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五章 纨绔巧破迷局,暗桩智解城围

  洛贞怀揣那女子所赠信物,在洛府外围悄然观察片刻,果见不少形迹可疑之人散布四周。他心念一转,索性改了暗中潜入的打算,整了整衣袍,大摇大摆地从正门昂然而入。这般招摇过市,反倒更符合他在外人眼中那般莽撞无心的纨绔形象。   管家将门开了条缝,慌忙将他拉进府内,急得跺脚:“我的小祖宗哎!这节骨眼上您怎么偏赶回来了!”   洛贞故意提高声量,唯恐墙外耳目不闻:“昨夜在醉仙楼多饮了几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才听闻父亲被请去问话,这才急着回来瞧瞧。”   “哎哟!您这没心没肺的性子何时能改!”管家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夫人自老爷被带走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您快去看看吧!”   洛贞应了声,故作轻松地走向母亲院落,才叩门唤了声“母亲”,便听屋内“砰”的一声脆响——一只茶盏砸在门扇上迸得粉碎。李采竹的骂声隔着门板传来,字字带着颤音:“你这孽障!还知道回来?不如死在外头干净,也省得我日夜为你提心吊胆!”   洛贞记忆中,母亲从未如此厉声呵斥过他,即便近年他屡屡顶撞父亲,母亲至多也是温言相劝。此刻的盛怒让他顿时意识到事态严峻,他急忙推门而入,躬身作揖:“孩儿知错,请母亲责罚。”   李采竹快步走到门前,大敞着门,便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随即伏在他肩头低声啜泣。   洛贞轻拍母亲后背安抚,趁机转身将房门掩上,然后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枚竹哨递与母亲,却见母亲已拭去泪痕,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意会到母亲方才表现原是做给门外耳目看的。   洛贞简短说明事情来龙去脉,李采竹凝思片刻道:“此人可信。但如今府内眼线遍布,账本绝不能带入府中。你去找醉仙楼的苏婉茹,她自有法子妥善保管。”   “母亲也认识苏婉茹?“洛贞愈发困惑,“那这竹哨主任又是何人?”他还欲追问,忽闻王湘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姐姐可曾歇息?”   李采竹立即示意噤声,迅速拭出泪痕,佯装悲戚地开门道:“妹妹怎么来了?”   王湘云瞥见屋内的洛贞,故作惊讶:“少爷回来了!”不等相邀便径自入内,目光扫过地上碎瓷,最终落在李采竹身上。她上前握住对方双手哽咽道:“姐姐,老爷此番被带去诏狱府,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李采竹见王湘云这般惺惺作态,心中甚是厌恶,索性反将一军:“洛家今日之祸,定是有人嫉妒老爷圣眷正隆,在背后暗施冷箭。老爷这些年与赵太尉相交甚笃,前些时日才将琼国珍宝冰焱并蒂莲送入太尉府。如今洛府蒙难,还望妹妹能在太尉面前多多美言。”她轻执王湘云的手,言辞恳切,“诏狱府大司宪曾是太尉旧部,若得太尉出面,定不会为难老爷。”   王湘云本是为探听虚实而来,不想被这番话说得骑虎难下,只得勉强应道:“这是自然,妾身定会设法请太尉周旋。”又虚与委蛇几句,便匆匆离去。   李采竹掩上门,默数其脚步声远去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哭骂:“你这逆子!滚出去!”她猛地拉开门,将洛贞向外推去,“纵然你父亲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你作逆伦常!”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洛贞心知母亲是要借故让他离府行事,虽满心忧虑,仍配合地怒道:“他攀附权贵、勾结贪官时,早该想到有今日!”说罢挥开劝解的下人,愤然离去。转身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王湘云正立在院中桂花树下,遥遥望向这边。   洛贞照例来到醉仙楼饮酒作乐,几巡过后便佯装大醉,由一位侍女引至客房——竟是乔装改扮的苏婉茹。房门方合,她卸去伪装,急切询问洛府近况,洛贞转述了母亲李采竹的嘱托,却见苏婉茹眸光微凝,面露迟疑。   “夫人虽言此女可信,”苏婉茹压低声音,“然妾身毕竟是琼国暗桩,肩负重任。此女子来历不明,一旦有诈,不仅妾身身份败露,更恐引发两国兵戈之祸。”她指尖轻抚茶盏,沉吟道,“此事关乎重大,妾身不敢擅险,还请公子设法将账簿取来,由妾身寻个稳妥之处藏匿。”   洛贞换上苏婉茹备好的下人衣衫,悄然混出醉仙楼,依约行至城郊野松林。暮色四合,野松林在渐沉的夕阳中显得格外阴森。这片位于城东十里的荒林,终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此刻更是被暮霭笼罩得影影绰绰,嶙峋的怪石在乱草间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洛贞踏着厚厚的松针深入林中,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昏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残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时,松涛阵阵,仿佛有无数人在暗中低语。洛贞按约定吹响竹哨,哨音清脆,宛如百灵。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松林深处,仿佛是从迷雾中凝结而成,洛贞不由地握住腰间短刀,待那人距自己只有几步远时,方才看清对方容貌。   “你来了。“她声音低沉,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洛贞却未立即去接,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女子眉头微蹙:“公子仍不信我?为何冒险前来?”   洛贞略感惭愧伸手接过包裹,只见里面约十册账本,皆有水浸之相。   这时,女子催促道:“王平猝死,燕家定会倾尽全力寻找账册,公子尽快将账册藏于安全之处。”   洛贞揣着那几本浸水的账本,悄步靠近城门,却见往日仅有两队卫兵值守的城门,此刻竟增了足足一倍的兵力。城墙高悬的海捕文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上墨绘的人像虽仅与他六分相似,却已叫他心头骤紧。   城门内外火把通明,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每个出入城的百姓都要被持着画像的官兵仔细比对面容,城楼上的弓箭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洛贞闪身躲进道旁的荒草丛中,咬牙挥拳重击自己左眼,顿时眼眶乌青肿胀。他又抓起泥土混着马粪抹在脸上,撕破衣衫。最后瞥见野狗在路边排泄,竟强忍恶心抓取秽物涂满衣襟,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几乎作呕。后又将乱发披散,弓腰曲背,扮作个瘸腿哑丐。   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城门口,发出呜咽的嘶哑声,伸着脏污的手比划着。守兵被这股恶臭逼得连连后退,领头的小旗官捏着鼻子挥袖道:“滚远点!臭要饭的!”竟连画像都懒得比对,便急急放行。   入得城内,景象更叫人心惊。往日熙攘的街市此刻冷清异常,一队队披甲卫兵执火巡弋,靴声踏碎长街寂静,屋檐下暗影幢幢,似是埋伏着更多暗哨。   洛贞低垂着头,拖着残腿在巷陌间艰难穿行,每遇巡查便缩进阴影,待脚步声远才继续挪动。就在接近醉仙楼的巷口时,突然传来阵阵犬吠!燕烬的猎犬队正迎面而来,那些训练有素的恶犬鼻息粗重,似乎已嗅到异常。   洛贞慌忙闪进旁侧窄巷,却竟是条死路!   “什么人!”沿街卫兵发现了他,厉喝在巷口响起,火把瞬间将巷道照得通明。洛贞背贴湿冷的砖墙,握紧袖中短刃,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华盖马车驶入巷中。车帘轻启,苏婉茹探身斥道:“你这蠢材,买份黏豆糕竟能迷路!“转而向官兵歉然一笑:“家奴愚钝,扰了各位军爷公务。”   洛贞连忙哑声应道:“小的该死。”疾步登车。   卫兵首领认出是醉仙楼头牌,语气稍缓:“苏姑娘见谅,我等正在缉拿要犯......”   苏婉茹轻笑一声,亮出袖中令牌:“此乃赵太尉所赐通行令,若军爷存疑,不妨随妾身往醉仙楼查验?只是太尉此刻正在楼中等候听琴,若误了时辰......”   卫兵见令神色顿变,当即赔笑让道:“岂敢耽误太尉雅兴,苏姑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