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八章 公主金殿揭贪,将军虎杖诛心

  翌日黎明,晨光熹微中,王湘云一身素缟跪于金殿之外,背负的荆棘在朝霞映照下泛着冷光。过往百官无不侧目,绛紫官袍与她的素衣形成刺目对比,窃语声如潮水般在汉白玉廊柱间回荡。   胡为端坐蟠龙金椅,冕旒轻晃间遮住眼底深意。太监宋公公碎步上前,压低嗓音:“陛下,景安公主寅时便跪候殿外,荆钗素服,求见天颜。“   “传。“胡为指尖轻叩龙椅,琉璃珠帘发出清脆碰撞。   殿门洞开,王湘云垂首而入。素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唯有一支银簪绾住青丝,步步生莲间荆条在背上簌簌作响。她跪伏在蟠龙御阶前,声音却清越如玉石相击:“臣妹蒙受圣恩,日夜不敢或忘。今特来负荆请罪,望陛下明鉴。“   胡为倾身向前,冕旒珠串轻摇:“公主何出此言?“   “臣妹夫君洛忠任职户部尚书期间,虚报账目,私吞军饷,如今身陷诏狱。”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水光潋滟却语气坚定,“臣妹虽念夫妻之情,更不敢辜负圣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百官哗然。胡为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痛惜之色:“公主大义灭亲是为忠,顾念旧情是为义。如此忠义,朕岂能怪罪?大司宪何在?“   “臣在!“吴崇灵应声出列,绯袍玉带簌簌作响。   “下朝后带公主往诏狱府,将供词细细录来。“   王湘云忽然叩首,银簪坠地青丝披散:“臣妹恳请一人同往。”   “何人?”   “兵部尚书耿大人!”她倏然指向武官队列,“日前,小儿满月宴后,臣妹因醉酒难眠,至院中散步,子时犹见夫君书房灯火通明,正与人对饮。丑时王府来报丧,臣妹出门时恰见耿大人的马车方才离去。“   耿彪如遭雷击,他原本垂首站在武官队列中,此刻猛地抬头,官帽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玉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清脆回响。他慌忙俯身去拾,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三次才勉强抓住,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带倒身旁的同僚。   “陛、陛下明鉴!”他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臣那夜确与洛尚书小酌,然、然只是商议粮草拨款······亥时便、便告退了······”   胡为冷眼睨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冷笑,淡淡道:“既如此,耿卿便陪公主走一遭罢。诏狱府环境虽差,想必耿卿为证清白,也不会推辞。”   “臣、臣遵旨。”耿彪拭着额汗起身,不经意间正撞见燕迴深邃的目光,彼时,他正死死的盯着自己,似能看透自己所有心思,不由心头一颤,如坠冰窟。   耿彪方出诏狱府,还未喘过气来,便被“请”往燕漓府邸。马车行驶在青石路上,每一声轱辘响都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他深知,方才在诏狱府的问话不过是个开端,真正艰难的考验,此刻才刚刚来临。   当年燕漓镇守西部边陲时,耿彪曾是他麾下一名副将。然边关苦寒,常年戍守使得家中娇妻独守空闺,父母膝下荒凉,自己已过而立,族中子嗣却传承无望,每当家书至,字字泣血,句句埋怨,都如刀割般刺痛他的心。   直至燕漓因平定火州族之功获封西北大将军,奉旨回京建府,耿彪仿佛看到一线曙光,他倾尽所有备下重礼,跪求燕漓将其调回京城。彼时燕漓初返京师,正需培植亲信,见耿彪虽勇武有余却谋略不足,且贪图小利,正是最容易掌控的人选;加之胡为因洛武失踪有意重整朝局,燕迴便顺水推舟,将耿彪推上了兵部尚书之位。   然而这个看似风光的职位,实则成了耿彪的枷锁。这些年来,兵部发往镇西、镇北两军的军需,竟有近五成刚出京城便遭山匪劫掠。起初耿彪还严令押运官兵死战护粮,但幸存的押运官回报,这些山匪战术精妙,行动如风,对京畿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像寻常匪类。   更蹊跷的是,燕漓对此从不追究,反温言安抚:“近年边民流窜,匪患难免。”这番体谅让耿彪感激涕零。   直到有一天,一名押运官带回个落单的山匪,严刑威逼之下,那人终于吐露真相:他们竟是镇西将军燕枕的部下。耿彪如遭雷击,急忙屏退左右细问,方才知道,这些年所谓“山匪”,尽是燕家军士所扮,他们奉命假扮匪徒劫掠军资,再暗中运回京城变卖。   这一刻他恼羞成怒,自己竟成了燕家贼喊捉戏的帮凶。那些被劫的军需,最终都化作燕家的金山银山,而自己非但分文未得,还终日顶着“剿匪不力”的罪名,对燕漓感恩戴德。   思及此,耿彪只觉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他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既然燕家不仁,就休怪他不义,这条财路,他定要分一杯羹。   燕漓是个聪明人,自然不愿因些许小利坏了经营多年的生财之道,便故作慷慨地许给耿彪一成利润。   “一成利。”耿彪在心中暗骂,“军需物资严禁买卖,在黑市上可谓价值连城,这些年他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燕家牟取暴利,这老狐狸竟如此吝啬。”然而纵有万般不甘,但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否则莫说这一成利,怕是连性命都要不保。   他当即躬身作揖,挤出感激涕零的笑容:“承蒙将军厚爱!属下必定鞠躬尽瘁,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耿彪被引至燕漓书房时,但见燕漓一身玄色常服,正临窗挥毫,宣纸上刚写完“廉洁奉公”四个大字,地上散落着写有“鞠躬尽瘁”、“奉公守法”、“两袖清风”的纸张。   管家通传后,燕漓眼皮未抬,手指定定握着紫檀狼毫笔,侍女再次轻手轻脚铺开一张玉版宣纸。他腕底运力,“矢忠不二”四字破纸而出,笔锋如刀似剑;燕漓还要继续写,待侍女再次铺上了一张新纸,耿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不该隐瞒与洛忠相见之事······”   燕漓恍若未闻,提笔蘸墨,略作沉吟后又写下“肝胆相照”,突然掷笔大笑:“耿大人看我这字如何?”   耿彪偷眼瞥去,只见那四字墨迹淋漓,仿佛带着血腥气,赶紧低头叩首道:“大人的字铁画银钩,正气凛然,令人望之生敬······”   “哈哈哈!”燕漓亲自上前搀扶,手掌粗糙如砂纸,捏得耿彪胳膊生疼,“肝胆相照,正是你我之情谊啊!”   耿彪却如触电般再次跪倒:“将军抬爱、将军抬爱······”   燕漓转身坐回紫檀太师椅,示意侍女看座。待耿彪战战兢兢挨着椅边坐下,他方冷笑道:“耿大人刚从诏狱府出来就被请到本官府上,真是辛苦了。”手指轻叩桌面,每一声都敲在耿彪心上。   “是、是。哦、不敢不敢!”耿彪意识到自己失言,急的又起身跪地,膝盖磕在椅脚上发出一声闷响:“大人、大人,小的在诏狱府什么也没说啊。就、就说了一下夜宴那夜跟、跟洛忠见面的情况。”   “既已离席,为何又折返?”燕漓突然拍案而起,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你二人究竟密谋何事?!”   耿彪吓得一哆嗦,慌忙用袖子拭着涔涔冷汗:“是为、为押运拨款之事。您也知道,即将入冬,西北路途将更加难行,所以、所以想跟洛尚书商讨、商讨一下,看能否多拨些银两······”   燕漓一个眼神屏退左右,目光如淬毒的利刃。耿彪见状,便知燕漓并未相信自己所说,眼见瞒他不过,终于崩溃叩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是、是洛尚书想让我在军品押送中多报账目,他好从户部多申请些军饷······说、说与我平分······”   燕漓冷嗤一声,拾起案上一枚和田玉镇纸把玩:“在诏狱府也是这般招供?”   “是、是······但这是第一次,下官还未、还未······”耿彪摊着双手,胆虚道。   “废物!”燕漓突然掷出镇纸,擦着耿彪耳畔飞过,“那你说那日亥时便已离开洛府,可是事实?”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马夫可以作证!大人一查便知!”耿彪如抓住救命稻草,慌忙爬前几步,“且景安公主说下官的马车丑时离开洛府,但洛家家丁是辰时才将车子送回,那会儿下官刚下朝回府,不会记错。”   燕漓指节轻叩桌面,目光扫过耿彪涕泗横流的丑态。心中盘桓,耿彪既连贪墨之事都已招认,实在没必要在细处撒谎,如此说来,洛忠在送走耿彪后还见过他人,更蹊跷的是还动用耿彪马车三个时辰之久······   他眸色渐沉,指腹摩挲着虎口处的老茧,心中升起了隐隐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