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六章 笑语暗藏真意,棋局密布险踪

  张启的官轿一路疾行,抵达了位于皇城东侧的丞相府。府邸巍峨,气象森严。通报过后,管家引他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最终来到曹均平日处理机要之事的书房——“静心斋”。   书房内暖意融融,兽耳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丞相曹均未着官服,只一身暗纹锦袍,正临窗而立,悠闲逗弄挂在窗边的画眉。他虽年近花甲,但面容富态,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常微微眯起,显得和蔼可亲;偶尔睁开时,眸中精光乍现,却教人心头一凛。   “下官张启,参见丞相大人!”张启一进门便躬身行礼,额上还带着赶路沁出的细汗。   曹均缓缓转身,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张大人不必多礼。这一大早的,何事如此匆忙?”他示意张启落座,又命侍女奉茶。   张启哪有心思喝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丞相,出事了!今晨在永安坊发现一具男尸,死者是孙宽。”   “孙宽?”曹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改,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住,“可是……当年那个沉船案的押运官?”   “正是此人!”张启忙道,“死状极惨,是被弩箭穿喉,死了已有五六日!最蹊跷的是,这孙宽本是个赌徒,连妻儿房产都输尽了,近来却发了一笔横财,不仅还清了汇丰钱庄的欠款,而且……”他偷觑曹均一眼,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曹均轻吹茶沫,啜了一口,语气悠然。   “据报,孙宽这一个多月常去王记赌坊,前几日还有人因赌坊准他赊账而闹事,是闫发亲自出面平息的此事。”张启战战兢兢,将自己所知尽数禀报。   曹均静静听着,手指在黄花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片刻,他放下茶盏,对门口的管家吩咐:“去请闫掌柜过府一叙。”   管家应声而去。张启见状,知道曹均要处理机密,自己不便多留,识趣地起身告退。曹均也未挽留,只温和勉励几句,嘱他秉公办案,尽早查明真相。   约莫一炷香后,闫发匆匆赶到相府。他身穿簇新绸袍,脸上堆满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惶遽。一进书房,便深深躬身:“小人闫发,拜见丞相大人。不知丞相召见,有何吩咐?”   曹均并未让他起身,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语气平淡:“闫发,我听说,孙宽死了。”   闫发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丞相……丞相消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您。”   曹均轻哼一声,摆了摆手:“闲话少说。我问你,他的死,与你可有干系?”   闫发猛地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与委屈:“丞相何出此言?小人……小人岂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事?”   曹均目光如炬,缓缓道:“我得知,孙宽死前常去你的赌坊,你还对他‘格外关照’,甚至允他赊欠巨款?”   闫发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回丞相,确……确有此事。您也知道,那孙宽与小人是旧识,如今见其落魄至此,心生怜悯,故而……故而行了些方便。”   曹均沉默地审视着他,目光如刀,似要剖开皮囊直见肺腑。书房里静得骇人,只闻炭火偶尔“噼啪”轻响。闫发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   良久,曹均才收回视线,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闫发,你与他有何私怨,或别的勾当,我暂可不究。但你要记住,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不是可以肆意妄为之地!”   “是、是!”闫发跪在地上,连连应声,不敢抬头。   曹均瞄了一眼地上的闫发,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啜了一口茶茶,语调稍缓:“起来吧。”   闫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却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垂着脑袋。   曹均继续说道:“王平死后,他名下那些产业本该没官,景安公主也曾为此事前来找过我,希望能让其父王雄接管。我特批交你打理,只因觉得你比王雄更懂事、知分寸。”他略顿,声调陡然凌厉:“但你若敢在我眼皮底下捣鬼,惹出乱子,牵出什么无关之事……那我也能让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明白吗?”   闫发浑身一抖,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多谢丞相恩典!小人定谨记教诲,安分守己,绝不敢给丞相添乱!”   “下去吧。”曹均挥了挥手,如驱蝇蚁。闫发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爬起,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制作精巧的紫檀木匣,双手高举过顶,谄媚道:“丞相,小人前几日在西北行商时,偶得一块稀世宝玉,通透无瑕,特献与丞相赏玩,聊表寸心。”   曹均示意侍从接过,看也未看,只淡淡补上一句:“记住我的话,京城非比他处,行事须万分谨慎。”   闫发马车的车轮声尚未远逝,赵青的马车便已抵达门前。   今日清晨,太尉府内,赵青亦得到线人密报,言孙宽死了。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是捻着光洁的下巴,淡然道:“孙宽?那个被革职的兵部主事?死了便死了,当年若非圣上仁德,出了那等事之后,他早就该死了。”   “大人明鉴,”跪在地上的线人声音压得更低,“据查,孙宽近期常去王记赌坊。如今接手王记赌坊的掌柜姓闫。前几日这个闫姓掌柜还在赌场内声称与孙宽为旧识。”   “闫?”赵青心头一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所以,这个闫掌柜就是当年那个承运皇家建材的闫发?”   “回大人,正是此人。”   赵青猛地从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站起,在书房内踱起步来。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与他内心骤起的波澜遥相应和。他的面色愈发凝重,眼角的皱纹愈发深邃。   当年那桩沉船案,细节历历在目。圣上当朝震怒之后,却又私下通过姐姐赵皇后传他入宫,言及修建行宫之事本就引得朝堂物议沸腾,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恐授人以柄,引起更大的非议,希望他能想办法尽快了结此事,让这场风波尽快平息。   赵青立刻领会了圣上的深意,便找到吴崇灵,向其陈明利害,让他想办法结案。后来,他又心生一计,以“安抚船商闫发,显示天恩浩荡,皇恩仁德”为由,向圣上提议,从内帑中拨出一笔款项,给予闫发补偿。圣上对此提议很是满意,当即准奏。   之后,赵青找到当时的工部尚书曹均,传达圣意,言明圣上体恤商贾不易,特旨补偿。不想那曹均倒是个聪明人,在向户部申请补偿款时,竟额外列支了几十个项目,最终除去给闫发的那部分银两后,余下的钱财竟多余补偿款十倍不止,便由他和曹均二人私下瓜分了。   而那个闫发,据说领到补偿后,便带着钱财南下营商去了。   王平死后,王湘云曾恳求自己出面在京兆尹张启面前说和,将王平名下的店铺交由父亲王雄打理。赵青本已着手打点,并想从中捞点好处,不料曹均却在这时找上门来,私下劝说道:“王平之死牵涉燕家,你我最好都别为这点蝇头小利,陷得太深,免得惹来圣怒。”赵青觉得有理,便以此为由向王湘云陈清利害。   这些日子,他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燕家一案上,竟丝毫未曾留意王平死后留下的那些产业,是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闫发手中!   赵青猛然惊觉,当年那场“皆大欢喜”的结局,或许让他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个当初能从众多商贾中脱颖而出的小商人闫发,究竟是何来历?他的背后,是否另有其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缓缓爬上后颈。赵青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张巨网的边缘,原以为自己是织网之人、观局之眼,此刻却惊觉,黑暗中或许还潜伏着另一只蜘蛛,更隐蔽、更危险。   “查!”赵青蓦地驻足,声音冷如寒铁,与他那张略显阴柔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对比,“给我彻查闫发的底细!祖籍何处、父母是谁、何时进京、做过哪些营生、与谁往来密切……所有一切,我都要知道!”   “是!”线人低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赵青沉吟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随即唤来管家:“备车,去丞相府。”   赵青抵达丞相府时,曹均正在后花园的湖心亭中饮酒作乐。   虽已深秋,丞相府内却温暖如春,显然是烧了地龙取暖。园中奇花异草依旧盛放,更有几株不合时令的名贵牡丹在微风里摇曳生姿。湖心亭四周垂着薄纱,朦胧掩映着其中的奢靡景致。几名舞姬正随着丝竹声翩跹起舞,纱袖轻扬,暗香浮动。   曹均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左右各拥着一个美貌侍女,一人为他斟酒,一人为他剥着葡萄。他面色微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几分醉意。   府中下人匆匆来报,言太尉赵青来访。曹均闻言,醉眼朦胧地挥了挥手,示意乐师和舞姬们暂且退到亭子角落待命,然后对下人道:“快请!快请赵太尉到此间来!”   赵青在下人的引导下,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远远就看到了湖心亭中的景象。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快步走过连接湖岸与亭子的九曲回廊。   “曹兄!好雅兴啊!”赵青步入亭中,拱手笑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歌姬。   曹均看到赵青,松开身边的侍女,踉跄着起身相迎,带着满身酒气:“赵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当真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快请坐!”   他将赵青让至客位,又示意侍女立刻送上新的酒杯和碗筷,然后对身边的歌姬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赵太尉斟酒!”   赵青摆手制止了想要靠过来的歌姬,面容一肃,对曹均正色道:“曹兄,今日我来,非为享乐,实有一要事相商。”   曹均见赵青神色严肃,不似玩笑,也稍稍收敛了醉意,对亭内的所有侍女、乐师和歌姬挥了挥手。   待闲杂人等都退下,方才的喧嚣瞬间沉寂,只余亭外的流水潺潺和微风拂过纱幔的细微声响。   赵青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问道:“曹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便直说了。你可还记得一个叫孙宽的人?”   曹均目光几不可察地一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反问道:“孙宽……可是当年那桩……运河沉船案的押运官?”   “正是。”赵青凝视着曹均,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死了,被人射杀。”   曹均微微颔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今早倒也听到了些风声。据说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这种人有几个仇家,也不奇怪。赵兄日理万机,何故会对这等小人物如此上心?”   赵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我听闻,他死前经常会去王记赌坊,就是王平生前开的赌坊。不过现在,这赌坊却被一个闫姓掌柜接手,且这个闫掌柜跟孙宽还是旧相识。”赵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曹均,稍作停顿:“曹兄可知这闫掌柜的来路?”   曹均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他蹙起眉头,做思索状,眼波在酒杯和赵青脸上流转了几个来回,才犹豫道:“闫姓……赵兄的意思是……当年那个闫发?”见赵青未动声色,曹均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与赵青短暂交汇后滑向一旁,清了清嗓子:“这我倒是不甚清楚,王平死后这些产业的交割,都是张启在操办,我也无心过问此等小事。”   “那事自然。”赵青迎合着,但眼睛始终没从曹均脸上移开,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去,“曹兄,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军务,无心他顾。今日既然提到,我便多问一句。当初那个闫发,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能中标······可有其他缘由?”   曹均沉吟了片刻,方坦然道:“此人嘛……据下面人当年汇报,就是个普通的行商,走南闯北,有些门路。当年之所以选他,着实因为他的报价远低于其他几家,为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倒也……未见其他异常。”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上细腻的纹路,虽然尽力掩饰,但那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被紧紧盯着他的赵青敏锐地捕捉到了。   赵青心中冷笑,知道曹均没有说实话。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曹兄,当年这个案子,虽然是诏狱府具体经办,但最终如何处置,其实都是秉承了圣上的意思。圣上英明,将此案处置得妥妥帖帖,各方安稳,可谓皆大欢喜。如今,若是有人不知死活,想要跳出来,拿当年的案子兴风作浪,那恐怕就不仅仅是跟你我过不去,而是在挑衅圣上的权威了。我们做臣子的,于公于私,都理应为圣上分忧,防患于未然啊。”   曹均听出来赵青这是在拿圣意敲打自己,也明白对方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如果自己不吐出点真东西,今天恐是难以打发走这位手握重兵且心思缜密的太尉。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仿佛刚刚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赵兄所言极是。不过要说这闫发嘛,我当年确实未察觉有何异常。但是……”他故意顿了顿,见赵青目光凝注,知其胃口已被掉起,才继续道,“但是那孙宽,似乎……跟燕漓有些渊源。”   “燕漓?!”赵青悚然一惊,身体瞬间坐直,眼中精光乍现,“你如何得知?此事当真?”燕漓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曹均神秘地凑近一些,声音细若蚊蝇:“我也是偶然得知。当年周砼本就不太情愿接这趟差事,是燕漓将军背后劝说,并将孙宽举荐给他,让其担任押运官的。”   赵青瞳孔骤然收缩,一道寒光自眼底掠过。又是燕漓!若真如此,当年那批货物,极可能早已被燕漓设计私吞。而孙宽在此刻横死,便是燕家在清除后患!   “原来如此……多谢曹兄坦言相告!”赵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拱手,“府中还有军务亟待处理,赵某就先告辞了。”   曹均也没有挽留,起身相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赵兄慢走,公务再繁忙,也需保重身体,有空常来饮酒。”   看着赵青匆匆离去、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曹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他缓缓坐回软榻,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美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轻轻晃动,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闫发为了得到这个肥差,带着那几十箱异国珍宝深夜拜访的场景……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嘴角随之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随即,他向着远处静候的歌姬乐师们一招手,庭院里再次响起了悠扬的琴音和灵动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