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五章 运河迷案未解,诏狱新波再起

  卯时三刻,京兆府衙门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悍然撕裂。那鼓点凌乱而凄惶,像是垂死者的最后挣扎,穿透了清晨薄雾,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灰鸽。   当值的老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时,京兆尹张启还搂着他新纳的美妾云娘,陷在沉沉的睡梦里。云娘鬓发散乱,海棠春睡,一条雪白的臂膀露在锦被外,搭在张启微凸的肚腩上。老衙役不敢抬头,跪在门外,声音带着颤:“大人,不好了!城东……城东永安坊发现了一具尸首!”   张启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厚重的锦被滑落,露出他肥白的中衣。身边的云娘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嘤咛一声,带着十二分的不满,藕臂缠了上来:“老爷,天还没亮呢……”   “滚开!”张启此刻哪还有温存的心思,一把推开云娘,手忙脚乱地抓过床榻边折叠整齐的青色官袍。他肥胖的身子套官服有些费力,带子系了几次都系错,气得低声咒骂道:“真特么见鬼了!京城最近是撞了邪了,怎么又死一个!还让不让人安生!”   他趿拉着官靴,也顾不上梳洗,顶着一头乱发,便跟着报信的衙役匆匆出了府门。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却像火一样灼烧。   案发的宅院位于永安坊中心位置,看着门脸,随算不上高门大户,倒也有几分气派。此刻,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早起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混杂着恐惧与一种看热闹的兴奋。衙役们勉强维持着秩序,呵斥着试图挤上前的人。   “让开!让开!京兆尹大人到!”随行的师爷高声喊道。   张启皱着眉头,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刚跨进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用袖子掩住口鼻,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院里的景象与这门楣比起来倒是显得有几分落差,看着像是许久无人居住一般,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几个衙役面色发青地守在正房门口,显然也被这气味折磨得不轻。张启朝穿着仵作服、正在一旁准备器具的老者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远远站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棵枯树下。   “什么情况?”他哑着嗓子问跟进来的师爷。   师爷面色苍白,低声道:“回大人,死者是此处的住户,名叫孙宽,是个赌徒。邻人说他以前每天必去王记赌坊,这却连着多日未见其出门,晨起又闻到阵阵恶臭,便推门进去了,这才发现。”   张启漫不经心地听着禀报,目光在破败的院落里游移不定,只盼着仵作早些验完,好速速离开这晦气之地。恰在此时,两名衙役抬着一扇门板从屋内走出,板上覆着的白布勾勒出人形轮廓。张启抬手示意他们将门板抬至近前,强压下心头的嫌恶,猛地掀开白布一角——   一张肿胀发青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尽管尸身已然走样变形,那眉目间却仍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张启一把拽过身旁的师爷,嗓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方才你说,死者叫什么?”   “孙宽。”师爷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地答道,“捕头刚才回报,此人前几日在王记赌坊闹了些口角。”   “孙宽……孙宽……”张启默念着这个名字,脸色渐渐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怎么死的?”   “额……”师爷一愣,扭头冲里面喊道,“仵作!大人问话!”   满手血污的老仵作赶紧小跑过来,身上带着更浓烈的尸臭。张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问道:“此人,怎么死的?”   仵作躬身答道:“回大人,是弩箭。一箭穿喉,力道极大,几乎是瞬间毙命。看这尸体腐坏的程度,最少也死了五、六日了。”   “弩箭……死于非命……”张启低声自语,眼神闪烁不定。他拉过师爷,附耳低语,道:“快去,备轿!去丞相府!”说完,他再也顾不上官威,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内案台,得知孙宽死讯的齐环神色肃然,不安的揉捏这手中的字条,在屋内来回踱步。突然,他瞧见内案主簿王山的从府门的方向走了进来,齐环眼神一凛,像是下定了决心,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将其撕碎,并挑出几片藏于袖口内,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径直朝着王山走去。   “哎呦!”两人在廊下撞了个满怀。齐环抢先拱手,语气带着刻意的仓促:“对不住,对不住,王大人,在下有急事在身,失礼了!”他甚至没等王山还礼,便侧身绕过,快步如风地出了府衙大门,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王山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刚想回礼,却见齐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望着齐环消失的方向,王山不满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嘟囔道:“还把自己当大司宪呢!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正要拂袖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方才相撞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不起眼的碎纸屑。   王山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走到廊下光亮处,他将碎纸片在掌心拼凑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刺眼的小字:“速清证据”。   王山的脸色瞬间大变!联想到刚才齐环那异常的举止和匆忙离去的身影,他心中警铃大作。齐环如今全权负责调查燕家走私一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字条……王山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短暂思索片刻,便将碎纸片仔细收好,匆匆向着大司宪吴崇灵的廨房走去。   廨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秋晨的寒意。少司宪蒋枫正站在案前,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吴崇灵汇报着孙宽之死的初步情况。吴崇灵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面容清癯,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看似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蒋枫见王山竟未通过自己,而直接来找吴崇灵,内心有些不悦,讽刺道:“王大人今日来的可早啊。”   王山自然听出蒋枫的阴阳怪气,不动声色行礼道:“少司宪,今日家中无事,便来的早了些,正巧路过永安坊,听闻发生了命案······”   “我已经向大司宪汇报过了”蒋枫无不得意地打断道,“死者叫孙宽,是个赌徒罢了。”   “少司宪消息灵通。下官前来非是为此事。”王山依旧面色不改,挂着得体的微笑。说着,他将手中的碎纸递给了吴崇灵:“大司宪请过目。”   吴崇灵初时面露困惑,待将碎纸拼好,脸色骤变:“何处得来?”   蒋枫见状,也不由地凑了上去,顺势念到:“速清证据?!”   王山微微欠身,稍作迟疑道:“这······是刚刚在府内回廊拾到的······”   “但说无妨。”吴崇灵看出来王山似有顾虑,温言宽慰道,“此处没有外人,有什么事本官为你做主。”   王山再次躬身拱手,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感激之色,道:“方才下官刚入府门,正遇上齐大人匆匆出府,这正是在齐大人走后发现的。”   王山刚说完,蒋枫顿时义愤填膺,抢先开口道:“大司宪!齐环如今负责燕家一案,此纸条定是传与他的无疑!他自从接手此案后,就没干别的,成天张罗着满大街去找那些所谓的‘残破账簿’。可是到现在,他找到了什么?屁都没有!卑职看,他怕不是在找证据,而是在借机销赃!”   吴崇灵抬起手,示意蒋枫稍安勿躁。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掌心那些脆弱的纸片,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却已沉入往事的迷雾深处。   孙宽一案,当年正是经他吴崇灵之手查办。如今想来,那案子的每一处关节都透着蹊跷——二十艘满载行宫建材的官船,每船载重近五百石,竟在运河廖城段凭空消失。近百名精挑细选的押运官兵,最后竟只剩孙宽一人独活,其余人等如同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孙宽在受审时的供词更是荒诞离奇。他信誓旦旦地说船至廖城段时,河面忽起遮天蔽日的大雾,水下现出巨大漩涡,货船被无形之力拖入河底。说到惊心动魄处,他竟声称亲眼目睹河妖作祟,自己全仗着水性过人,才侥幸抱着一块船板逃出生天。   “简直是一派胡言!”吴崇灵至今想起仍觉愤懑。这等漏洞百出的说辞,分明是把办案之人当作三岁孩童戏耍。他当时已备好刑具,决意要撬开孙宽的嘴,挖出真相。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青却亲自登门。赵青话说得含蓄,字里行间的意味却再明白不过:圣上因修建行宫一事,早已承受朝野诸多非议。如今突发这等离奇大案,圣意只求速速了结,以免再生事端,动摇民心根基。   吴崇灵彼时确实进退两难。他何尝不想尽快了结此案?只是整件事迷雾重重,实在无从下手。孙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其“河妖作祟”的说辞荒诞不经,若以此结案,莫说朝野非议,便是齐环那一关他就过不了。   正在踌躇之际,赵青却点拨道:“河妖之说固然荒谬,但运河之上水匪猖獗,此案何不往这个方向查办?”太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语气渐沉,“圣上如今要的,不过是个能平息物议的结果。你给他一个交代便是。若再拖延下去,惹得龙颜震怒,这个罪责,齐环怕是也不会替你担待。”   这番话中的利害关系,吴崇灵听得明白。尽管心存疑虑,他还是依赵青之意,缉拿了几名恶名昭彰的水匪。一番刑讯之后,案犯画押认罪,此案便这般了结。出乎意料的是,圣上对此结果竟颇为满意,还特旨嘉奖了诏狱府。   然而这些年来,此案之疑却扎在吴崇灵心头。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有二:其一,圣上当年不惜力排众议,顶着洛武、李正元等重臣的激烈反对执意修建行宫,为何竟因一次沉船事故就轻易放弃?虽说事后下诏宣称体恤民力,但既然早有此心,当初又何必大动干戈?其二,即便行宫停建,那二十船珍贵建材——上等楠木、青石、金砖、琉璃瓦,价值何止万金,为何圣上对追查真相、寻回失物竟也毫不挂心?   当然,眼下他最需要解决的绝非当年案件的真相,而是到底要不要将此事禀告赵青。   那桩悬案终究是太尉赵青亲自授意,命他草草结案。赵青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他仅仅是圣意的传声筒,还是……这盘棋局中另有企图的执棋者?吴崇灵无从知晓。   如今,沉船案唯一的活口孙宽暴毙;紧接着,诏狱府内便出现了那张语焉不详的“速清证据”字条。两桩事接踵而至,是巧合,还是暗藏关联?   倘若孙宽之死乃赵青授意,且刻意绕过自己,那便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赵青已对他心生戒备,甚至不再信任。此刻若贸然前去求证,无异于自投罗网,其风险不言而喻。   可反过来想,若字条与孙宽之死无关,而如蒋枫所料,是燕家余孽在指使齐环销毁罪证,而自己却知情不报……待赵青从他处得知此事,届时他吴崇灵便不再是失察之责,而是包庇逆党,甚至会被视为燕家同谋!到那时,他的处境将比现在凶险百倍。   进是悬崖,退是深渊。吴崇灵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根细丝之上,脚下便是万丈迷雾。他再次拈着那张拼凑起来的字条,仔细地审视着上面的笔迹,仿佛要从中看出隐藏的密码,然他完全认不出上面的笔迹所属何人,愈发感到心惊肉跳。   蒋枫与王山垂手立于堂下,目光紧锁在沉默不语的吴崇灵身上,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二人既不敢出声打扰,又不敢擅自退下,只能屏息静候。   忽然,吴崇灵的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重重一叩,清脆的声响惊得二人心头一跳。但见他原本飘向远方的目光倏地收回,如利箭般射向堂下二人。蒋枫与王山不约而同地抱拳躬身,姿态恭谨至极。   吴崇灵眼中流光转动,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开口:“王主簿,今日一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不可外传。”   “是!”王山应道。   吴崇灵点了点头:“王主簿暂且先退下,本官与少司宪有要事相商。”   蒋枫闻言精神一振,不待吴崇灵再言,便挺直腰板,目光如炬地目送王山退出廨房。待房门合拢,他迫不及待地抢言:“大司宪明鉴!李采竹案发当日,齐环便以证据四散为由,声称难以集齐。如今已半月有余,他却仍命缇骑司四处搜寻残证,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诏狱府眼下唯此一案在办,那张字条必是传给齐环无疑。若非心中有鬼,他见到王主簿时何至于如此慌张失措?”   吴崇灵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微微颔首:“少司宪所言甚是。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齐环当真有问题,你我身为上官,最少也要担个失察之责。倘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恐怕连你我都难逃与燕漓同流合污的嫌疑。”   蒋枫脸色骤变,沉声问道:“那依大司宪之见......”   吴崇灵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压低声音道:“少司宪,眼下你我同在一条船上。此事我会让王山守口如瓶。从今往后,此事只限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他稍作停顿,语气转厉,“本官要你亲自出马,暗中监视齐环的一举一动。记住,是任何蛛丝马迹!无论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何处,说了什么话,都要详实记录,随时禀报!”   吴崇灵方才已打定主意,要在赵青面前按兵不动;但为防万一,他必须留下后手。让蒋枫监视齐环正是步妙棋——毕竟字条并未直指齐环,若他日赵青问起,大可推说正在暗中查证。   他深知蒋枫在诏狱府的尴尬处境:燕烬、齐环皆出身显赫,向来不将这个副手放在眼里;内案主簿王山虽背景不深,却因年资已高,只求明哲保身,对蒋枫也不过维持表面客气。这位少司宪在诏狱府始终难有作为,其权势全系于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扶持。加之齐环曾居上位,至今仍在府中颇有威望,蒋枫早已心怀不满。将此重任交托于他,必定会尽心竭力。   果然,蒋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当即躬身领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司宪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