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一章 盛宴暗涌疑云,夜巷横生秘案

  户部尚书洛忠为其幼子洛悔大办满月宴,府邸内外张灯结彩,锦绣盈门。朱漆大门前车马如流,宾客络绎不绝,皆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宴设于府中正厅,厅内金碧辉煌,紫檀木长案排列整齐,上覆云锦桌围,银烛高烧,映得满堂生辉。珍馐美馔络绎而上,玉液琼浆倾注夜光杯中,丝竹之声袅袅不绝,更显宴席之盛。   座上宾朋云集,太尉赵青端坐左首,神色威重,与旁座的西北大将军燕漓偶有低语。燕漓一身戎装未除,眉宇间犹带边关风尘,举杯时虎目如电,气势慑人。工部、吏部、兵部、刑部四尚书皆在席间,或含笑寒暄,或举杯互敬,言谈间暗藏机锋。大司宪独坐一隅,面色沉寂,偶尔抬眼扫视全场,目光如霜。诸多京城富商亦穿梭其间,殷勤敬酒,欲借此良机攀附权贵。   席间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端坐于洛忠身旁的景安公主王湘云。她云鬓高绾,金步摇轻颤,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嫣红,肌肤似雪,隐约透出几分异域风情——据说其母出身西域,故她生得深邃明艳,顾盼间别具风韵。今日她身着正红蹙金鸾纹广袖宫装,项佩七宝璎珞,雍容华贵之中又见灵动之气。虽为妾室,却因皇上亲封公主之尊,气度丝毫不逊正室。她含笑应对各方敬贺,举杯时袖袂生香,言谈温雅得体,目光流转间自有万千气象。   洛忠满面春风,频频举杯;王湘云则时而低首抚弄幼子襁褓,时而抬眼与贵客们颔首致意。满堂珠玉生光,衣香鬓影,一派盛世繁华之象。笙歌鼎沸之间,王湘云贴身丫鬟翠儿悄步上前,假意为她斟酒,袖中一纸密信已滑入景安公主掌心。王湘云含笑接过,指尖展开笺纸刹那,眸中笑意骤然凝滞。她脸色微白,唇畔丹朱似也褪去三分颜色,抬眼时目光急急穿过人群,与太尉赵青倏然相接——只一瞬,眼波中惊惶如投石入湖,赵青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王湘云旋即将手中襁褓交由身边乳母,侧身贴近洛忠,云鬓金簪轻轻擦过他的肩侧。她以团扇掩唇低语,眉尖若蹙:“妾身忽觉头晕目眩,恐不胜酒力,容暂退更衣。”洛忠正与宾客谈笑,见她面色果然苍白,便颔首应允。王湘云遂扶了翠儿的手起身,绛红宫装迤逦过毯,环佩声渐远,唯有案上半盏残酒犹存唇香。   宴至中席,洛忠行至兵部尚书耿彪案前。二人碰杯时洛忠指节轻叩杯壁,目光往屏风后一瞥。耿彪会意,酒过三巡后佯醉告辞,乘马车驶出洛府半里,忽命车夫绕道折返,自后门悄入。洛府心腹早已候在门侧,一路无声引至书房。   烛影摇红下,洛忠袖中取出一卷账目,指尖点向军需拨款条目:“西北战事吃紧,户部拨银八十万两。若耿大人能在辎重调度上行个方便,虚报三成损耗,所余之利…”他轻笑一声,比出五指,“五五分之,足抵十年俸禄。”耿彪初时蹙眉沉吟,然眼底渐染贪色,终抚掌大笑:“洛公妙算!此事当细议!”二人促膝低语,直至更深夜重。   耿彪告辞时,洛忠亲自相送。至后门巷深处,忽闻车夫惊报车轮轴断。耿彪勃然作色,洛忠却温言劝慰,转身厉色斥责侍从疏忽,又命人速备自家青绸马车相送。暗影中,洛忠瞄了一眼隐在墙隅的家仆,微微点头,快步回府。   醉仙楼笙歌盈耳,玉盏流光,正是京城最繁华处。临窗独坐一少年,锦衣玉带,眉目如剑,通身气度非凡——正是户部尚书洛忠嫡长子洛贞。他指节分明的手紧握犀角杯,酒液荡出涟漪,一如他此刻心潮。   邻座高谈阔论声阵阵刺耳:“那王湘云…不过是商贾妾生之女,仗着几分异域姿色周旋权贵之间…”“赵太尉府上待过几日,转眼又成了皇上义妹…”“洛尚书竟肯娶这等女子,祖宗颜面何存…”更有人压低声音:“贞少爷生母李夫人可是高宗皇帝的亲外甥女,如今竟被这等贱婢压了一头…”   洛贞指节发白。他想起父亲洛忠近年愈发深沉的面容——那个曾教他“风骨重于青云”的父亲,如今眉间常带算计,嘴角总含机锋。虽已年近五旬,仍保养得宜,颀长身形立如青松,可眼底精光乍现时,总教人想起嗅见血腥的鹰。   酒气混着恶语翻涌,洛贞蓦然挥袖掀案!杯盘轰然碎裂如惊雷,满堂霎寂。他缓缓起身,锦衣下肩背紧绷如弓,目光扫过众人时似淬寒冰:“洛家家事,何时轮到鼠辈置喙?”满堂显贵竟无人敢应声,皆知这位小爷怒时不管王侯将相,拳下从不留情。   王湘云本是京城富商王雄妾室所出,身份低微,只因生得雪肤花貌,眉目间自带一段异域风情,自及笄便引得京城权贵频频侧目。然因其庶出身份,纵有绝色亦无人愿以正妻之礼相待。但父王雄虽为商贾,却野心勃勃,一心欲攀附权势。太尉洛武失踪后,新帝胡为擢升其舅赵青为太尉,王雄知赵青生性好色,便趁机缘将刚满十六的女儿献与年近花甲的赵青。然就在大家已默认王湘云为赵太尉之人时,赵青竟又转手将王湘云献于新帝胡为,更令人愕然的是,不久胡为便公然认王湘云为义妹,赐号景安公主,继而指婚于户部尚书洛忠。万万没想到,户部尚书洛忠不仅没有为此感到难堪,反而按照正妻之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此事遂成京城笑谈。世人皆讽洛忠为保官位趋炎附势,竟甘娶一个辗转于两名权贵之间的女子;更怜惜其正室夫人李采竹——本是金枝玉叶之身,如今竟遭如此羞辱冷落。   洛贞虽有怒气,却知他人谈论皆是事实,也是满京城无人不知的笑谈。他只能强忍着愤懑,掷碎银于柜台,拎起酒壶、踏着满地狼藉大步离去。   洛贞独饮闷酒,踉跄行于夜色街头。忽闻巷深处传来凄厉惨叫,他蓦然抬头,酒醒了一半,循声摸去,发现竟是王府的别院——雅贤斋。洛忠隐在暗处细听了一会儿,方知死者竟是王雄与马絮儿之子王平——亦是王湘云同母所出的亲弟弟。正窥探间,忽见一道黑影自院中疾闪而出。洛贞疾步追去,那身影却如鬼魅般消逝在夜色中,只遗落下一只湿漉漉的银质兰花耳坠。“女子?“他捻起耳坠喃喃自语,返身再探雅贤斋时,见王平的生母马絮儿哭得要死要活,直喊着要报官,王湘云竟从房内出来,连忙阻拦道:“母亲不能报官,此事还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王湘云?”洛贞心头骤紧:“此刻她不应该在洛府满月宴上吗,纵使王家即刻通传,从洛府到雅贤斋也要一刻钟的路程,她绝无可能这般迅速现身。然而,更蹊跷的是,王平再混蛋也是她的亲弟弟,据说王湘云小时候常以长姐自居,对他这弟弟甚是疼爱。如今自己的亲弟弟年纪轻轻突然暴毙,作为公主的她,若要报官,官府必然重视,可她何故却要对外隐瞒弟弟死亡之事,甚至都不敢让官府知道?   洛贞但见王湘云将王雄夫妇唤入内室,不过片语之间,马絮儿竟止住悲声,转而严令家丁封口,洛贞指间银兰耳坠沁出寒意。不过,他虽心生疑云,却也不免为王平之死暗自称快。想起这纨绔子弟平日仗着家财与公主权势,在京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知多少百姓曾受其荼毒。今夜横死,倒也算是天道昭昭。   见王湘云和侍女翠儿走出雅贤斋,洛贞悄步尾随其后,却见她二人并未返回洛府正门,反而穿过小巷,绕至后院小门。洛贞正要上前,忽见暗处停着一辆玄漆华盖马车,四角悬着鎏金铃铛,一看便知非寻常官员所用。   王湘云竟也驻足凝望,片刻,侧首低声问侍女道:“这车驾…莫非是兵部尚书耿大人府上的?”侍女细看车辕徽记后连连点头。不远处的洛贞暗暗吃惊——这女子竟对京城百官车驾如此熟悉,其心思缜密令人心惊。   待王湘云主仆悄声入府,洛贞纵身翻墙而入,却见她们并未径直回房,反而特意绕开书房所在的主径,择了花木丛生的远路。这般鬼鬼祟祟的行径更添可疑。洛贞心念电转,不由自主蹑足靠近书房。果然见窗纸透出暖黄光晕,两个身影正映在窗上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无疑是父亲,另一人身形魁梧,动作间带着行伍之气,必是耿彪无疑。   洛贞咬紧牙关。耿彪原是燕漓任镇西将军时的副将,燕漓在洛武失踪后被擢升为西北大将军,耿彪被其推荐为兵部尚书,所以,耿彪本质上就是燕家的走狗,父亲深夜与此人密谈,不用想也猜得到,无非又是谋划攀附燕家权势。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望着窗上摇曳的暗影,只觉满腔愤懑翻涌,终是转身踏着月色愤然离去,青石板上投下一道孤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