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一章 暗缀官影行踪,惊获秦楼铁证

  洛贞与王鹤云不敢在孙宽丧命之处久留,将密信贴身收好后,便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此刻,齐环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洛贞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跟踪齐环,查明他与燕家、与这封密信的真实关系,成了当务之急。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轮番上阵,将追踪的重点完全放在了齐环身上。然最初几日,齐环的行程再正常不过——准时前往诏狱府点卯,处理公务,下值后便回府,生活规律得如同滴漏,唯一一点癖好就是常常会在回府途中绕路到一个叫“巷里香”的茶馆,点上一壶茶水,一个人独自品鉴。   一日,待齐环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洛贞略一沉吟,便走到他方才独坐的位置坐下。桌面上,那杯盏尚有余温。洛贞伸手取过齐环用过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地端详片刻,又提起桌上那只紫砂茶壶,入手便觉分量不对——壶中茶水竟还剩大半。   他心中一动,轻轻提起壶盖,俯身将鼻尖凑近壶口。茶水已凉,那本该氤氲的茶香早已散尽,只余下些许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显然,齐环来此,心思全然不在品茗之上。   恰在此时,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客官,可要喝茶?”   洛贞回过神来,顺势将手中的茶壶递了过去,语气平常道:“就照这个,沏一壶来。”   “好嘞!客官稍候!”小二利落地应下,不多时便端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并细心摆上两个白瓷茶杯。   洛贞执壶,先为王鹤云斟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随即也为自己满上,顷刻间,清雅馥郁的茶香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真是好茶!”王鹤云端起茶杯,于鼻尖轻嗅,随即转身对在一旁忙活的小二称赞道,“小二,你们这茶,唤‘巷里香’怕是过谦了。依我看,称‘百里香’亦不为过。如此佳品,方才那位客官竟剩下大半,未免太过可惜。”   小二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欣喜道:“这位姑娘真是行家!不瞒您说,这可是我们掌柜私藏的宝贝,七年以上的老白茶,最是温润养人,尤其适合这微凉时节饮用。”他说着,脸上又露出些许无奈与心疼,“只是方才那位客官,也真是奇怪,回回都点这茶,可每回都只略沾沾唇,便搁置一旁……哎呦,我看着都替这好茶心疼。”   洛贞与王鹤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笃定——齐环频繁光顾此店,绝非为了品茶。洛贞不动声色,假意低头啜饮,眼睛却如鹰隼般迅速扫视着茶肆内外的环境。猛然间,他目光一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发现,齐环选择的这个位置,看似寻常,实则恰好能将对面醉仙楼的正门以及后巷入口同时纳入眼底,前后出入醉仙楼的人,均可一览无余。   洛贞立即向王鹤云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放下茶杯,在桌上撂下几枚铜钱,两人心照不宣,同时起身,悄然离去。   “二位客官慢走,欢迎常来!”小二依旧热情地送至门口。待他转回身收拾桌案时,发现茶水亦剩大半,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低声嘟囔道:“我就跟掌柜说过,这茶不好喝,他偏不信!”   “他在监视醉仙楼。”从茶馆出来,洛贞低声对王鹤云说道。   王鹤云诧异道:“燕家案子影响如此之大,齐环不去寻找燕家的证据,却盯着一座青楼,着实反常。”   洛贞未语,思绪在渐浓的夜色中飞速运转,如同织机上的丝线,将零散的线索一一串联。   苏婉茹曾言,是她寻得赵青相助,方能使母亲以死明志,重创燕家。彼时自己信了她,更多是情势所迫下的无奈选择,可转眼间,苏婉茹便取代赵妈妈,成了醉仙楼的新任掌柜。   此事细究,极不寻常。京城谁人不知,太尉赵青是醉仙楼最大的恩客,多年来庇护有加。外人只道赵青与赵妈妈同姓,或有亲缘,故而格外照拂。可如今赵妈妈已然失势,看来赵青照拂的,显然并非是赵妈妈,而是“醉仙楼”。而苏婉茹极有可能就是利用母亲之事向赵青邀功,换得掌管醉仙楼的机会。   另外,赵青与燕迴在朝中明争暗斗多年,势同水火,早已是朝中公开的秘密。母亲李采竹之事,燕家绝非愚钝,定然能察觉到是赵青在幕后推波助澜。   现如今,本该全力查办燕家案子的齐环,其目光却死死盯在与赵青关系匪浅的醉仙楼上,如此反常的举动,只有一种可能:燕家已然洞悉赵青在此事中的角色,他们或想反其道而行之,意图利用齐环,深挖赵青与醉仙楼背后不可告人的隐秘;一旦能抛出赵青更为不堪的罪证,便可搅乱浑水,转移朝野视线,从而冲淡燕漓等人所涉罪行。   想到这些,洛贞决定和王鹤云分头行动,由王鹤云继续盯紧齐环,而自己则暗中监视醉仙楼和苏婉茹的一举一动。   就在他们分头行动的第一夜,齐环就有了新的动作。   那夜,本已经下值回府的齐环,在戌时一刻,忽然身着夜行衣匆匆出府,手中还拿着一柄短锹,一步三回头,鬼鬼祟祟,十分可疑。   王鹤云小心翼翼,一路跟随,最终来到了城外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王鹤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远远缀在后面,借助树木的阴影隐藏身形。   林深叶茂,月光只能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零星斑驳的光点。齐环显然对这片林地颇为熟悉,脚步不停,七拐八绕后,来到一处更为隐蔽的空地。只见他停下脚步,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竟半蹲下身子,开始奋力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扬起,在寂静的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王鹤云屏住呼吸,伏在灌木丛后,心中充满了惊疑。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齐环放下铁锹,俯身用手扒开浮土,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显露出来。   他费力地将那东西拖出土坑,解开油布一角查看后,又迅速包裹好,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硕大的麻袋,将其装入,背在了肩上。那东西似乎不轻,压得他的腰微微弯了下去。   齐环没有停留,背着麻袋,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王鹤云继续跟踪,心中疑云密布,不知这麻袋中所装何物,更不知齐环意欲何为。   又行了一段路,林木渐疏,一座倚着山壁搭建的简陋竹屋出现在眼前。竹屋被藤蔓和树木半掩着,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齐环走到屋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竹门。   片刻,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看到齐环,以及他背上那显眼的麻袋,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忍,脱口低呼道:“大人,这……这又是一个?”   齐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挤进门内,随即反手将门关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竹屋内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低语,但听不真切。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竹门再次打开,齐环空着手走了出来,那老妇人将他送至门口。齐环低声嘱咐了几句,老妇人连连点头。随后,齐环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王鹤云则留在竹屋外待齐环走远后,再次贴近窗缝,仔细观察屋内情形。   这一次,她看得更为真切。竹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张竹凳,以及靠墙铺设的几张简陋床铺,每个床铺上都坐着一个女子。有两名女子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眼神空洞,表情木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失去了灵魂;另一名女子衣着稍整齐些,但脚踝上却锁着一条粗重的铁链,被禁锢在床榻之上,王鹤云感觉她有些眼熟,不由地又多盯了一会儿。而最后一名女子,躺在另一张床上,全身沾满泥土,狼狈不堪,似是昏迷未醒,那位老妇人正端着一盆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颊和手臂。王鹤云倒吸一口冷气,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齐环刚才从土里挖出来的正是这个姑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叹。   就是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老妇人。她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窗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了许久。王鹤云早已屏息凝神,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老妇人未见异常,这才退回屋内,犹豫了一下,吹灭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竹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王鹤云不敢久留,记下位置后,迅速撤离,返回与洛贞约定的藏身之处。   而洛贞也在宵禁前赶了回来。是夜,他在醉仙楼门口蹲守,却见苏婉茹于戌时一刻从醉仙楼出发,一路来到了太尉府,进去之后就再未出现。   洛贞愈发觉得此事蹊跷,次日夜里,便同王鹤云再度来到那个竹屋。   此处除了隐秘一些,倒也别无他长。洛贞和王鹤云刚翻过围栏,却听到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随即是铜盆跌落的声响。他二人一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窗沿下方。洛贞用短刀小心翼翼将窗户撬开一条缝隙。   只见屋内地面一片狼藉,那位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躬身拾起铜盆,口中不断发出叹息,满脸愁容地看向一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洛贞顺着老妇人的目光望去,大惊失色——床上不断抽出哀嚎的那个女子竟然是前几日在醉仙楼私接恩客被惩戒的玖儿。   “玖儿!”洛贞脱口而出。王鹤云一惊,旋即也反应了过来,凑到窗口再次确认,低声自语道:“难怪我先前就觉得眼熟,原来是她!”   王鹤云继续观察了一会儿,只见玖儿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扔在角落的草席上。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她身体不自然地剧烈颤抖,仿佛骨头都要散架。冷汗浸湿了额发,一缕缕黏在扭曲的脸颊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她的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幼兽,又夹杂着牙齿死死咬合的“咯咯”声。双手在全身上下胡乱抓挠,一道道血痕赫然出现。老妇人端着水盆想靠近,她却猛地挥臂格开,动作带着一种濒死的狂躁,肩膀和额头一下下撞击着身后的土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纤细的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她怎么了?”洛贞问道。   王鹤云摇了摇头:“我得进去看看。”   “你有办法?”   王鹤云未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药包与一支细巧竹筒。她指尖轻捻,将药包中的粉末徐徐倾入竹筒,又以火折子轻燎筒底。待青烟渐起,她屏息凝神,将竹筒开口悄无声息地探入窗隙。   缕缕白烟如游蛇般潜入室内,不过须臾,方才还充斥着痛苦呻吟与挣扎声响的屋内,竟渐渐归于沉寂。   “走!”王鹤云说完,便推开窗户翻了进去,洛贞紧随其后,然后将窗户关好。   王鹤云迅速来到那几个姑娘身边,依次按住她们的手腕,凝神细察,发现这四名姑娘症状虽各有不同,根源却皆与惊惧损伤心神有关。蜷缩在角落的二人神志尽失,状若痴傻,显是遭受过度的惊骇,以致心神溃散,灵台蒙尘。而玖儿与今日新救回的姑娘,脉象中除却惊悸之象,更隐现中毒之兆。细细辨之,二人所中之毒却又迥然相异:玖儿脉象沉滞,毒已深缠经络;新来的姑娘脉象虽浮乱,然毒性未固,邪未入里。相较之下,后者的症状确是最轻,可能还尚存几分清明挽回的余地。   洛贞在屋内并未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他细细端量着眼前的几位女子,忽然惊觉,那两个痴傻的,早些年,他流连于醉仙楼时似乎也曾见过。   “醉仙楼……”洛贞不由地攥紧了拳头,眼神凛冽如冰,“这些女子,应该是因为违反了醉仙楼规矩而被‘惩戒’。”   “惩戒?”王鹤云愤怒道,“这是杀人!”   洛贞与其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推测道:“所以燕漓一定是察觉到了醉仙楼的秘密以及与赵青的关系,所以他想利用齐环找到醉仙楼杀人的证据,从而将赵青也拉入旋涡之中。而齐环通过监视醉仙楼,找到了他们埋尸的地点,最终救下这些女子。她们,就是齐环收集到的赵青和醉仙楼的‘活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