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消息的来源是苗玺池! 湘西山区信号时有时无,距离上次我跟苗玺池发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是编辑好就发了出去,也不管到底发没发出来我就投入到落花洞女的事情里了。 看样子是发出去了,我暗自庆幸,否则苗玺池不可能随随便便给我发消息的,她知道我在湘西忙的不可开交。 这还远远不够,随后我的手机跟要炸了一样,频繁的振动,我收到了数以万计的消息,这些消息的来源都只有一个人: 苗玺池。 我颤颤巍巍的点开和苗玺池的聊天框,她给我发了很多的信息,夹带着几个视频。 我强行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发的消息,用力一滑把信息拉到最早的那一条。 一张照片,是昏暗的路灯,远处是打着双闪的大巴,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苗玺池上下学乘坐的大巴。 “鹿鹿你看,随着冬天夜晚越来越长,我每次出门和回家,都没有办法在校车上看到太阳呢。” 也许有些人觉得夸张,可这就是山东走读生的常态,每天顶着月光出门,夜晚顶着月光回家,拖沓着疲惫的身躯…… 我有点心疼起她来,她和我一样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办了休学所以没什么压力 而她还得学下去,她的压力就很大,还在这给我报备,让我在湘西不要担心…… 傻姑娘,你自己很累啊。 “今天姑奶奶我期中考试历史级部第一,怎么样我厉害吧!”她配了一个骄傲的黄脸emoji表情,我轻轻的笑笑,她还是这么有活力。 我没有停留太多,我收敛住心里按耐不住的欣喜,急切的往下读着。 “今天李伟他跟老师犟起嘴来,老师都被他气的红温了。” “食堂突然通人性了,给我们单开了一个打汤的窗口,不过明天才开放——我明天去看看怎么回事。” “呸,避雷!食堂那打汤的窗口里的汤跟清水没什么两样,吃起来还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一点也不好喝。” 她不厌其烦的跟我分享着日常,奈何我的心情已经没有办法支撑着我依次看完她的消息,我只能略过一些不重要的消息,阅读着我比较感兴趣的消息。 我偷偷的把聊天记录上传到了云端缓存里,虽然我现在心情崩溃没有办法看完,那我也要保存起来,也许等哪天,我心情平稳了,就可以慢慢看了。 我依次保存着信息,突然感觉眼角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用手一碰发现是清冷的泪珠,不知何时我已经默不作声的流下眼泪,上牙轻轻咬着嘴唇,尽量不让眼泪决堤。 这些都是我目前触及不到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去上学,去朝九晚五的赶车……去像一个普通的高三生那样作息……总比困在这个深山里的寨子,被人猜忌,被人歧视要好的多。 我颤抖着往下翻,苗玺池还在分享着我收不到信息的这些日子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发过来一个照片,上面是一个姜黄色的小猫,我认得它,是经常出现在我和苗玺池居住的小区里的流浪猫,我们管它叫咪咪。 “你看咪咪这个懒,它已经长这么大了——悄悄告诉你,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动不动给它加餐,现在它已经是三个猫宝宝的妈妈啦~” “大楼这边搞了活动,好像是音乐交流会,你不在我只好自己去啦,听说你喜欢的歌手要出面唱歌,我到时候发给你。” “什么歌手,都是骗人的!打着歌手的幌子博眼球,这不纯圈钱吗!”她看上去略微恼火,“要是你在就好了,咱俩一块去打假。” “今天不高兴,我闺蜜白露钏和我闹掰了,她还公然在表白墙上造谣我!得亏姑奶奶大度,才没有让她得逞!” 我心头一颤。 这些都是我和她曾经一起干过的事,咪咪不会理解我去了哪里,她只会记得有个和她面前的女生一块来投喂她的男生,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音乐交流会上,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他们看着形单影只的苗玺池,只会说我有事没有出席。 好多好多记忆,都是我和苗玺池经常一起去的,现在我只能困在湘西深山里,透过屏幕看着苗玺池孤独走过我们一起经过的一切…… 苗玺池被人造谣,她靠着自己的本事化解了这次危机,可是还是落得不跟造谣者计较的下场……如果我在,结局是否格外不同? 我未免有些鼻酸,如今我不能陪在苗玺池身边,她该有多么孤独。 我想她的同时,她是否也在想我呢? 她被人造谣的时候,是否想过求助我呢? 我被人确切的造过谣,我明白被污蔑的感受,如果没有苗玺池陪在我身边,我可能走不出来了。 我的好兄弟宋博文的消息在这一刻推送而来,他言简意赅:“苗玺池被人造谣了,我看着她好像私底下哭了好几次,你在湘西的事忙完了吗,速回。” 苗玺池被造谣,我不在她身边,她只能一个人默默的承担,还要装成没事人一样给我发消息,报日常…… 她委屈,她孤独,可她还是强撑着没有说。 我无力的锤着床板,痛恨我为什么不能在苗玺池遇到麻烦的时候出面,而是困在湘西这座深山里。 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一味的翻着信息。 我继续选择性的阅读着苗玺池给我发来的消息,试图从中再多了解她最近的日子。 没有消息,全是视频和语音,不多也不少,就那么几个却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我知道,苗玺池的信息马上我就要浏览完了,所以格外缓慢,小心翼翼的点开每一个视频。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是苗玺池站在太阳底下自拍,她带着厚厚的毛绒帽,带着大红色的围脖,风呼呼的吹着,她的脸颊被冻的通红:“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鹿弥同学,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十二月十一日?什么日子? 我皱了皱眉头,这个日期我总感觉很熟悉,但是我却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日子了,而且这离现在也没过去几天,看样子苗玺池这个视频是最近发的。 “是你的生日啊。”她笑着看着镜头,“咳咳,虽然你远在湘西,我没有办法给你把生日礼物送过去,但是我可以给你个别样的生日礼物。” 我泪湿了眼眶,没想到她如此用心的为我准备生日礼物,我已经忘了我的生日了,她还一直为我挂念着。 我像是小孩一样,期待着苗玺池下一步的动作,视频里的她笑容灿烂,就像身后冬天的暖阳,让人忍不住对她展露笑颜。 “你不是在湘西吗,我记得湘西有个很有名的山歌,让我想想怎么给你唱。”她右手攥拳放到嘴唇前面模仿麦克风,“我要唱的不好听,你可不准笑话我啊,反正隔着屏幕我又打不到你,但不是你能随便笑话我的理由。” “那我要唱了。”她看着镜头,眼里满是笑意。 “马桑树树儿,搭灯台呦喂。” “马桑树树儿,搭灯台呦喂。” “马桑树树儿,搭灯台呦喂欸。” “马桑树树儿,搭灯台呦喂。” 她的歌声像一只黄鹂鸟,唱了四句语调相同的歌,却让人百听不厌,我看着唱着歌儿的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她,我只能触碰到冰冷的屏幕。 我失落的收回手,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隔着屏幕静静听着苗玺池给我唱歌,这首歌好耳熟啊……我闭着眼,仿佛一闭眼苗玺池就能出现在我身边,我的心灵得到安慰。 可是闭上眼,我看见的不是苗玺池,而是在鼓藏节散场后疯魔的苏颖,她唱着: “马桑树儿搭灯台呦” “我写书信与郎带呦”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呦” “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捱呦” “钥匙不到锁不开呦” 苏颖当着众人的画面诡谲而又邪门,我猛地睁开眼,大喊一声:“不要!” 我发了疯似的往角落缩去,后背重重的撞在墙壁上,我的脊梁骨被撞得生疼,我控制不住自己,怒咳一声。 然后我感觉大脑昏昏沉沉的,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在驱邪仪式上那种撕心裂肺的苦痛萦绕而来,我趴在床上,四肢飘忽不定,摇摇欲坠。 我一个不稳,翻身滚下了床,地板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苏颖已经死了,至少目前驱邪仪式上的痛苦已经不会纠缠着我了。 可是我怕,我怕苗玺池遇到什么危险,她和我远隔千里,谁出了事都不好办。 我仓促的爬回床上,再次用被子包裹住我自己。 没有危险。 视频里的苗玺池还在唱着“马桑树树儿搭灯台”,我总感觉这隐隐约约和什么有关,一联想苏颖唱歌的画面,这首歌不会和苏颖唱的那首歌有关吧? “好了,不管我唱的好不好,我允许你用作响铃了!”她得意洋洋,“我还是对你很好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我告诉你也无妨……” 我没听进去,满脑子在想刚刚苏颖唱歌画面为什么会浮现在我脑海里,我记得那首歌的歌名是…… “这首歌的名字叫……”视频里的少女一字一句的普及着,我看着她的面容,无力的捶打着自己的头发,快想出来……快想出来! 几乎是同时,我和视频里的苗玺池脱口而出:“马桑树儿搭灯台!” 异口同声,这也算是我们远隔千里的默契吧……我看着阳光下的苗玺池,她是那么的铮铮昂扬,苏颖也是……可惜成为了落花洞女,最后我还没有救下来她。 愧疚和自责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暗暗咒骂着自己,不但在湘西这边事没处理好有,一点作用都没有,还在苗玺池那边也缺席了她的生活。 鹿弥,你真的里外不是人。 这愧疚的感情吞噬了刚刚苗玺池带给我的快乐和告慰,我看着视频里灿烂的小太阳,一股不安涌上来: 苏颖唱着这首歌出现了落花洞女的症状,而且苗族嫁衣和明朝古墓里的矮骡子都和洞神有关,苗玺池现在在唱这首歌,会不会也……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是什么事都爱往坏了想,这首歌抛开所有的不谈,那就是一首情歌啊,跟落花洞女有什么关系…… 鹿弥,你不要再无关联想了,你就那么的见不得她好吗? 我看着进度条,视频还没放完,苗玺池神经兮兮的说:“这个歌名你自己去搜搜吧……什么意思嘛,你自己猜。” 我无力的一笑,其实苏颖成为落花洞女后我就找到了这首歌的来龙去脉……只不过苗玺池可能说的是歌里的两种植物。 《马桑树的等待》里写到过,马桑和灯台是桑植大山里的两种树,同林相守,同脉相望,马桑缠绕灯台,灯台携拥马桑,那是“只为在一起,是树也是藤”的自然界绝唱。 这算是间接的表白吗?我望着视频暂停住她的脸庞,不知所措。 我想和你白头偕老,我想和你度过余生……可是我,可是我困在大山里了,我被人孤立歧视了,他们都把我当作扫把星,我离不开这里了…… 苗玺池……我害死了好多人……我该怎么办……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声抽泣着,背部起伏不停,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 视频自动播放到下一个,苗玺池的声音从被子外传来,格外急促: “鹿弥,我看到你的小作文了,没想到你竟然内耗起来了……看来湘西这边的事很棘手。” 我把头探出去,泪眼婆娑的看着视频里的她,她神色严肃,望眼欲穿:“谁说你没有用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就困在学校附近的古墓里出不来了,一直到死都不会被人发现呢。” “……我不会说话,我想说的是,你不是没有用,你只是还没发现你的闪光点,当然我肯定发现了,但是我发现没有用,必须要你自己发现才行。” “不要说自己没有用了,你就是再没用,我也会始终站在你身边的,我不管他们怎么想,我看中的人,那就没有一个是没用的。” “你远赴苗寨,面对险象环生的武陵山脉,我啥也帮不上,我其实感觉我才是最没有用的那一个……什么事都需要你出面解决……我真的很愧疚。” 视频里的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我看着她眼眶通红,脱口而出: “你有用,你当然有用。” 我后来才明白,这是视频,苗玺池听不见我的声音,她只知道自己要录这么一个视频,让远在湘西的我有所安慰。 “如果你在湘西的事解决不了,我会去帮你的,你为了我去苗寨,我必须也要有作用才行……” 她声音环绕在我的耳畔,温柔的满满抚平我心里的伤痕。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再也听不下去。 你不懂,苗玺池,你真的不动。 如果说我手腕上的蝴蝶烙印是我的闪光点,那么我宁可没有闪光点。 你体会不到面对着好多人在我面前离去,你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你也不要来湘西,寨子的生活没有那么美好,这里阴暗,人们各怀鬼胎…… 我不能让你贸然为我冒险。 视频的光亮忽闪忽灭,就像我这些天来的希望和绝望,最终视频总会暂停,黑屏总会到来,我始终要面对现在寨子里的绝望。 我听不下去,看不下去,苗玺池的生活这是我接触不到的美好,更是我一意孤行的奢求…… 苗玺池……我真的爱你啊…… 如果你在就好了……或许结局不一样…… 不,你不能在,你不能被这些心怀鬼胎的人们算计,我不能看着你受委屈…… 如果这些事都是假的就好了……至少是个噩梦,我还是可以和你去喂咪咪,一起上下学,一起抱怨食堂…… 苗玺池,我真的很想重新过和你一起的日子……可是如果这里的事我结束不了,我真的回不去啊…… 我不能让这些人白白死掉,哪怕是寨子人不看好我……我也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啊……可是我还能做什么…… 苗玺池,我真的有用吗……你看到了我的那一点闪光点……为什么我看见的只有白白的空虚,废物的躯壳和无尽的内疚…… 苗玺池…… 苗玺池…… 苗玺池…… 我的心一阵绞痛,像是饮下了毒酒,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情绪,把头埋在被窝里放声痛哭起来…… 苗玺池……我真的好想你…… 我想我的故乡……我想我的一切…… 我不要再困在这里了…… 我泪流不止,哭声再难抑制……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埋在被窝里,混浊的空气伴随着我的喘息,强烈的窒息感笼罩着我,可我不愿抬头,仿佛被窝是我作茧自缚的安全屋…… 直到我再也呼吸不上来,肺部极力的抗拒,我这才费力的抬起头,再也没有什么能盖住我的哭声…… 我哭到干呕,我对着垃圾桶张开嘴,想吐出什么却什么却吐不出来,就像是想做什么却徒劳无功一样。 柳清秋听见我的声音后急促的拍打着木门,她听见了我在屋里打动静,她隔着门问到:“鹿弥?你还放不下他们对你的敌意吗……没事的……没事的……” 我哭的彻底,根本没空反驳柳清秋。 不止! 不止! 不止! 不只是他们的敌意,还有我那远在山东,强撑着不肯给我报忧的发小…… 她想方设法的哄着我……我却辜负了她的期望…… 我还是个胆小鬼,我连爱都不敢说出口…… 柳清秋自始至终还在敲着门,我没有反应,我抑制不住自己,哭的昏天暗地,每一次抽泣带来的都牵动着我肩上的伤口,心里的疼痛却比肩上的伤口更加痛苦,肩上的痛苦甚至比不上我心里的千万分之一…… 天暗了,可明天什么时候会到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