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贞在苏婉茹的掩护下潜入醉仙楼内室。苏婉茹见他浑身污秽腥臭,立即唤侍从取来干净衣袍让他更换,随即纤指轻按妆台菱花镜后的机括,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一道暗门悄然滑开。
她引着洛贞步入密室,语气急促:“燕烬的动作比预料更快。如今全城张贴海捕文书。”
洛贞脸色骤变:“难道父亲他......”
“诏狱府看守森严,我们的人难以探听内情。”苏婉茹摇头道,“但缉拿你的罪名,是窃取证物。”
“证物?”洛贞目光落向桌上那摞账簿,脑中灵光乍现,“莫非燕家以为是我盗走了这些?”他指尖轻叩账册,“王平替燕家走私,却被灭口。账簿被那女子所得,而我又恰在此时现身停尸房......”话音忽止,他猛然抬头:“既如此,抓我便是,为何要牵连父亲?”
苏婉茹默然片刻,烛火在她眸中摇曳不定,终是轻叹一声:“事到如今,该让你知晓了——洛尚书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搜集燕家贪腐的罪证。”
密室内陡然寂静,唯闻烛芯噼啪作响。
苏婉茹凝视着洛贞震惊的神情,知他一时难以承受这般真相。然局势危急,洛家这位小少爷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扛起家族重担。她继续道:“这些年来,你觉得心中苦闷,尚可来醉仙楼买醉消愁。可洛尚书呢?你以为胡为没有因洛将军之事迁怒洛家,仅凭的是琼国的威慑?”
她走近一步,声音渐沉:“当年面对高祖皇帝统一之战,琼国权衡实力,自知难敌胡庸进攻,才甘愿送你外祖父李正元入京为质,以求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太尉赵青、护军都尉燕巡虽不及高祖麾下的洛洪、秦无咎等老将勇武,却也都是沙场宿将。大寒经高祖、高宗两代治理,四十余年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纵使胡为才能不及先帝,手中仍握有百万铁骑,琼国对其来说早已不足为惧。”
烛火摇曳中,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凄然:“洛尚书与李丞相早已看清其中利害,只是不甘让洛武将军死得不明不白,不忍洛家蒙受不忠之名,这才忍辱负重,暗中追寻真相。是洛尚书用自己的清誉换来洛家喘息之机,换得你还能以洛家少爷的身份,在这权贵云集的醉仙楼借酒消愁......”
“别说了!”洛贞猛地打断,想起这些年来对父亲的种种不敬,懊悔与自责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是他的儿子,他竟连我也要瞒!”
苏婉茹轻叹:“正因你生性率真,心事皆写在脸上。若不能让你深信洛尚书已然变节,又怎能骗过燕迴、赵青那些老狐狸?怎能瞒过满京城的天听阁眼线?”
苏婉茹正与洛贞密谈之际,忽闻门外侍女急报:“燕烬大人到访。”她立即示意洛贞噤声,迅速步出密室,纤指轻抚机关,暗门悄然闭合,室内陈设恢复如常。
方才整理好衣襟,敲门声已响,苏婉茹从容开门,见燕烬带着一队兵士立于门外。他拱手作揖,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苏姑娘打扰了,在下近日正在搜查要犯......“
不待他说完,苏婉茹已侧身让开通路,莞尔一笑:“燕缇骑年轻有为,肩负重任,小女子自当配合。请进。”她衣袖轻拂,带起一阵幽香。
燕烬脚步微顿,终是停在门外:“姑娘误会了,赵太尉如此器重姑娘,在下岂敢怀疑姑娘窝藏要犯?只是醉仙楼人来人往,想请姑娘帮忙留意此人。”说着示意手下展开画像。
苏婉茹接过画像,指尖轻抚画纸,忽掩唇轻笑:“燕缇骑的手下莫不是克扣了画师赏钱?凭这般画工想找洛家少爷,怕是只能逮回来一堆冒牌货。”
一旁侍卫顿时面色发白,赶紧抱拳躬身告罪:“属下不敢!”
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转而取出纸笔:“缇骑尉请稍坐。”只见她纤腕轻转,墨笔游走,不过一炷香工夫,一幅栩栩如生的洛贞肖像已然呈现。
燕烬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像!像!太像了!姑娘真是妙手丹青,难怪太尉如此欣赏姑娘!”他望着苏婉茹含笑的面容,一时竟失了神,直到属下轻咳提醒,方才慌忙告辞。
苏婉茹浅笑不语,屈身行礼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
目送燕烬的身影消失在醉仙楼长廊尽头,苏婉茹方才轻轻合上房门。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间再无动静,这才重返密室。
密室内的烛火将洛贞的身影在石壁上拉出一道孤寂的轮廓。他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苏婉茹轻步走近,对洛贞温言道:“燕烬已经增派了三班人马轮守,各城门悬赏的告示贴了一层又一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展开,“这是今早才张贴的海捕文书,赏银已经加到五千两了。”
洛贞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愧疚。苏婉茹轻叹一声,取过一盏做工精巧的鎏金烛台,在他身旁坐下。
“我这里暂且还算安全。”她继续说道,声音轻柔却坚定,“醉仙楼是赵太尉常来的地方,燕烬就算怀疑,也不敢轻易来搜。况且...”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这楼里楼外,多少都有我们的人。”她伸手为洛贞斟了一盏茶,茶汤碧绿,散发着清雅的香气。“不如在此避过风头,待燕烬等人在城中搜捕无果,自然会以为你已逃出京城,届时他们必会放松城内戒备,你再谋出路不迟。”
洛贞终于动了动,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密室内的陈设:墙上挂着的一幅《雪夜访戴图》,案上摆放的鎏金香炉,还有角落里那张铺着锦褥的卧榻,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显然这密室经常有人居住。
“姑娘究竟是何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苏婉茹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向墙边的博古架,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珠宝首饰,最上面是一对银镯,镯身上精细地刻着幽冥花纹,她轻抚腕间同样款式的银镯,眸中泛起追忆之色。
“十八年前,李丞相曾救下一个被卖入青楼的孤女。”她的声音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那日大雪纷飞,小女孩因不肯就范,被打得遍体鳞伤扔于雪地,几乎冻僵,李丞相的轿子经过,看到了她...”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上的纹路,“不仅为她赎身,更送她去往琼国修习诗书琴艺。在琼国的那些年,她住在丞相安排的一处雅苑里,有最好的老师教授她才艺,还有嬷嬷教她礼仪规矩。”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姣好的侧脸。“那女子为报救命之恩,听从丞相安排,于六年前重回京城,终不负丞相所托,成了这里的头牌。”
洛贞怔在原地。六年前,正是外祖父李正元辞官归琼之时。他记得那年春天,外祖父突然称病请辞,离京那日,祖父和父亲站在城门口目送车队远去,背影格外萧索。原来从那时起,外祖父与父亲便已开始暗中布局,而他自己,竟被保护得如同懵懂稚子,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这时他才忽觉眼前女子的眼神似曾相识,好像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密室内一时寂静无声,苏婉茹静静地看着蔫头耷脑的洛贞,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轻叹一声,悄然退出密室,细心地将暗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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