。
蒋枫远望着齐环进了家门,心中又惊又喜。他自接到吴崇灵跟踪齐环的指示后,就立马着手行动,不想首日便有了如此之大的收获。
蒋枫连夜将此事汇报给了吴崇灵,吴崇灵心中警铃大作。待蒋枫退下后,他取出那几页碎纸,拈在手里不安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权衡过利弊,他毅然决定向齐环禀报此事——毕竟,在赵青面前落个失察之罪,总好过沾上包庇燕家的嫌疑。下定决心后,他不敢耽搁,即刻动身来到了赵青府邸。
赵青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眼神深邃。听完吴崇灵的叙述,他缓缓伸出手接过吴崇灵递来的字条。只扫了一眼,尚不用拼凑,赵青便认出了那残片上正是燕漓的笔迹,瞳孔一缩,手指不由地攥起了拳头。
齐环竟会投靠燕漓,这着实出乎赵青的意料。此前在他心中,谁都可能成为燕漓的暗桩,甚至连吴崇灵为燕漓效命的可能都比齐环要大上几分。可如今细细想来,一切却又是如此合情合理——毕竟当年顶替齐环坐上大司宪之位的吴崇灵,朝堂皆知其曾随他赵青在镇东军任职;齐环若想东山再起,又怎可能选择依仗身为吴崇灵靠山的自己?
结合吴崇灵的密报以及今日在曹均府上所得的信息,赵青心中已基本断定——齐环就是燕漓埋得最深的那枚棋子。
只是,那张密信上终究未曾提及齐环的名字。若贸然拿人审讯,对方矢口否认,反倒打草惊蛇。沉吟片刻,赵青吩咐吴崇灵盯紧齐环在诏狱府内的一举一动,同时另派亲信眼线,将齐环十二个时辰的行踪牢牢锁在视线之中。
随着线报不断传来,赵青愈发觉得齐环的行迹透着诡异:此人每日下值后,必定绕道醉仙楼,在那一带徘徊不去。他时而驻足对街的笔墨铺子,执一支狼毫细细端详,眼尾的余光却如蛛网般笼罩着醉仙楼进出的每一张面孔;时而又坐在巷口的馄饨摊前,要一碗清汤素馄饨,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目光却似淬火的刀锋,仿佛要将那雕梁画栋后的暗流尽数剖开。那专注的神情,绝非寻欢作乐,倒像是在······查找······或者监视?
赵青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紫檀扶手,线人的话语在心头反复回响:“查找……监视……醉仙楼……”忽然间,他脑海中好似闪过一道寒光,劈开迷雾:“好一招围魏救赵!”燕漓定是窥破了醉仙楼与他千丝万缕的关联,妄图让齐环通过探查醉仙楼,抓住他赵青的把柄,掀起新的风波,从而将朝野上下的视线到自己身上,这样燕漓自身的走私案便可趁乱金蝉脱壳。
想通此节,一股寒意顺着赵青的脊梁攀爬而上。他万万没想到,燕漓虽被禁足府中,竟还能布下如此杀招。窗外秋风卷过枯枝,发出簌簌碎响,恍若暗处响起的警钟。
想到此,赵青立即招来吴崇灵,命其不动声色架空解除齐环,同时,增派精干人手,加紧对齐环的监视,布下天罗地网,务必要尽快抓到他与燕漓勾结的确凿证据!
与此同时,王记赌坊里,正是人声鼎沸之时。骰子撞击骰盅的哗啦声,赌徒们声嘶力竭的吆喝声,赢钱的狂笑与输钱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浑浊而喧嚣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
“出老千!你们他娘的王记赌坊出老千!”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脸红脖子粗地拍着赌桌,唾沫星子横飞。他脚步虚浮,眼神迷离,身边还倒着几个空酒壶。
赌场的打手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后房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闫发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审视着外面的混乱,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摆了摆手,示意打手们退下,自己则堆起笑脸,快步走了出去。
“哎呦,这位客官,消消气,消消气!”闫发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醉汉,声音带着惯有的圆滑,“小店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定是有什么误会。来来来,我陪您喝一杯,顺顺气。”
那醉汉似乎醉得厉害,被闫发一扶,一个趔趄便整个倒在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就在身体接触的瞬间,醉汉的手顺势抓住了闫发的手腕,朦胧醉眼中却一闪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与锐利。
“喝…喝什么喝!你们…你们坑我……”醉汉兀自嘟囔着,但抓着闫发的手却迅速松开,转身踉踉跄跄朝门口走去,“别以为我、我喝醉了,我······才不上你们当呢!”
闫发跟在后面依旧陪笑:“是我们招呼不周。这样,今日您在本店的消费,一律免单!”他说完,招呼过一个小二:“快,送这位客官出去,小心着点!”
看着那小二搀扶着骂骂咧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人流中,闫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快步回到后房,反手插上门闩,又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门外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掌心那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齐环已引开诏狱府眼线,可以行动。”
闫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丝得意而阴冷的笑。成了!燕都统这招“移花接木”,果然奏效!他心中暗暗叫好。
王平一死,燕迴便立刻传讯,催他尽快返京。不久,燕漓与燕枕走私一事东窗事发,燕迴当即断言:赵青绝不会放过这个将燕家连根拔起的机会,势必借燕漓一案顺藤摸瓜,将他这个护军都统也拖下水。
前些日子,孙宽在赌场被两名陌生面孔盯上,闫发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怀疑那是诏狱府派来调查燕家案子的眼线。随后,他自己也隐约感觉身后有人尾随,更加印证了猜测——诏狱府怕是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他不敢怠慢,火速将此事禀报燕迴。
燕迴得报后,沉吟良久,随即定下一计——既然诏狱府的视线紧锁他们不放,不如就送他们一个更值得紧盯的目标——他决意利用齐环与吴崇灵、赵青之间的旧怨新仇,巧妙设局,挑起诏狱府内部的猜忌与内斗,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齐环。只要诏狱府认定齐环是燕漓安插的暗桩,正在暗中调查赵青,势必会将大部分监视力量调去盯防齐环。如此一来,他们这边的压力自然大减,也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显然,一切都如都统所料,尽在掌握。
次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繁忙的京衡运河码头。力工们吆喝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箱从船上卸下,或是将堆积如山的货物装船。船帆林立,桅杆如林,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混杂的味道。
闫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混在人群中,来到了码头。他看似随意地踱着步,目光却精准地扫过几艘停靠在僻静处的货船。他与船夫附耳交谈,检查着货单,指挥着力工将一些贴着普通商号封条的木箱搬运上船。全然未觉在码头不远处,一个堆放废旧缆绳和破木箱的昏暗角落里,正有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人正是洛贞。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麻衣,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煤灰,俨然一个苦力劳工,完美地融入了码头杂乱的环境。
结合着“京衡运河沉船案”的细节以及闫发与燕迴之间千丝万缕的隐秘联系,洛贞大胆推断,燕迴极有可能也参与了走私,而且是与燕漓不同的另一条渠道,闫发应该就是燕迴的代理人。然而,在燕漓案发,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想让燕迴和闫发再次行动,必须让他们相信外部的威胁已经解除,环境是“安全”的。
洛贞分析,当前形势,燕迴和闫发如果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诏狱府的眼线。那么,只要让他们相信,诏狱府的调查方向和主要精力,已经成功被引到了别处,他们很可能就会按捺不住,开始进行下一步的物资转移或销赃行动。
而灭口孙宽之人留下的字条证明,他们希望把矛头引向齐环。既然如此,他便与齐环商定,来个将计就计。
那日,齐环故意来到燕漓府外,然后与伪装的洛贞上演了一幕“擦肩而过”戏码。而齐环每日下值后去醉仙楼附近“巡查”,更是精心设计的幌子,目的就是加深吴崇灵和赵青的怀疑,坐实他“燕漓暗桩”、“意在赵青”的“事实”。这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便是让闫发和燕迴相信,盯梢他们的眼睛已经移开。
如今,闫发果然现身码头,开始协调船只运货。这说明,他们的计划成功了。燕迴和闫发,这条隐藏更深的走私暗线,终于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开始悄然蠕动。
洛贞屏住呼吸,仔细记录着那几艘货船的特征、装货的时间、货物的粗略样貌,以及闫发接触的每一个人。秋日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洞时的冷静与专注。
运河上,水波荡漾,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场围绕罪证、权力与生存的暗战,在这座庞大帝都的角落里,无声地进入了新的阶段。信任与背叛,算计与反制,如同交织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奔腾,等待着最终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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