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人山人海,喧声如沸。潜在人群中的洛贞将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灼灼眼眸,紧盯着刑台方向。当他看见父亲戴着沉重镣铐、随步履蹒跚却脊梁挺直地走上刑台时,几乎将银牙咬碎。洛忠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可那副铮铮铁骨未曾弯折半分。恍惚间,洛贞仿佛又见当年那个在书房中教导自己“穷达不易其节,威逼不改其志”的父亲,字字铿锵,犹在耳边。
监斩官手中令箭刚刚掷出,一杆银枪破空而出,如银龙啸天,不偏不倚击飞刽子手手中钢刀,“锵”的一声锐响,深深钉入刑台木桩之上,枪尾兀自震颤不绝!
人群中一道白影如惊鸿乍起,凌空飞跃,转眼已至刑台,翻身拔枪,手腕疾转,枪尖划出一道寒芒,精准挑断缚住洛忠的绳索。“父亲,孩儿不孝,来晚了!”他语声哽咽,却动作不停,俯身便要搀起洛忠。
洛忠先是一震,认出眼前少年,眼底闪过惊痛,随即猛力将他推开,嘶声大喝:“快走!有埋伏!”
“洛少爷?!”台下的管兴失声惊呼,与十余名埋伏已久的家丁忠仆当即从人群中暴起,冲向刑台。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刑台底部木板轰然洞开,一道道矫健黑影如蛰伏已久的恶蝠,自暗处激射而出。他们皆身着暗绣飞鱼纹的墨色官服,腰佩狭刀,面覆半甲,眼神冷冽如冰,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顷刻间已成合围之势,阻绝一切去路。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立于监斩官旁的缇骑尉燕烬,面色凝重如铁,缓缓按住刀柄。
“天听阁的闻风使!”洛贞心头剧震。天听阁既出,皇上必已知情——原来真正要置父亲于死地的,真的是胡为!
闻风使个个皆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或使奇门兵刃,或擅擒拿格杀,战事一开,便显露出可怕实力。管兴等人挥刀劈斩,拼死力战,却始终被死死压制,难以逼近刑台半步······
刑场之地瞬间化作修罗杀场。
监斩官旁的燕烬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低声自语道:“到齐了!”他抬手一挥,厉声喝道:“放箭!”
原本围堵的士兵迅速后撤,下一瞬,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从四周屋舍顶端倾泻而下!管兴等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半。
“父亲!”洛贞目眦欲裂,银枪舞成一团炫目的光轮,拼命为父亲格挡箭矢。“跟我走!”他嘶喊着,试图将洛忠护在身后。
然而洛忠看得分明——如今儿子已深陷天罗地网,若带着自己绝无生机。洛忠趁洛贞不备,猛地将其扑倒在地,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护住了自己的儿子。数支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洛忠浑身一震,鲜血自嘴角涌出,他用尽最后气力凑到洛贞耳边,艰难低语:“情……情缘关……旭…正…阳……走!快、快走……”
“父亲——!”洛贞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痛苦地推开父亲尚有余温的躯体,双目赤红跃下刑台。他如同疯魔般冲入重重包围的官兵与闻风使之中,银枪化作复仇的狂龙,挟着滔天悲愤横扫而出!枪尖所至,血光飞溅。他一步一杀,脚下尸体不断堆积,然而官兵却如潮水般层层涌来,杀之不尽。他的白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管兴等人依次倒下,鏖战了不知多久,洛贞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沉如灌铅。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洛家后院,阳光正好。祖父手持木枪,一招一式地教导着他洛家枪的精要,苍老而严厉的声音格外清晰:“枪出如龙,意随身走······”紧接着,祖母慈和的呼唤隔着院落传来:“贞儿,练完这趟就该吃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的粉蒸肉······”
那袅袅炊烟与诱人饭香几乎触手可及。然而下一秒,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将他狠狠拽回血腥的现实。他踉跄一步,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身中数刀,深可见骨,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没有倒下。远处的燕烬看着摇摇欲坠的洛贞,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洛贞力竭,即将被乱刀吞没之际,“嘭!”一声闷响,刑场中央突然炸开一团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天蔽日,气味极其辛辣呛人,引起一片剧烈的咳嗽与混乱。
燕烬一惊;“不好!”飞身冲入白烟内,气急败坏地叫喊着让人赶紧驱散,可是刑场中央除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凝固的鲜血,哪里还有洛贞的踪影?
“找人!废物!一群废物!”燕烬暴怒,疯狂地踢踹着洛忠的遗体发泄着怒火。
城外土路,意识涣散的洛贞正伏在马背上颠簸,恍惚中,他似瞥见了一抹模糊的银光,像是一朵长在云端的幽兰······
正在刑场厮杀之际,簌簌秋风裹挟着洛府满院的落叶,在空荡的庭院间寂寥地回旋。李采竹独坐屋内,连日来,她已将家中侍从、家丁陆续遣散。那些誓死不肯离去、欲与洛家共患难的忠仆,也被她强令禁足于偏院,不许再踏出半步。
她推开窗,平静地望着这座骤然冷寂的府邸,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随后转身坐回梳妆台前。对镜梳头,执笔画眉,点染朱唇,一举一动是皆从容不迫,不见半点慌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她蓦然回头,竟见父亲的贴身侍卫郭义悄然立在帘旁。
“郭叔!”李采竹倏然起身。
“小姐!”郭义急步上前,草草行礼,语气焦灼万分,“丞相命我即刻带您回琼国!眼下管兴他们正在刑场牵制大部分兵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请小姐速随我离开!”
“贞儿呢?”她急切道。
“苏姑娘已派人将少爷救出,此刻应当已经在去往万壑山的路上,丞相已经派人在此接应”
李采竹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贞儿无恙便好。”随即她望向郭义,“郭叔快走,请转告父亲,我现在绝不能离开京城。”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这是为何?”郭义大惊。
“自公爹失踪、赵青掌控兵权以来,胡为吞并琼国之心已昭然若揭。只是高祖皇帝订下的琼国自治之约仍在,故胡为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出兵的借口。我若此刻离开,岂不正中胡为下怀?他大可给我扣上畏罪叛逃之名,不仅夫君冤屈永无昭雪之日,胡为更可借此发兵。琼国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如何抵挡得住大寒百万铁骑?”
“可是小姐!您若留下,胡为绝不会放过您!您只会步丞相后尘,成为大寒挟制琼国的又一枚筹码啊!”郭义痛心疾首。
“我明白。”李采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时光,落入尘封的往事之中,“当年父亲假借重病,狠心将我送给师傅,就是不希望我步他后尘,成为被困京城的质子。”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后来他官至大寒丞相,以为终能护我周全,这才肯让师父送我回京······”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恍若自嘲: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逃不过的命运。但这句叹息她并未说出口,只是转而望向郭义,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清晰道:“郭叔放心,我只会成为父亲的一把刀,绝不会成为他的牵绊。”
郭义尚未完全明白李采竹话中深意,还想再劝,门外却骤然传来一片嘈杂声响与铿锵脚步声!他迅疾闪至窗下,自缝隙向外窥探——只见几十名官兵正在涌入府邸集结,陆续将府内各出口围住。
“不好!”郭义压低声音,神色剧变,“官兵围府了!定是刑场生变!小姐,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李采竹却异常镇定。她一把掀开床榻被褥,推开木质床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隐蔽洞口,不容分说便将郭义推向洞口:“快走!你走了,我才能真正安全!”未等郭义回应,她用力合上床板,迅速将被褥恢复原状,而后端坐于床榻之上,神情平静如古井无波。
就在此时,房门被猛然推开,燕烬带着一身刑场携来的血腥与戾气,不请自入。
李采竹强忍慌乱,故作镇定站起身来,冷冷问道:“燕缇骑办案,都是这般不循礼数么?”
“哼。”燕烬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语带讥讽,“李夫人莫非还当自己是那位尊贵的二品诰命?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不会不知吧?”
李采竹强忍心中翻涌的悲怆,直视他阴鸷的双眼,毫无畏缩:“我当然知道。午时已过,燕缇骑差事当已办妥。此时不去复命,反倒来我内室,莫非是特地前来炫耀功绩的?”
燕烬狠戾地盯了她片刻,忽又扯出一抹阴森的笑,慢慢悠悠地在房中踱步:“那你可知,今日刑场之上,洛贞来了?”
李采竹骤然失色,双腿一软几乎踉跄倒地。她急伸手扶住床沿,指节攥得发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见她如此反应,燕烬心下得意,继续刺激道:“那你又可知,你的好夫君是怎么死的?他为护你那宝贝儿子,万箭穿心而亡!洛大人今日本来可以不必死的。贪墨军饷乃是重罪,纵然有景安公主证词,但无证据,诏狱府亦不可定罪。此举不过是在下一计,就是为了引出洛忠在琼国的同谋!”
李采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燕烬却毫不体恤,语气愈发凶狠:“可惜啊,你那儿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莽撞无知,不仅亲手将父亲推上死路,还险些一同赴了黄泉!”
李采竹瘫坐在床,浑身颤抖,但剜心之痛却激起了她强大的斗志。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刃,一字一句清晰地刺向对方:“你来我这里,是因为还没抓到贞儿,也没找到所谓同谋的证据吧?朝廷二品大员,未经定罪便惨死刑场,众目睽睽——你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如今在陛下眼中,我夫君之死究竟是场意外,还是你燕家杀人灭口,尚未可知!”
李采竹这番话倒是精准刺中燕烬痛处。
圣上登基后始终视琼国为心腹大患,却一直苦无出兵之由。此次赶上洛忠之案,叔祖父燕迴便向圣上献计:以洛忠为饵,诱李正元出手相救,只要拿到琼国插手劫囚的实证,便可坐实勾结谋反之罪,皇上就能名正言顺发兵。
皇上派出闻风使,本意是活捉逆党,而城楼上的弓弩手实则是他燕烬擅自布下的。
可如今,洛贞未死,同谋证据全无,洛忠却当众殒命,他此时正因不知如何复命而烦躁不安。
燕烬脸色铁青,恶狠狠瞪了李采竹一眼,撂下狠话:“洛家完了,很快圣上也会出兵琼国,你嘴硬不了多长时间了。”说完,猛地摔门而出,对门外士兵厉声喝道:“给我把洛府里外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逆犯洛贞劫刑场,罪当处死,一旦现身,杀无赦!”
李采竹望着燕烬愤然离去的背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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