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吴崇灵垂手恭立,虽已入秋,发丝却已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赵青临窗而立,正悠然赏玩一盆新得的墨菊,迟迟未发一语,室内静得仿佛能听得到檀香焚烧的声响。
忽然,“咔哒”一声,一朵墨菊自赵青指间坠落。吴崇灵心头一跳,下意识欲躬身拾起,却听赵青淡淡道:“已死之物,纵然接回,也终难成活。”
吴崇灵直起身,谨慎应道:“还请大人明示。”
赵青转过身,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如今账册证据,你可有收集齐全?可有把握彻底销毁?”
吴崇灵苦笑道:“太尉莫要取笑下官了。这证据散落如雪,根本无从收齐。即便能收齐、能销毁,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又如何收得回来?”
赵青反问:“你以为,圣上会不知此中情势?”
见吴崇灵面露困惑,赵青踱近两步,声音沉缓:“李采竹以死鸣冤,举国震动。此案早已超越寻常贪墨,关乎朝廷颜面。燕家这些年手伸得太长,军需乃国之命脉,岂容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如今圣上命诏狱府查办,非为穷究到底,而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百姓皆以为朝中尽是此等蠹虫,圣上威信何存?江山何以稳固?”
吴崇灵口中连声称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他岂会听不出赵青是要借他之手,狠狠打击燕家?可圣上那含糊的态度,他又岂不明白,那分明是想将风波压下,大事化小。
“太尉教诲的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秉公办理。”吴崇灵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试探道,“只是……今日朝堂之上,圣上似有······”
赵青抬手打断:“燕迴如今毕竟官居护军都尉,燕漓更是自幼与圣上同在赵皇后跟前长大。圣心虽明,表面上的体面总要维持。但为臣者,当善察上意,为君分忧。”说完,他话音一顿,颇有深意地打量着吴崇灵:“齐环任大司宪时,缇骑司曾折了两名巡缇卫。按理说,缉凶追逃,死伤在所难免。可圣上为何偏偏因此事降罪于他,夺其职,贬为案牍令?”
吴崇灵心头一凛,慌忙躬身:“此事全赖太尉成全。太尉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他忽而心生一计,试探道:“齐环曾任大司宪多年,又是齐滨之后——齐滨的表妹正是梁淼的舅母。有这层渊源在,他办案必不会偏袒燕家。”
赵青岂会看不出吴崇灵想将烫手山芋丢给齐环?但他并不在意。于他而言,只要能将燕家扳倒,由谁主审并无分别。他轻呷一口茶,缓缓道:“不仅不能偏袒燕家,对洛家亦不可偏私。诏狱府办案,重在‘秉公’二字。”
“是、是。只是……”吴崇灵未能从赵青语气中听出对齐环人选的态度,欲言又止。
赵青却忽然问道:“听说当年那两名死去的巡缇卫,是洛武举荐入诏狱府的?”
“正是。”吴崇灵虽不解其意,仍认真解释道:“发现时已是两具无头尸身漂浮湖中。仵作验尸,推断死亡至少两日,颈间刀口平整,应是被一刀断首。巡缇卫虽不及天听阁闻风使,却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同时斩杀二人且令其毫无招架之力,凶徒武功定然深不可测。且因二人系洛将军举荐给齐环,故而当时诏狱府倾巢而出,以发现尸身处为中心,搜查方圆百里山林村落,却连一丝血迹、半点打斗痕迹都未寻得。此案最终成了悬案。”
赵青轻抿着嘴角,耐着性子听着吴崇灵把自己了然于胸的案件又讲了一遍,悠悠然接过话头:“所以后来洛武在圣上面前参了齐环一本。齐环被贬,便将这笔账记在了洛武头上。如此说来,洛忠此番落案,他也必不会徇私回护。”
吴崇灵一怔,旋即恍然,连声道:“太尉明鉴!由齐环主审此案,再合适不过!”
吴崇灵如蒙大赦,又奉承几句。赵青已懒于与其继续周旋,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道:“吴大人,办好此案,前程无量;若有差池……老夫也保不了你啊!”
吴崇灵躬身退出太尉府,直到坐上马车,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浊气。马车疾驰返回诏狱府,他刚踏进府门,便见燕烬一身风尘、面色铁青地在院中焦躁踱步,周身散发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大司宪!”燕烬见他进来,疾步迎上前行礼,“李采竹那妇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构陷!那些账本碎片来路不明,必是伪造!当务之急是揪出她的同党……”
吴崇灵看着这位昔日嚣张跋扈的下属如今竟对自己如此低声下气,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整了整神色,肃然道:“燕缇骑,稍安勿躁。本官刚从朝会回来,圣意已明。”他略作停顿,仔细观察着燕烬的反应,“李采竹一案影响恶劣,为避嫌计,圣上口谕:燕漓、燕枕、燕烬,即日起停职归家,等候调查。”
“这不可能!”燕烬如遭雷击,急声道,“还请大人再宽限几日,属下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吴崇灵无暇同他浪费时间,抬手打断道:“非是本官不给你时间,此乃圣意。此案牵连甚广,散落的账册中更直接涉及……唉,还望缇骑尉体谅,莫要让本官为难。”他语气一转,略带安抚道,“缇骑尉放心,诏狱府奉旨办案,绝不敢疏忽。本官自当尽心竭力,查明真相,还将军府一个清白。缇骑尉近日劳顿,不妨就当是休憩几日。”
燕烬还想争辩,吴崇灵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径直越过他,迎向匆匆走来的蒋枫:“齐环可回来了?街上情形如何?”
燕烬讨了个没趣,只得愤然离去。
蒋枫躬身禀报:“齐大人尚在现场。刚遣人回报,证物四散,拾取者众,难以尽数收缴,此路恐已行不通。”
吴崇灵眉头一皱,不耐道:“这还用他说?叫他速速带人回来!”
“是!”蒋枫拱手应下,又续道,“另有一事……勘验得知,李采竹尸身血迹斑斑,有受刑痕迹。但下官提审过值守洛府的差役,皆称未见燕烬对其用刑。”
吴崇灵沉吟道:“燕烬若真对二品诰命私自动刑,在场差役皆难逃干系。更何况派驻洛府的,多是燕家亲信,为其隐瞒也在情理之中。”见蒋枫似还有话,吴崇灵挥袖催促道:“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寻齐环!齐环!”
蒋枫一怔,只得怏怏退下。约莫一刻钟后,齐环稳步而入。
“齐大人。”吴崇灵起身拱手相迎。
“大司宪。”齐环从容回礼。
“请坐。”吴崇灵将齐环让至客座,自己回到主位,略作沉吟后开口道:“齐大人在观星台,可有所获?”
齐环起身禀道:“下官正欲回禀。李采竹尸身已运回府衙,经初验,其体表创伤多为软鞭所致,系生前所伤。亡时约在丑末寅初。死因确为缢死,观其颈间勒痕,应是自缢,非外力所为。”
吴崇灵指节轻叩桌面:“你的意思是,她是不堪刑讯,故而寻死?”
“确有此种可能。”齐环垂眸应答。
吴崇灵追问:“观星台高逾百尺,她是如何登顶?洛府守卫森严,她又是如何脱身的?”
齐环忽然想起方才查验李采竹房间时,敲击床板某处声响确有异样,只因当时被突发事宜打断,未及细查。他略一迟疑,回道:“下官仍在追查,目前尚无定论。”
吴崇灵顺势道:“齐大人,此案关系重大,圣上极为关注。本官已奏明圣意,即日起,由你一并接掌缇骑司,主持此案调查。一应卷宗、人手,皆由你调派。务必谨慎周全,随时向本官禀报。”
齐环心中一震,明白吴崇灵这只狐狸又把皮球踢给了自己,但面上却不露分毫,波澜不惊道:“下官遵命。”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