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高悬中天,洛贞才被院中一阵杂沓脚步声惊醒。昨夜宿醉未消,他揉着发胀的额角推门而出,但见家丁们捧着各式奠仪匆匆往来。
“乱什么?”他拦住一个捧着素绸的家丁。对方慌忙躬身:“少爷恕罪,原是王夫人那位庶弟王平公子昨夜暴毙,老爷吩咐备礼前往王府吊唁。”
“二品尚书亲赴商贾庶子丧仪?“洛贞话音戛然而止——他早该想到的,父亲为讨好王湘云,自然要做足姿态。
他心下烦闷,转去母亲房中请安。推门却见王湘云正坐在母亲榻前垂泪,云鬓微乱,眼尾洇着胭脂色。李采竹见他进来,立刻递来一个警示的眼神。洛贞只得勉强作揖:“见过景安公主。”
王湘云却立即起身还礼,声带哽咽:“少爷万安。”虽心中厌恶此女,洛贞也不得不承认她待洛家人总是谦和有礼,全无公主骄矜。此刻她正握着李采竹的手哭诉幼弟夭亡之痛,端庄中透着脆弱,倒真显出几分姐弟情深。
洛贞凝视她微颤的肩头,昨夜之事历历在目,满腹疑窦在喉间翻滚,终究化作一声闷咳:“儿子不便打扰,先行告退。”便躬身退出。
洛贞信步长街,忽见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京兆尹府衙,议论声中不断夹杂着“王平”、“溺毙”等字眼。他随着人流行至府衙前,赫然看见公告栏上新贴的告示——竟明晃晃写着王平“意外溺亡”四个大字。
洛贞心头一沉。昨夜王家分明严防死守严禁报官,今晨官府却急急出具溺亡告示,这般欲盖弥彰,实在蹊跷。围观百姓大多拍手称快,忽见一白发老者拄杖叹道:“这王平之死绝非偶然!”洛贞倏然驻足。
却听老者续道:“诸位可还记得?王家大公子王安,十多年前亦是二十岁溺亡。如今二公子王平又恰逢双十之年遭此横祸…”他压低嗓音,“分明是王雄当年发家时造孽太深,天神降罚,要叫他万贯家财无人承继啊!”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洛贞却暗自冷笑——好个神罚之说,倒是替真凶省了不少麻烦。他最后瞥了眼那朱砂写就的告示,转身拂袖而去,官衙前的喧嚷渐渐湮没在身后市井声中。
洛贞虽年纪尚轻,但对王雄的旧事亦有所耳闻。这位如今富甲一方的商人,实是孤儿出身,早年在镖局谋生。后因护送苏州知名绣坊货物,得识绣坊千金、苏秀大师之孙女朱秀芝。朱小姐为其勤恳诚信所动,下嫁于他。在朱家鼎力支持下,王雄开办布坊,因质优工精,加之苏绣名技加持,很快声名鹊起,成为皇家御供,继而进军京城。
然自王雄一次边塞行商后,一切悄然生变。
王雄在塞外结识了带有异域风情的马絮儿,携其归京不久便生下了王湘云,遂纳为妾室。此番归来后,王雄财力骤增,但无人说得清来历,外界有传他得了不义之财,但王雄只对外夸赞是马絮儿“旺夫”。
彼时王雄与正室朱秀芝已育有一子王安,聪颖俊朗,深得王雄喜爱。故虽宠爱马絮儿,却从未动过扶正之念。后朱秀芝艰难产下一女,自身却因难产元气大伤,再难侍奉夫君。马絮儿由此夜夜专宠,不久亦生下一子,便是王平。
变故发生于两年后——王安二十岁时竟溺毙于府中水池,据称是为救失足落水的母亲。王雄竟将此痛归咎于朱秀芝,与之彻底反目。彼时朱秀芝已病骨支离,女儿尚且年幼,便被王雄硬塞给马絮儿抚养。然此女年纪虽小,但性情倔强,不得王雄欢心,一次触怒父亲后,又被扔回已卧床不起的生母身边,自此母女二人如同被打入冷宫。
待朱秀芝郁悒而终,马絮儿终于被扶正,而朱氏幼女却自此不知所踪。京城暗巷之中,至今还有人窃语,说那可怜的女孩,只怕早已被马絮儿送去给她的母亲陪葬了。
官府那张漏洞百出的溺亡告示,反而激起了洛贞深究的念头。他自幼熟读各类探案传奇,深知世间从无什么神罚鬼咒,唯有精心设计的阴谋与伪装。王平之死,必定与那夜的黑影脱不了干系。
子夜时分,一道黑影如燕雀般掠过官衙高墙,悄然潜入停尸房。洛贞蒙面而行,借月光依次掀开覆尸白布,终在最里处寻得王平尸身。火折亮起,他仔细查验——虽具溺毙特征,但颈间赫然一道深紫色勒痕,指甲缝中嵌着的并非水草淤泥,而是疑似人皮的细微组织。
“果是死后抛尸…”他正自语,窗外忽传来轻响。洛贞迅即熄火隐入暗处,但见又一个瘦小黑影闪入内室,同样蒙面而行,最终竟也精准地停在了王平尸身旁。
火折亮起,寒光乍现,一柄短刀抵在黑衣人下颌:“你是何人?”
黑衣人浑身一颤,火折坠地而灭。惊恐目光在触及月光下的那对明眸时忽地一缓,竟低声道:“原是洛公子。”
“你认得我?”洛贞心中一凛。
黑衣人轻笑:“洛家少爷的威名,京城谁人不晓?”声线清冽似女子。
洛贞懒与周旋,直逼要害:“王平可是你所杀?”
那人一怔,反问:“公子何出此言?”
洛贞答:“如若不是你,为何深夜冒险前来?”说着掷出那枚银兰耳坠,“此物可是你的?”
黑衣人接过耳坠把玩:“公子今夜不也在此?按此理,公子岂非也有嫌疑?”
“王平死不足惜,”洛贞冷声道,“我只是不信官府搪塞之辞,王平身为公主胞弟,突然暴毙,以王家一贯做派,不该如此轻易作罢,况且——”
“况且颈间勒痕明显,仵作绝无可能疏漏。”黑衣人接口道。
洛贞一怔,未料对方与自己见解相同。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渐近。
“来人了!”黑衣女子低呼,二人同时伏至窗下。但见那人推开窗缝略一张望,倏然纵身而出。洛贞急追而去,却已不见踪影。
洛贞正欲抽身,忽闻一声裂帛般的厉喝:“何方宵小!”一道玄铁鞭破空袭来,直取他面门。洛贞旋身后仰,鞭梢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巾猎猎作响。
但见火光中立着一人,玄甲映血,眉目倨傲——正是诏狱府缇骑尉燕烬。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般再度缠来:“短刀路子?可惜火候差得远!”
洛贞疾步后撤,刀光绞住鞭身。二人一触即分,燕烬嗤笑:“藏头露尾,看招……”话音未落突然扬手撒出蒺藜粉!洛贞急闭眼后翻,袖口仍被腐蚀出焦痕。
“诏狱府就教这些下作手段?”洛贞啐道。
“能擒鼠便是好猫!”燕烬笑声未落,鞭影忽分三路袭来,虚虚实实直罩要害。洛贞刀走偏锋欲断其鞭,对方却陡然变招,鞭尾钢刺直刺他握刀的手腕!
刀鞭相击迸出火星。燕烬越攻越度毒,招招对准下盘阴穴,鞭风带起尘土飞扬。短刀非洛贞所长,且难破长兵,他又不敢使出洛家招式,恐暴露身份,只得借尸台辗转腾挪,渐感掣肘。
胶着间燕烬忽露破绽,洛贞疾攻其左肋,不料竟是虚招!玄铁鞭如蟒蛇缠颈般绞来,眼看就要得手——洛贞猛地蹬地后仰,刀尖挑向对方腕脉。燕烬吃痛缩手,洛贞趁机凌空翻出府墙。
“追!”燕烬捂腕厉喝。
洛贞踏瓦疾行,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夜幕下的背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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