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二章 秘探竹屋真相,怎奈疑云又起

  洛贞的脑海中瞬息万变,无数线索与利害关系交织碰撞。眼下朝堂,能与根深叶茂的燕家正面抗衡的,唯有权势滔天的太尉赵青。既然阴差阳错窥破了齐环的真正目的与醉仙楼的骇人秘密,或许正可借此契机,在这燕赵相争的死局中,为洛家谋得一线生机——利用赵青之力,追查燕家构陷父亲的深层隐情,驱虎以吞狼。   “你可有办法治好这些姑娘?”洛贞目光扫过屋内的女子,最终落在王鹤云身上。这些活生生的证据,或许是与赵青交涉的关键筹码。   王鹤云沉默片刻,纤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先是缓缓摇头,随即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微微颔首。“角落那两位,神志昏聩已久,非旦夕可愈,需以药物静养,徐徐图之。”她目光转向玖儿与那名新来的姑娘,语气凝重了几分,“至于她们……脉象蹊跷,惊悸之中隐缠毒息,我必须先确定所中何毒,方能设法破解。”   “如何确定?”洛贞低声追问。   “需得取血淬炼,辨其毒性。只是,辨毒不是关键,纵然知道是何毒药,救治她们仍需要时间,亦需要她们配合。”王鹤云为难道。   正在洛贞同王鹤云思忖该如何解决这一难题时,“吱呀”一声,竹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一道身影挟着夜风踏入屋内。   洛贞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王鹤云拽至身后,另一手已按上腰间短刀。待看清来人正是齐环,电光石火间,洛贞不及细想,腕力一吐,一道寒光疾射而出,“夺”的一声将门栓撞落,竹门应声闭合。同时他身如闪电,迅捷无比地将齐环逼退至墙壁,冰冷的刀锋已抵上对方咽喉。   “你与这些姑娘是何关系?将她们囚禁于此,究竟意欲何为?”洛贞的声音冷冽如冰,夹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然而,齐环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并未惊慌挣扎,甚至未曾理会颈侧的利刃,目光反而越过洛贞肩头,直直看向他身后的王鹤云,眼中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希冀。   “你懂医术?”齐环的声音因刀锋压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能否将她们治好?”   王鹤云从洛贞轻微转头的动作中已经读出了警惕的意味,故而并未立即应答,手中银针悄然藏入袖内。   洛贞手中短刀稍一用力,逼问道:“你暗中掳掠这些女子,可是在调查醉仙楼?”   齐环闻言,竟苦笑了一下,坦然道:“非是掳掠,是我救了她们。”   洛贞眉头微蹙,手上的力道并未松懈一毫,眼神中尽显怀疑。   齐环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京城近年接连发生民女失踪案,报官者众,却大多石沉大海,京兆府往往以证据不足草草结案。直至有苦主声称,在醉仙楼见到了自家失踪的女儿!”他语气渐沉,带着压抑的愤怒:“诡异的是,那些姑娘面对亲生父母,竟形同陌路,要么声称父母双亡,要么坚持自己自幼便在醉仙楼长大。官府见此,自然无法深究。我怀疑多年来的失踪案,皆与醉仙楼脱不了干系!他们不知以何种歹毒手段控制这些女子,令其不敢、亦不能逃离。”   说着,他抬手指向角落那两个神情呆滞的女子:“这两人,是我早前在城东悬崖下偶然发现。当时她们奄奄一息,我原只当是遇险的民女,便救回诊治。并不确定是否为醉仙楼的女子。”他的目光继而落在被铁链锁住的玖儿身上,痛惜道:“这个姑娘之前我便在醉仙楼隔壁宅院看见过她,浑身是血,当时正欲施救,却碰见醉仙楼的人正在找她,我寡不敌众,情急之下,便翻墙逃走。当天夜里,不知何人以飞镖传书于我,上书‘戌时五刻,城东野松林’。我依言前往,果见几人鬼祟掩埋某物。待其离去,我到原处挖掘,发现竟是她!我本以为她已遭毒手,没想到片刻后竟有了呼吸。我便将其带了回来。但是她醒后,却对过往讳莫如深,问之则惧不自胜,甚至连名字都不肯说,刘妈便唤其‘小福’。而且,小福身染怪疾,发作时神智全失,抽搐自残,痛苦万状,我等……皆束手无策。”他看着玖儿脚踝被铁链磨出的血痕,眼中尽是无奈与怜悯。   最后,他指了指向那名昏迷的少女:“至于这位,亦是接获密信,于同样时辰、同样地点掘出。她醒来后,脾性倒是很好,但是前尘尽忘,脑海中仿佛一张白纸,刘妈给她起名叫‘小吉’。”   王鹤云凝神静听,再结合方才诊脉,对于二人所中之毒,心中已然有了初步推测。   齐环敏锐地捕捉到王鹤云眼神的细微变化,见她仍不开口,便知自己仍未获得他们二人信任,便转而反问道:“你们可知,这醉仙楼真正的幕后之主,究竟是何人?”   见洛贞不语,他直视着洛贞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是赵青。”   尽管洛贞心中已有判断,但面上却不露分毫:“证据何在?”   “明证暂无。”齐环坦然道,“然京城暗处早有流传,赵青有搜集民女、充纳私邸之癖。只是无人知晓,这‘私邸’究竟位于何处。”他环视这简陋竹屋,目光锐利,“如今看来,最危险之处,亦是最安全之处。没人会想到,他竟敢将人藏于这京城最繁华之地,藏于众目睽睽之下。这冠盖往来、日日笙歌的醉仙楼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洛贞目光微闪,自怀中取出那封自孙宽处得来的密信,展于齐环眼前,刀锋未曾稍离:“那么,孙宽你可认识?燕漓命他传信于你,让你速清证据,这又作何解释?”   齐环看清信上内容,面露诧异:“此信绝非写予我!我根本不识得什么孙宽。”见洛贞仍面露怀疑,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道:“若我真是燕漓之人,又岂会孤身前来,岂会容你持刀相胁至今?”   洛贞眼中戒备消退了几分,但持刀的手却仍虚悬于侧,沉声问道:“既不为燕家,你如此冒险,暗中行事,究竟为谁?”   齐环见洛贞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有所松动,稍稍直了直身子,平静道:“我为大寒。”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油灯如豆,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曳不定。三人相视无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洛贞的目光在齐环坦荡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被忽略的可能性浮上心头——他与王鹤云,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闫掌柜精心布置的圈套。   闫掌柜既然能接手王平留下的所有产业,在燕迴手下做事,岂是等闲之辈?他们那日在赌场设局,恐怕闫掌柜已经看出端倪,连日来的跟踪,对方亦不可能毫无察觉。显然,闫掌柜定是将此事禀报了燕迴。燕迴已知此案由齐环主理,便顺势设下此计,故意让闫掌柜利用孙宽这个棋子,将一封指向齐环的密信“恰到好处”地送到他们手中。此举一石二鸟:既可将调查者的视线引向齐环,又能借此牵制齐环追查燕家罪证的步伐。照此推断,燕迴应该是尚不知晓齐环正在暗中调查赵青之事。   洛贞收起手中的短刀,“锵”的一声将其归入刀鞘,紧张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稍许缓和。   齐环见洛贞终于放下戒备,也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他转向王鹤云,语气诚恳:“齐某这些时日,最忧心的就是这些姑娘的伤势。奈何不敢轻易延请郎中,唯恐打草惊蛇,引来赵青的耳目。姑娘既然精通医理,不知可否施以援手?”   王鹤云抬眼看向洛贞,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应道:“那两位神志昏聩的姑娘,确是因惊惧过度所致。只是时日已久,若要完全康复,需以安神定志之药缓缓调理,急不得。置于玖儿,”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你们说的小福。”   “玖儿?”齐环略显诧异,“你们认得她?”   “她本是醉仙楼的艺伎,”洛贞接口道,“因触犯楼规,曾被苏婉茹当众严惩。”   “果然又是醉仙楼。”齐环叹息一声,示意王鹤云继续。   “若我所料不差,”王鹤云神色凝重,“玖儿应是中了‘麻粟花’之毒。此物在我朝已被禁绝多年,但境外仍有种植。近年来边贸渐开,便有奸商借机将此毒走私入境。人一旦沾染,便会成瘾,断药之时犹如万蚁噬心,痛痒难当,你们看她身上的伤痕,都是毒发时自己抓挠所致。长此以往,最终会神智尽失,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所以醉仙楼是用这种毒物来控制这些女子。”洛贞沉声道。   王鹤云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仍在昏迷的小吉:“至于这位姑娘,脉象中虽也带着惊悸之象,但应该不超过一月。她所中之毒却非麻粟花。”她仔细端详着小吉苍白的面容,“依齐大人方才所言,她醒来后记忆全失,我怀疑可能是‘忘忧草’。不过要确证,还需回去验过血样方可。”   齐环立即侧身让出位置:“有劳姑娘尽快取血查验。”   待王鹤云开始准备取血器具,洛贞沉吟着看向齐环:“齐大人,方才你说玖儿与小吉,都是接到密信后才在竹林中将她们救出?”   “正是。”齐环点头,“每次都是飞镖传书于我府内,两次时辰、地点也都一模一样。”   “这就蹊跷了。此二人被埋于土中,若不及早救出,必死无疑。那送信之人将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既要确保大人必定赴约,又要保证能及时救人。这说明……”他顿了顿,“此人不仅深知大人在调查醉仙楼,更对楼内动向如指掌。他不敢现身,却要借大人之手揭开真相。”洛贞反问道,“齐大人,你心中可有人选?”   这一番分析让齐环不禁汗毛耸立,他沉思良久,终究摇头道:“齐某实在猜不透此人身份。”   此时王鹤云已取血完毕,起身道:“会不会是燕家的人?想要借大人之手扳倒赵青。”   “不会。”洛贞摇头否定,“若真是燕迴,他大可光明正大地与赵青抗衡,何必行此鬼祟之事?此人既要借助齐大人,说明他势单力薄,自知难以与赵青正面为敌。而且……”他语气笃定,“此人绝非燕家一派。”   齐环深以为然:“洛公子所言极是。”随后,他关切地扫视过还在昏迷中的姑娘们和刘妈,向王鹤云询问道:“那她们……”   “大人放心,”王鹤云将取好的血样仔细收好,“迷香剂量不重,约莫一个时辰后自会苏醒。”   齐环这才放下心来,郑重施礼:“有劳姑娘了。”他转向洛贞,语气稍显沉重:“洛家之事,齐某深感痛心。刑场那日之后,都传言公子伤重不治,今日见你安然,我也就放心了。”   洛贞眼神倏地暗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声音微哑道:“齐大人,可否……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   齐环沉吟良久,点头道:“我来想办法,明日宵禁前,你到诏狱府后门等我。”   洛贞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   齐环摆了摆手道:“你们先走。”   目送着洛贞与王鹤云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齐环缓缓掩上房门。回身时,正看到掉在地上的那封密信,他弓腰拾了起来,指尖轻抚过“孙宽“二字,默念着他的名字,眉头渐渐蹙起,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