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九章 义士慷慨赴死,孤子机智脱壳

  洛贞在苏婉茹的雅阁中已藏匿整整五日。这五日里,京城仿佛一张逐渐收紧的罗网,每日都有新的风声通过醉仙楼的莺歌燕语隐隐传来。   第六日清晨,苏婉茹推门而入时裙袂带风,手中紧攥的公文已被汗水浸透:“诏狱府刚议定,三日后午时,菜市口问斩洛尚书。”   洛贞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虽早已料到最坏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会来得如此迅速。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喃喃道:“怎会······如此之快?”   苏婉茹面色凝重如霜:“你可知是谁出面告发了洛尚书?”   洛贞先是一怔,待看到苏婉茹严肃的神情,心中已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莫非是·····王湘云?”   “正是。“苏婉茹冷笑,“昨日她一身素缟跪于金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什么不忍辜负圣恩,愿大义灭亲,还交出所谓王平与洛尚书勾结的证据······“她指尖掐进掌心,“这毒妇,连死去的亲人都要利用。”   “可是······”洛贞依旧疑惑不解,“贪墨军饷乃重罪,需人证物证俱全。二品及以上官员定罪,更需证据复核、三司会审。纵然她身份特殊,但诏狱府难道真就凭她一人口供,敢定下如此重罪?不怕将来落人口实?”   “不,还有一人作证。”苏婉茹沉声道,“兵部尚书耿彪。”   “耿彪?”洛贞的心头一震,想起那夜亲眼见到耿彪与父亲密谈至深夜,不禁有些慌张,“我确实见过父亲密会耿彪,就是王平死的那夜······”   苏婉茹闻言一惊,低声自语道:“难道洛尚书真在耿彪那里漏出破绽?”   “不行,我要去救父亲!”洛贞洛贞霍然起身,“无论如何,父亲定是被冤枉的,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苏婉茹急忙拦住:“你方才也说了,二品官员定罪流程繁杂,如今一日定谳,三日问斩,快得反常······”她压低声音,“这其中定有蹊跷!”   虽然认为苏婉茹分析得在理,但洛贞不敢用父亲性命冒险。见洛贞仍要挣扎,苏婉茹轻叹一声:“我已给丞相飞鸽传书。按日程,三日后琼国的人马必到京城。届时里应外合,方有胜算。”   洛贞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洛家的血脉在胸腔里灼烧,而理智却将他钉在原地——这盘棋,每一步都透着杀机。   洛忠问斩前夜,京城外密林深处一间茅屋烛影摇曳。三十名黑衣壮汉将陋室挤得水泄不通,墙角堆叠的短刀长矛在幽微烛光下泛着寒芒。苏婉茹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一改往日妩媚之态,云鬓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素面不施脂粉,反倒衬得眉宇间一股英气。她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革带,更显身姿挺拔,她于烛光下举杯,跳动的火苗在她眼中宛若刀锋:“诸位兄弟可还记得,高祖皇帝在位时,大寒商贸繁荣,百姓安居,兵强马壮,国力昌盛。自胡为即位,边境屡遭火州族蚕食,流民涌入中原,贪官却侵吞财库,苛待百姓!朝廷对此视而不见,反觊觎琼国疆土。”她指尖收紧,杯盏微颤,“洛尚书乃开国功臣之后,屡次为流民争取赈灾粮款,更捐俸禄建同济社收容灾民。如今忠臣蒙冤,明日就要问斩菜市口。胡为实乃昏君。我等皆曾受恩于李丞相、洛将军,如今,洛家和琼国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明日一战凶险,我等唯有拼死一搏,方才不辜负李丞相的嘱托,如果有谁——”   话音未落,一黑脸壮汉猛然起身:“姑娘放心!明日若败,朝廷只会见到三十具尸首,绝不牵连丞相!”言毕仰首饮尽杯中之酒。众人纷纷应和,空盏掷地声如惊雷炸破寒夜。   苏婉茹亦仰头饮尽残酒,嘱咐众人早歇,待安排妥当,独唤两个年轻壮士至屋后:“明日刑场必是重兵布防之地,届时城内守备空虚,你二人需趁乱护送洛少爷出城,我们的人在黄溪谷接应。”   苏婉茹返回醉仙楼时,戌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她沿着暗廊疾步而行,玄色劲装融入夜色。密室门被推开的一刻,一股寒气席卷而来,烛火猛地摇曳,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凛冽的轮廓。   洛贞对窗而立,闻声转身时瞳孔微缩——眼前的苏婉茹与平日判若两人——木簪斜绾着青丝、玄衣沾染着夜露、袖口紧束着手腕、腰间悬挂着短刃,衬得她英气逼人。   “明日计划已定。“她声音清冷如碎玉,全无往日温软,“田氏兄弟会趁乱护你出城,到黄溪谷集合。”   洛贞凝视她染着夜霜的睫毛:“不行,明日我要同去。”   苏婉茹倏然上前三步,革靴踏地无声却带着千钧之势。她抬手按住少年肩头,指尖隔着衣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烛光在她眸中淬出寒芒,“刑场必是龙潭虎穴,我知道,拦你不住,但我要你应我几件事,否则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绝不同意你去刑场——藏于人群最后,不能鲁莽冲杀,见信号即刻撤离,绝不恋战。”   见洛贞还在犹豫,她指尖骤紧,掷地有声道:“此非商议,而是军令。”顿了顿,她忽然倾身靠近,檀口微启似欲再言,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傻小子,要有人活着,洛家的冤屈才有机会昭雪。”   次日临行前,苏婉茹携一壶杏花酿步入密室。烛光摇曳间,她素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两只白瓷杯,袖口若有似无地拂过杯沿。   “此行凶险,”她将其中一杯推至洛贞面前,指尖在杯底轻按三下,“小女子以薄酒为公子饯行。”   洛贞接过酒杯,略一迟疑,一饮而尽。苏婉茹随即仰首饮尽己酒,袖口掩唇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片刻,洛贞只觉眼前逐渐模糊,须臾便瘫软在地。   “快!”苏婉茹轻唤,两名壮士应声而入。   庭院中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车厢较寻常车辆高出三寸。田伯掀开车厢底板的暗扣,露出一个精心设计的夹层——其内铺着软褥,四壁嵌有透气孔道,刚好可容一人平躺。他们将洛贞轻轻放入其中,合上底板时,榫卯严丝合缝,竟看不出半点破绽。   一切安顿妥当,苏婉茹指尖在车辕上轻叩三下,看着车帘落下,马车吱呀着朝着城门驶去,她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   城门前,守城官兵拦下马车:“车上所载何人?”   田伯赶忙躬身赔笑:“回军爷的话,空车往城外送。”   官兵以刀挑帘察看,见车内果然空无一人,却仍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田伯,绕着马车踱步,不时以短刀敲击车厢:“送往何处?所为何用?”   田伯面露难色:“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主家用意。”   “奉何人之命?”官兵追问着跃上车板,以刀柄叩击车厢各处,当敲至底板时,空洞之声令其动作一顿。   田伯心头骤紧,急忙凑至车门前赔笑道:“官爷,掌柜给我了这个令牌。”说着,从袖口神秘兮兮地掏出苏婉茹复刻的太尉赵青的令牌,在官兵面前迅速闪现了一下。   “哟!原来是太尉府的车!”那名官兵看到赵青的令牌,立马会意,于是向一旁的守卫挥了下手说道:“查过了,没问题,放行。”   田伯如释重负,驱车疾驰出城。至城外陡坡下,见田仲早已牵马等候,忙迎上前去,略感兴奋道:“好险!幸亏苏姑娘有先见,提前备了这令牌。”   田仲亦欣喜颔首:“速请公子出来,我们即刻上路。”二人登上马车,撬开车底板,却大惊失色,只见夹层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公子。   “公子何在?!”田仲抓住田伯急问。   田伯望着空荡荡的夹层,目瞪口呆,片刻,捶胸顿足道:“坏了!我们中了公子的金蝉脱壳之计了!”   此时的洛贞早已隐入刑场人群之中。   昨夜苏婉茹过于痛快地应允他同赴刑场之请时,他便觉事有蹊跷;今晨临行前的饯行酒,更让他心生警惕,故而饮酒时假意吞咽,实则将酒尽数吐入袖中。当马车驶近城门时,藏在夹层中的洛贞倏然睁眼。他取出贴身匕首,小心翼翼撬开头顶木板的缝隙,继而缓缓移开覆身的盖板,从逼仄的夹层中悄然脱身并将底板重新安置妥当,继而轻掀车帘一角,趁田伯排队侯检之际,自车尾悄然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