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四章 洞中验毒惊心,月下会盟昭志
洛贞在朦胧睡意中辗转反侧,恍惚间听见王鹤云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王鹤云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晨曦透过石缝洒进山洞,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毒理验出来了!”她举着一个小瓷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玖儿和那几具尸体中的都是麻粟花之毒,唯独小吉不同,她血液里只有忘忧草的痕迹。”
洛贞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才看清洞内一片狼藉。篝火将熄未熄,余烬中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满地坛罐散乱摆放,形状各异的器皿间几乎无处下脚。几个瓦罐中盛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一整夜都没合眼?”
王鹤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淬毒过程不能中断,我早就习惯了。”
“你经常做这种事?”洛贞蹙眉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却在落脚时险些踢翻脚边的药罐。
“别动!”王鹤云厉声喝止,眼疾手快地扶住那个摇晃的陶罐。洛贞一个踉跄跌回床榻,只听她急道:“这些毒液我费尽心力才提炼出来,你可别给我糟蹋了。”
洛贞不解地摇头:“既然已经验明毒性,为何还要留着这些危险之物?”
王鹤云白了他一眼:“师父说过,要用毒必先懂毒。这些都不是中原常见的毒物,平日难得一见。我既费劲提取出来,自然要留着好生研究。”
洛贞若有所思:“你说这些毒……在中原都不常见?”
“其实麻粟花生性极为顽强,不择水土,但凡有些许生机之处便能蔓生滋长。前朝时在中原并非稀罕之物。然因其花汁之毒,害人至深,高祖皇帝立国之初,便明诏天下,严禁此种毒花在大寒境内栽植。经高祖、高宗两朝数十载严厉查禁,官兵四处搜剿,焚毁花田无数,终使此花在中原大地几近绝迹。唯有外邦诸地,才可得见。然近年来,边贸渐开,商旅往来日频,黑市上似乎又有了麻粟花的影子。”王鹤云正色道,“麻粟花汁是致瘾之物。一旦沾染便难以戒除,停用就会像玖儿那般痛苦。更可怕的是,此毒无法排出人体,只会在体内不断累积,待毒素深入骨髓,便会骨头发黑、浑身溃烂,最终如那几具尸体般支离破碎……死状极其凄惨。”
洛贞听得倒吸凉气,眉头紧锁,担忧地问道:“那玖儿可还有救?”
王鹤云缓步走向石台,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盛放毒液的器皿:“这些年来,大寒境内早已不见麻粟花的踪迹。我也只是在师父的医案中读到过相关记载,从未亲自诊治过这样的病人。”她转身面对洛贞,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如今……只能死马当话马医了。”
“那小吉呢?忘忧草的毒可能解?能否让她恢复记忆?”洛贞追问道。
王鹤云依旧摇头:“我不确定。”
洛贞不由急道:“你这么多年,到底跟我母亲学到什么了?”
“你懂什么!”王鹤云猛地站起,“师祖踏遍千山尝遍百草,师父随侍十八年亲手采撷数千药草。我才跟着学了几年?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所有的见识都来自医书典籍,如何能与他们相比?”
洛贞自知失言,连忙致歉:“是、是我心急了,可还有别的法子?”
王鹤云平复了一下心绪,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毒液:“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小吉为何未中麻粟花之毒。她既出自醉仙楼,为何独独她例外?”
“或许是他们觉得麻粟花代价太高,改变了策略?”洛贞推测道,“培养一个瘾君子需要持续供给毒物,若是用忘忧草让姑娘们忘却前尘,岂不是一劳永逸?”
“确有这种可能。醉仙楼易主不足一月,看小吉的中毒程度,时间确实不长。但……”王鹤云若有所思道,“据《毒经》记载,忘忧草只会让人忘记服药前的事,之后的经历理应记得。可那日齐环明明说,小吉醒来后对过往全无记忆。”
“你的意思是,她是在被埋前才服的药?”洛贞心头疑云更浓,“既然有人想借齐环揭露真相,让小吉记住醉仙楼的经历岂不更有说服力?”他揉着太阳穴在洞内踱步,晨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良久,洛贞停下脚步,目光坚定道:“罢了,今夜见了齐环,自有分晓。”
王鹤云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当真要去?万一是个圈套······”
洛贞郑重地点点头:“即便可能是圈套,我也得一试,如果齐环可信,那将会是我们一个很好的帮手。”
暮色渐沉,约定的时辰已至。
洛贞整了整衣衫,对王鹤云沉声道:“若我一个时辰内未能归来,你便速速离去,再莫回头。”
王鹤云唇瓣微颤,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洛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残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他细长身影仿佛一道即将没入黑暗的孤魂。洛贞就这样踩着满地碎金,一步步走向林深处,每一步都踏得决绝,像是奔赴一场没有归途的约定。
王鹤云立在洞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暮色将最后一缕霞光吞没殆尽。
宵禁将至,诏狱府内一片寂静,唯有档案库窗棂间透出零星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齐环负手立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熟悉的官署。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此刻除了档案库内当值的小吏,便只有几队巡缇卫在廊下例行巡视,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信步走向档案库,小吏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齐环温声道:“今夜我要在此查阅卷宗,就不回府了。你且将钥匙交与我,趁宵禁前速速归家歇息罢。”
小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后便匆匆收拾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齐环环顾室内,又便唤来一名巡缇卫道:“去取几盏油灯来。库房既已落锁,从缇骑司取用便是。”
待那巡缇卫捧着油灯回来,正要退下时,齐环又唤住他:“这些日子为了燕家一案,弟兄们日夜操劳,着实辛苦。今夜我既在此处,你们也不必如往常般值守,都早些回房歇息罢。若有要事,我自会传唤。”
那巡缇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自齐环执掌缇骑司以来,众人为搜寻账本残片终日奔波,夜间还要增派人手轮值,早已疲惫不堪。尤其对于搜查残片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背地里不知抱怨了多少回,可怎奈齐环就是坚持。此刻闻得此言,那巡缇卫连忙躬身谢恩,退出时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待那巡缇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齐环转身将档案库内的油灯尽数点亮。刹那间,整间库房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他却不在此停留,而是悄然绕至诏狱府后门,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对着夜色低咳一声。
洛贞隐在墙角的阴影中,借着清冷的月光确认是齐环本人,却并未立即上前。他足尖轻点墙边石墩,身形如燕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目光如电般扫过整个院落,确认再无他人后,才在齐环身后低唤一声:“齐大人。”
齐环闻声一惊,回头见是洛贞,急忙退回,迅速合上院门。“快随我来。”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他将洛贞护在身后,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蹑足而行,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齐环小心推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屋内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冰棺,寒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躺在其中。洛贞浑身一颤,脚步踉跄地扑上前去,双手颤抖地抚上冰冷的棺盖。当看清母亲安详却苍白的容颜时,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齐环轻轻将手搭在他颤抖的肩上,低声道:“我已仔细验过,令堂确是自缢而亡。只是促成这一切的背后之人,至今尚无头绪。”
“那我母亲身上的伤……”洛贞声音哽咽,颤抖着询问道。
“这也正是我觉得蹊跷之处。”齐环神色凝重,“那些伤痕确系生前所致。但我提审了所有值守洛府的守卫,竟无一人承认见过燕烬用刑。”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燕烬此人,向来行事张扬,目中无人。朝中同僚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咬牙切齿者不知凡几。如今燕家势危,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不可能一个落井下石者都没有。”
洛贞猛然想起苏婉茹那日的话语,双拳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会不会是有人将她带出府去,严刑逼供后伪造自缢现场,意图嫁祸燕家?”
齐环目光骤然锐利:“你是说——赵青?”
洛贞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见他竟未反驳,反而露出深思之色,心中顿时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齐环静立片刻,眼底神色几经变幻,低声道:“还有一事。”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纸筒:“圣上对令堂之案,明着说要‘水落石出’,实则意在‘息事宁人’。我身在明处,诸多线索不便深究。这里面誊抄的是一桩陈年旧案,其中牵扯到一个人,你认识——孙宽,或许对你有用。”
洛贞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纸筒的刹那,忽然屈膝跪地,深深一拜:“齐大人今日之恩,洛贞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纵是刀山火海,也绝不推辞。”
齐环急忙俯身将他扶起,宽厚的手掌住他双臂上紧紧一握,目光如炬道:“万事小心。”
洛贞踏着夜色悄然返回山洞,远远便望见王鹤云正在洞口焦灼地踱步,不时向林间小径张望。
一见他的身影,王鹤云眼中顿时亮起光彩,快步迎上前来。洛贞却立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将人带进洞内深处。
“齐环可信!”王鹤云压低的嗓音里仍带着难掩的激动,双眸在昏暗的洞中熠熠生辉。
洛贞微微颔首,借着洞内微弱的光线展开一卷文书:“至少眼下看来,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他将卷宗展开,一侧递到王鹤云手中,“这是齐环抄录的旧案卷宗,其中涉及一个人——孙宽。”
王鹤云讶异,接过案卷,两人并肩细读,当看到“闫发”二字时,王鹤云倒吸一口冷气:“这个闫发,莫非就是闫掌柜?”
洛贞心中正有此疑虑,想起先前跟踪闫掌柜时目睹的商船,点头道:“极有可能。现在看来,他们杀害孙宽,不仅只是为了将我们调查的矛头引向齐环,很有可能是为了杀人灭口。”
“只是单从案卷来看,似乎也看不出灭口缘由。”王鹤云道。
洛贞凝案沉思,须臾开口道:“按案卷所说,当时是因为官船不够,才征用了闫掌柜的商船,既然如此,货物必然量大;纵使兵部派出的押送官都是草包,但那几个水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么多货物运出也绝非易事。孙宽是当年唯一存活的押运官,他既能在闫掌柜赌坊赊账,手中定是有闫掌柜的把柄,而这个把柄极有可能就是来自于这次押运。找到这个把柄,也许就是破题的关键。”
“那下步我们该如何做?”
“闫掌柜接手王平的店,绝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得想办法让他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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