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十二章 血衣悬阁鸣冤,虎帅跪殿谋生

  寒意浸骨的秋晨,京城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天色未明,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缩着脖子,呵出团团白气,匆匆赶路。   突然,一阵凄厉的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死……死人!死人了!上面挂着个人!”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起涟漪。越来越多的人驻足仰望——那是全京城最高的建筑——九层观星台。只见其飞檐翘角上,隐约悬挂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素白的衣裙上似展开着朵朵红梅,在凛冽的晨风中飘荡,宛如一只折翼的孤鹤,又像一道无声的控诉,俯视着这座沉睡的皇城。   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恐惧、好奇、猜测在空气中弥漫。“见鬼了,见鬼了!”看守观星台的官吏闻讯,连滚爬爬地赶来,看着高悬于半空的尸体,吓得面无人色。   就在骚动逐渐扩大之际,异变再生!一道刺眼的红色从高空坠落,像一滴巨大的血泪,啪嗒一声摔在观星台下的青石地面上。那竟是一幅宽大的白帛,上面写满了殷红的字迹,在晨曦中触目惊心。   有胆大者凑上前去,磕磕绊绊地念出开头几字:“臣妇洛李氏采竹,泣血陈冤……”“是洛尚书夫人!是李夫人!”人群瞬间炸开。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天空中仿佛突然下起了一场纸片雨。无数巴掌大小的纸页,从观星台顶端纷纷扬扬洒落而下,随风飘散。人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弯腰捡拾,只见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物品、数量、日期和看不懂的代号。   有人不由自主地读出了上面的文字:中宗三年腊月,军粮三千石,转售漠北商队……;中宗四年春,精铁兵器五百具,经漕运至江南……;军马……盔甲……盐引……   这时忽然有人失声叫道:“是账本!是军需物资的账本!上面……上面有燕字标记!”   “燕家?!是西北大将军燕漓家?”“走私军需!这是杀头的罪啊!”“李夫人这是以死明志,用性命来告御状啊!”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账本的内容如同野火,在人群疾速散播着。   愤怒、震惊、以及对权贵胆大包天的恐惧,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慌忙将纸页藏入怀中;有人大声诵读;更有甚者,开始主动捡拾、传递这些“罪证”,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当燕烬闻讯带着大队诏狱府巡缇卫赶到现场时,场面已然彻底失控,秩序荡然无存。血书在前,账本如雪片飞舞,人头攒动,群情激昂。   “封锁现场!封锁现场!一个人都不能放走!将所有纸页全部收缴!不许遗漏!”站在人群中的燕烬脸色铁青,歇斯底里地喊道,却不时被低头捡拾账簿碎屑的人撞个趔趄。昨夜李采竹那句“你以为你逃得了干系?”言犹在耳,没想到她竟用如此决绝而诡异的方式,给了燕家致命一击。巡缇卫们如狼似虎地抢夺着人们手中的纸页,然而,数量属实太多,散布范围太广,捡拾的百姓更是无从计数。   百姓们似被李采竹的悲壮之举似激发出了罕见的勇气,一改平日里畏官如虎的样子,拼命捍卫者手中的证物。燕烬眼睁睁看着那些写着燕家核心机密的纸片在无数双手之间传递、消失。他心中的不安和愤怒已经攀升至顶点,挥刀拦住了一个奔走的百姓,怒吼着让他交出怀中账册,这时却有人在一旁起哄:“燕家人心虚了,燕家人要杀人灭口了!”瞬间,便有七八个大汉扑了上来,死死擒住他手里的刀。   燕烬绝望的嘶吼着,挣扎着,最后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燕家走私军需的丑闻,再也捂不住了。李采竹这一死,不仅在众人心中坐实了洛忠的冤屈,更将燕家推到了风口浪尖,其手段之烈,算计之准,令人胆寒。   可是,她究竟是如何在重重监视下离开洛府,如何将账本带上观星台,又如何将自己悬挂于那般高处?这一切于燕烬而言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离奇。“查!给我彻查!昨夜看守洛府的都有谁?观星台的守卫全部拿下!”燕烬咆哮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找出可能存在的同党。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胡为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冰。李采竹的血书和部分破碎的账册,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众爱卿……”胡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洛忠夫人李采竹之事,以及这些散落的账册,尔等有何看法?”   百官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后,之后竟无一人主动表态。片刻死寂后,赵青移步上前道:“陛下!李采竹乃胡悦公主之女,如今虽然胡悦公主已逝,但其也毕竟是金枝玉叶之身,如今竟以如此惨烈方式陈冤身死,天下震动!此时,无论其血书所述真假,百姓都会倾向于相信她,这一点她已占据先机。洛忠贪墨之案,由缇骑尉操办,而洛忠本人却于众目睽睽下被公然射杀。此二事结合起来,只会在百姓心中更添怀疑。如陛下不能给大众一个交代,怕是安抚不了汹汹民意,一旦引发朝堂动荡,必将危害社稷。”   赵青说完,他身后,一众与燕家不睦的官员纷纷站出来附议。   在一旁隐忍多时的燕漓终于忍不住道:“陛下明鉴!李采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何能在重兵把守下逃出洛府,爬上这百尺高台,其中定有同党。如今洛忠虽死,可洛贞尚未抓到,琼国势力仍在!李采竹之死,也许就是琼国余孽妄图乱我朝纲!”   这时,以耿彪为首的保燕派官员也陆续附和:“圣上,单凭一已死妇人的血书和些许来历不明的纸片,怎能定朝廷重臣的之罪?洛忠贪污军饷证据确凿,其妻怀恨在心,伪造证据,污蔑忠良,甚至不惜以死布局,其心可诛!”   “构陷?谁能构陷出如此详尽的账目?谁又能让洛夫人甘愿赴死?”   “李采竹本就与琼国关系密切,也许就是李正元想以此祸水东引!”   双方争论不休,唾沫横飞,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一时间沸反盈天。胡为冷眼旁观着这场争吵,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账本八成是真的,燕家的勾当他并非全然没有察觉,只是不出大错,他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李采竹这一死,将一切都摊开在了阳光下。尤其燕烬,公然忤逆自己的旨意,擅自射杀了洛忠,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容忍底线。当然,他更清楚,此事的暴露将彻底激化朝堂之下隐藏的矛盾,若处理不当,不仅军心民心动荡,他的统治能力怕也会遭受质疑。   然而,他又深知,燕家如今在军中根基已稳,再加上燕迴还掌握着自己多年前的那个秘密,故而此时并不是跟燕家翻脸的最好时机。胡为此刻,对燕家既有愤怒,亦有忌惮。他的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燕迴,只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胡为故作难道:“太尉说得有理。只是,朕也不能只为了安抚民意而委屈了忠臣。洛忠贪腐之事由景安公主亲自举报,若李采竹真有证据,为何不早拿出,还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其中确有可疑之处。”   胡为此言一出,偏袒之意昭然若揭,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际,礼部尚书周砼缓步出列,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沉寂:“老臣有一事不明。洛忠已死,洛贞昨日在刑场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洛家分明已无翻身之机。李采竹终究是李正元与胡悦公主的独生爱女,若李正元当真在京城布有暗桩,能助其女突破重围逃出洛府,为何不直接护送她返回琼国?倘若他早知女儿行此险招,又真的会坐视不管?”   这一问如金石坠地,胡为顿时语塞。殿中陆续有大臣低声附和,议论声渐起。   就在这片骚动中,燕迴缓缓出列。他步履沉稳地行至大殿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撩起衣袍,屈膝跪地——这一跪犹如惊雷炸响,满朝文武霎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如山岳般跪伏的身影上。   “陛下,”燕迴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沉痛,“无论账本真伪,无论李采竹动机为何,此事因燕家而起,致使朝廷蒙羞,陛下忧心,老臣百死莫赎。为表清白,也为避嫌,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免去燕漓、燕枕、燕烬之职,令他们停职府中,待查清真相,再行发落!老臣身为护军都统,有失察之责;身为燕家长者,治家不严。如今闹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惊扰圣听,震动朝野,老臣罪该万死,愿听从陛下任何处置!”   燕迴料定,胡为并不想治燕家于死地,免去燕漓等人的职务,看似惩罚,实则是暂时避开锋芒,只要自己这个一品护军都统之职还在,燕家在军中之地位就不可能被伤及根本。   以退为进!赵青目光一凝,心中暗骂了句“老狐狸”。   胡为心中却是微微一松。燕迴这是在给他递梯子,他便顺水推舟,脸上露出疲惫与宽容之色:“燕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既如此,便依爱卿所奏。燕漓、燕枕、燕烬即日起停职,归家反省。至于此案……”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众臣:“事关重大,牵涉朝廷重臣清誉,必须严查。便交由诏狱府详加审理,务求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臣——领旨!”吴崇灵赶紧出列应下,心中却是一片苦楚。这分明是一个烫手山芋,深不得、浅不得,最后还可能落得个官帽不保的下场。   吴崇灵下得朝来,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脊背。金殿之上的唇枪舌剑犹在耳畔,李采竹血溅观星台的惨烈,燕迴当庭请罪的以退为进……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他这诏狱府大司宪紧紧缚在中央,动弹不得。   吴崇灵忧心忡忡地走出大殿,全然未觉少司宪蒋枫正紧随其后。他停在高处,望着脚下绵延的汉白玉台阶怔怔出神,蒋枫在身后一声“大司宪”,惊得他一个踉跄,险些跌下高台。   蒋枫连忙伸手扶住,低声道:“大司宪,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   吴崇灵长叹一声,正欲开口,却瞥见不远处的赵青正神色凝重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紧,转而压低声音对蒋枫吩咐:“你即刻回衙,速将燕烬控制住,再命齐环带人仔细勘察现场。”语毕,他向赵青方向略一颔首,匆匆走下台阶。   赵青回府约一刻钟后,吴崇灵的马车也悄然停在了太尉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