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四十五章 远葬深山,风波再翻

  又是一个难捱的夜晚,我磨蹭到了天亮。   天阴沉沉的,还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外面不再是风平浪静的苗寨,鹅毛大雪在半空中飞舞着,这让我想起窦娥——虽然冬月飞雪是常态,可这些大雪是否也夹带着逝去的人们的不甘和哀伤呢。   雪在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我门前,有个白色的物体在颤动,我慢慢凑上前去,用手戳了戳面前这个不大的白色物体。   白色的物体被戳的剧烈反抗,我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她抖落掉身上的雪花,回头看着我。   这人,是柳清秋!   “柳清秋?”我看着她,“下这么大雪,你坐在我门口干什么,不冷吗?”   我其实早就看得出来她脸颊冻的通红,我的脑子就跟生锈了一样,话说的语无伦次就算了,嗓子还哑了。   “这不是听见你屋里动静不太对吗。”柳清秋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花,“呼……真的冷,我怕你出什么事,就坐在门口等你安静了我再回去,但是好像睡着了。”   我帮她拍干净雪花,她絮叨了我很多,都是不要把寨子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我没有回答,她的语言太苍白了,光凭寨子里对我的态度是不可能让我就这么一笑了之的。   “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啊。”她担忧的看着我,我喉咙生疼,伸出手指着我的喉结:“嗓子疼……还哑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做饭去。”柳清秋说,“下了霜的梨汤最能润喉了。”   她飞奔进纷飞的大雪里,在洁白的地面上留下一深一浅的一排脚印。   我伸出手想让她别这么操劳,可她就这么短的时间已经跑到厨房里了,里面生起柴火的声音,劈啪作响,我似乎感受到了温暖。   她从门口探出头来:“小鹿你快过来,厨房有火还暖和。”   我顶着大雪跑到了厨房,这路上我感觉头重脚轻,就跟要站不稳一样,我扶着门,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柳清秋。   清水江寨的屋子布局都差不多,只是这厨房容易让我想起苏颖家的厨房,紧接着想起这些我不能忘却的事情。   柳清秋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扔给我一个小竹凳,让我靠着火塘坐下。   在湘西山区,厨房往往由火塘和灶台构成,一家人围在火塘边做饭吃饭,聊天打趣,其乐融融。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的冬天,虽然火塘的火还没有点燃,我却已经感受到了在屋外体会不到的温暖——当然,只是表面。   一般来说火塘的火都会用火塘灰覆盖着,柳清秋用铁钳轻轻拨开火塘灰,露出红彤彤的红炭,亮光刺的我睁不动眼睛。   柳清秋对着火炭呼呼吹气,火炭就这么燃了起来,火苗逐渐窜高,柳清秋见缝插针把干干的硬木柴放进火塘里,这种木柴都是取材于附近的树林,十分坚硬耐烧。   趁着火苗撺掇木柴的空,柳清秋从墙上取下来一个不大的鼎罐——说是鼎罐,实际上是一口厚厚的铁锅,她在案板上把梨切成好几片,随后连带着水倒进鼎罐里。   她把鼎罐用挂钩挂在火塘上方可以升降的铁链上,铁链缠绕着房梁,她调整好了高度,火塘的火舌刚刚好舔到鼎罐的底部。   我总有种既视感在里面,我绞尽脑汁的回想,发现这些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好在我想起来了——苗斐给我沏茶的时候,也是用的火塘,只不过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切料理好了。   柳清秋时不时的搅拌着鼎罐里的梨汤,防止糊了锅底,随着火苗越来越旺,火塘里的水恰好沸腾,发出“噗噗”的声音,这声音咕嘟的响着,梨汤的甜味伴随着升起的白烟弥漫在这个不大的小屋里,好像有那种安神的作用,我闻起来觉得惬意不少。   我看着锅里的气泡出了神,柳清秋也没闲着,在这段时间里,她把灶台点燃,下了油,把墙上挂着的腊肉放进锅里翻炒,而后又放入干姜和辣椒粉。   湖南这地方很能吃辣,辣椒几乎贯穿了当地人的一日三餐,湘西山区也不例外。   色香味俱全的腊肉被端上了桌,柳清秋将剩下被烧的滚烫的油倒进一个小碟里,里面是干辣椒粉,葱花和蒜末,刺啦一声发出爆响,顿时咸咸的辣味弥漫开来,我食欲大增。   柳清秋把梨汤端了出来,递给我一碗:“离火塘近点,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我点点头表示我的感谢,随后慢慢的抿着梨汤,梨汤格外清甜,温润的触感像是一块果冻,慢慢滑进了我已经哭的千疮百孔的喉咙,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梨汤从喉头逐渐下滑的过程,身心惬意。   柳清秋趁着我喝着梨汤的机会,把鼎罐洗净,随后把米饭焖了出来,她舀了两小碗,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快吃吧,早饭就不做那么多样式了,我下次再给你做。”   我感觉我被她当成了小孩一样哄着,正好我喉咙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闷着头吃饭。   她掏了掏鼎罐的底部,取出来一些金黄色质感、像饼干一样的东西,散发着阵阵饭香。   这就是锅巴,是鼎罐饭里面的精华所在。   我们风卷残云的吃完了这份饭,我偎在火塘边机械的嚼着锅巴,脑袋一片空白。   我久久不肯起身,看着撺掇的火苗出神。   柳清秋对着我晃了晃手,我回过神来,她用商量的语气和我说道:“吃饱了?今天……是萧师傅决定把遇难的阿哥们下葬的日子,你要去看看吗?”   我愣在原地,什么叫我要去看看?难道我还有去看看的资格吗?   “嗯,我们肯定不能跟着萧师傅他们送葬了……”柳清秋说话的声音越说越低,“但是我们可以站在路边为他们送行,你要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吗。”   我其实很抗拒去见他们,这场葬礼关乎到将近二十多个人,寨子里的所有人肯定都会出面,我作为他们始终提防的人,他们一定会戒备我……那我还不如不去参加……   这个念头很快便不攻自破,我目光坚定,他们因为寨子,甚至是为了我贡献了生命,我再不出来送他们最后一程,我也太不仁义了。   我起身,迈向茫茫的大雪里,柳清秋把火塘灰盖住木炭,踉踉跄跄的跟着我跑了出来。   雪下的很大,我找不到方向,还是柳清秋拉着我在狭窄的小道行走。   雪中的苗寨白衣素裹,远处的吊脚楼像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顶着花白的头发,露着严肃的面孔,不怒自威。   我和柳清秋绕过小巷,经过主路,路上有许多和我们同方向的人,我们飞快的略过他们,他们只是看了我们一眼,没有什么表示。   我知道,雪天遮住了他们的视线,我才得以借着大雪的掩护送他们最后一程。   我们跑到阿山公的屋子附近,那里稀稀落落的站满了人,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在远处远远观望,在远离人群,远离村寨的山头上。   大雪很快让我的肩膀变得苍白,落在我和柳清秋肩头的雪,就像是我们在为他们披麻戴孝一样。   我们站在山坡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山公的屋子早就被拆除了,剩下的木材盖了个简单的木棚,这就是清水江寨的义庄,停放棺材和尸体的地方。   棚子内灯火通明,覆盖在篷子外面的草席贴满了符咒,上面用猩红的颜色画了一些我也说不上来的符号。   柳条和桃枝挂在木棚里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阴影被拉的无线延长,影子全然像是有人从棚子里往外望一样。   棚内除了油灯外还有火把,二十口棺材一字排开,鸡血洒在棺材附近,伴随着这些灯光带来的不但没有温暖,反而是无尽的阴森。   已经有戴孝的人上前吊喧,我随即看到了阿婆,她身上还是穿着那一件长袍,人群在木棚外面围了一个大圈,阿婆就在这圈里起舞。   确切的来说,阿婆更像是在模仿什么动物,跳着非常激烈的舞蹈,她来回徘徊,时而踌躇,时而利落,时而安静缓行,时而筋骨坚挺。   阿婆又拿出来一个小法锤,一边敲打着棺材,一边大声埋怨着什么,依次给二十个棺材都敲了一遍,越骂越来气,声音大的我站在山坡上都几乎要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我知道,这些人属于凶死,阿婆这么做是逼着他们不要纠缠还在世的活人,驱赶着他们离开生者世界,这确实是苗族巴代应该干的事情。   柳清江从木棚那走了出来,在山坡上的视野里木棚巧妙的盖住了二十口棺材的一部分,那一部分站着的都是跟这场葬礼息息相关的送葬人,我看不见他们到底都有谁,只能看着他们从木棚走出来时才能确认。   柳清江双手端出一个碗,里面依旧是血,估计是鸡血或者黑狗血之类的,他雨露均沾,在这二十块棺材外匀匀实实的撒了一层血。   我仔细发现这些棺材的样式好像很破旧了,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我拍了拍身边快成雪人的柳清秋,她猛地侧过来头看我:“怎么了?”   我指了指棺材,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咙的刺痛还没有好,我勉强挤出几个字:“棺材……是破的……”   柳清秋点点头:“正常,他们是凶死的人,很多步骤在这里都要和正常的苗族葬礼反其道而行,不但不能葬入祖坟,就连我们下葬要用上好的棺木,他们也只能用破烂的那一档。”   “但也不是完全是破的,只是看上去破点而已 这些棺材都是特质工艺的。”   我回过头去,继续默默的观察木棚的动静。   柳清江抓了一只大白公鸡出来,利落的一刀将鸡的脖子豁开一道口子,一只手拎着鸡,另一只手立马用碗接住鸡血。   鸡头就像是贡品一样,被摆放在木棚旁边的小路正中央供桌上,公鸡的其他地方被柳清江三下五除二大卸八块,把他们别在捆绑着棺材的绳子上,以达到镇邪的作用。   萧师傅也从木棚被遮掩的地方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带着一个硕大的帽子,帽沿大到我都看不见他的脸。   他对着站成半圆的人群高声喊着什么,恰好此时吹来一阵山风,他的声音进入我的耳畔:   “跟死者最为亲密的家属,父母啊兄妹姐弟什么的,抓紧上前,待过会时辰一到,我们就要上路咯!”他像是喊着号子,“不要哭,不要说话!一路上一定要沉默!”   家属向前走了几步,萧师傅依旧高声喊着:“你们也看到了,棺材顶端有那么一根黑绳,你们去自个儿亲属的棺材那把这跟黑绳牵着,我给你们切断了,那就是断绝尘缘了,切断和你们的联系,防止祸害寨子了!”   家属有些人捂住嘴流泪,萧师傅连忙喊着:“说了不哭不哭,你这样让他们看见你们还放不下他们,他们不肯走怎么办?你们不要打断了他们到那边享福的路啊!”   这一句话是最管用的,家属随即停止了啼哭,一步一步上前牵动黑色的墨绳,他们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就格外吃力。   萧师傅背对着我,面朝着家属,他双手背在身后,紧紧看着家属的一举一动。   墨线被拉的很长,等家属们把墨线伸展开来,已经到了小路上,墨线刚好在紧紧沿着供桌的位置到头,再也伸不长了。   牵着墨绳的人身穿一身黑,头顶带着白布站在雪里,一动也不敢动,笔直的像一棵松树,更像是立在他们的至亲棺材前的墓碑。   无声,但是好像已经把所有的话给说了出来。   柳清江举起来一把银刀,把另一个碗里的透明液体淋在刀身上,递给萧师傅。   萧师傅好像是咬碎了一点舌尖,喷了一口血喷到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上,瞬间符纸燃烧起来,发出浓郁的烧纸味,连我这边都能闻到。   萧师傅用刀背挑着这张符纸,符纸烧成灰后,火焰顿时蔓延,蔓延到整把刀上。   萧师傅大开大合的挥舞着银刀,一刀轻而易举的将墨线割开,牵着生人的那头的切口慢慢从半空朝向地面,而牵着棺材那头墨线的切口则是像皮筋崩断一样抽回棺材身上,紧紧依附着棺材。   也许是最近受到的迫害太大了,我竟然从中看到了生者对死者的惋惜,死者触不可及的距离。   就这么在一根墨线上体现了,这和人的生活一样,一条道走到黑。   墨线崩断的声音很是响亮,像是有人一步一步的走着。   二十根线全部断掉,在灯火摇曳中,我好像看到了棺材动了一下,那是他们对人世的眷恋。   越是这么看着,我内心的内疚就越来越深刻,我来到湘西这多天,不但寨子的事没有任何进展,还间接害死这么多人……   得亏我还是选择来送他们最后一程,否则我都不敢想如果我因为意外离去怎么在九泉之下见他们。   柳清江将鸡血一瓢撒尽,在小路上洒成火焰的形状。   萧师傅信手呷了一口随身葫芦里的酒,站了起来:“上路!”   我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却忘了这是一个小土坡,坡上满是大雪,我一个踩空,从土坡上一滚而下,滚了满身的雪。   “小鹿!”土坡上的柳清秋大喊,我没有回应,发出一声闷哼。   我想告诉她,我要跟着送他们,但是嗓子太疼,说不出口。   希望柳清秋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就地打了个滚,拍拍身上的雪,踉跄着往送葬的队伍走去,像是朝圣那样。   柳清秋紧跟在身后,她的步伐急促,嘴里呼出的热气紧贴着我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