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三十六章  软计问神,以物换物

  我们紧跟着抬着苏颖的队伍走到了百人殉葬洞,那里早就有人等候了,是一个中年妇女,神态和阿婆神似,但她的脸上皱纹明显要少的多,她比阿婆要年轻不少。   重点在于她身穿的衣服,也不是常见的那种,她头上带着鲜红色头帕,冠冕压在头帕上,看样子戴头帕的目的就是为了固定住这个冠冕,这冠冕表面绘着一些咒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咒文和道家的符箓上面画的咒文几乎相同,大概率也和道教有关。   除此之外,她老人家穿的衣服款式和阿婆相差不了多少,最主要的区别就是,她外面的那件长袍像极了道袍!   此刻,她静静的跪在山洞前,供奉着三炷香,我们都不敢靠近,更不敢发出声音。   倒是萧师傅两眼放光:“五岳冠、道袍,这位婆婆,您是何方高人?”   “我就是清水江寨的原住民,苏二兰,大家都喜欢叫我叫老阿妈。”她压着声音回答道,她甚至都没回头看我们一眼,这是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不得了。”萧师傅连连叫好,“柳老祖,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这寨子里还有这等精通道术之人。”   “她在苏满那件事之前就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跑到黔东南旧址去取回醒鼓,打算在鼓藏节上祭祖用,不过因为这次驱邪仪式非常重要,所以我把她叫了回来和你一同主持。”阿婆伸出手,谦虚的指向老阿妈。   苗寨的巴代其实严格划分为两种人,一种被称作巴代扎,像老阿妈苏二兰这样的人,被道教影响的比较深刻,因此在部分祭祀等场合会按照道教的礼数来;而始终坚持传统原生态的巴代被称作巴代雄,就想柳生阿婆这样的巴代,他们更倾向于与自然神明、已故祖先的直接对话。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寨子里的巴代,权力是一样的,保护寨子的念头与想法也是共通的。   我有些心虚的看着老阿妈,之前都以为她是带着人去黔东南祭祖,也没人告诉我老阿妈对于道教的研究也这么深刻啊。   萧师傅倒是没觉得有隔阂,而是微微颔首:“既然如此,由萧某这任赶尸匠和清水江寨的两大巴代坐阵,这驱邪仪式是否可以开始了?”   “可以了。”老阿妈起身,有四个阿哥眼疾手快搬来一张红木桌子,正对着山洞摆放,他们又搬来一个凳子,老阿妈坐下,打开摆放在红木桌子上的一个香炉,用火柴点燃里面的东西后,烟雾徐徐的从香炉中冒出,被风裹挟着吹到我们这边,我闻到了浓重的香火味。   老阿妈在凳子上打坐,她嘴里念念有词,我看见柳清江神态严肃,轻轻碰了碰他,他心领神会:“老阿妈念的古苗话……她似乎在和洞神交流。”   我扭头看向老阿妈,她只是背对着我们坐着,就是在和洞神交流,真的假的?   “她这种行为叫做‘走阴’。”柳清江解释道,“老阿妈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去洞里探查是否是洞神把苏颖的魂魄夺走了,再者也是去询问洞神有什么要求,有什么目的。”   “洞神归根结底属于自然神,我们对于自然神一向是尊重的,能谈判绝不动手。”柳清秋说。   老阿妈嘴里念叨的古苗话一刻也没有停下,她对时间把控的非常准,香炉的烟散去,她也从迷离的神态醒来。   “问出什么了?”阿婆问道,老阿妈摇摇头:“怪了,洞神给出的消息只有要新娘,无论我怎么问他,祂始终不肯和我说明白祂的目的和想法。”   “而且祂也没有指名道姓要苏颖当新娘,我甚至都无法确认祂口里的新娘是不是苏颖。”老阿妈明显有些恼火,“‘走阴’这招我从没失过手,今天算是邪门了。”   “那要不试试‘喊魂’?”柳清江上前走到老阿妈身边,老阿妈竟然没有抗拒,我看着柳清江的背影,一种尊敬感从我心里油然而生,他的本事已经厉害到连身穿道袍法袍的老阿妈和阿婆都要倾听他的建议。   我更好奇他的过往,是什么让他断绝了一切情绪化的表现。   “‘喊魂’是什么?”我和柳清秋交头接耳,她摇摇头:“我也不太懂,大概就是对着山洞喊落花洞女的名字,如果落花洞女有反应,那估计洞神的新娘就是她了,说白了就是为了再确认一遍,苏颖是不是真的落花洞女。”   阿婆站到山洞外沿,轻轻摇晃铃铛对着黑黝黝的洞口喊着苏颖的名字,在她身后,柳清江和老阿妈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躺在青石板上的苏颖。   “停!”柳清江利落的喊道,阿婆回头看去,柳清江指着苏颖的手指,“她的手指有反应!”   我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苏颖的手指在一抽一抽的跳动,像是发电报一样,幅度不大但是肉眼可见。   “看来她真的是落花洞女。”萧师傅绕着苏颖看了一圈,喃喃道,“柳老祖,快进行下一步吧,到时辰了。”   “抬祭品!”阿婆对着人群喊道。   我感觉到后面的人群在缓慢挪动,我也跟着人群蠕动,我们让出一条通路,几个阿哥捆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黑毛猪迅速通过人群。   黑毛猪似乎感觉到了自己成为祭品的命运,四肢紧紧贴着地面,不肯凑上前去,柳清江走到它身边,对着它的臀部用力拍了一下,它受到惊吓往前奔去,几个阿哥用力捆住了它,它被放在红木桌子附近。   柳清江缓慢移步,走到了黑毛猪的身边,萧师傅默默凑上前去,递给了柳清江一把银刀,柳清江用一块青色的手帕擦拭了几下刀柄,突然,他对着黑毛猪的脖颈就是一刀,猪血顿时喷射出来。   黑毛猪感受到了疼痛,四处乱蹦,好在捆绑它的阿哥年轻有力,捆住它的四肢,黑毛猪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他没有丝毫迟疑,把已经插入的银刀沿着黑毛猪的脖颈转了一圈,猪头落下,被阿婆用一个陶盆接住,立即摆放在桌子上。   我还是第一次见宰活猪,尤其是这种不常见的黑毛猪,更是让我大开眼界,我看到柳清江迅速将黑毛猪的猪头割下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似乎能感受到黑毛猪的疼痛。   这还没完,萧师傅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只白色大公鸡,用一把小刀割开它们的鸡冠,用浅浅的碗分别装好它们的鸡冠血,摆在猪头的两侧。   萧师傅带着人手把黑毛猪的遗体和白公鸡带了下去,老阿妈看着桌子上摆放的猪头:“利落,快把其他的食物摆上来吧。”   我和柳清秋能参与其中就是因为我们是管辖贡品的,我们拎着竹篮走了上去,我和柳清秋同时掀开盖在上面的染布,她把糯米糍粑和五色糯米饭清一色摆在桌子的一端,我把清水煮过的鱼和一缸用自酿的米酒摆在另一端。   我们接过贡品的时候有人专门和我们解释过,糯米糍粑象征着纯洁和联结,糯米饭象征着吉祥与丰收,米酒代表着宴请,鱼用清水煮过就表示纯洁。   猪头和鸡血要现杀,因为鲜血是重要的祭祀物,为了吸引洞神看到我们,而我们带来的饭食则向洞神表达了我们和善的态度,希望洞神能够赏脸和我们公平交流。   这些摆放好了还没完,我和柳清秋从其他人手里接过大量的“冥币”,这种冥币是特制的,上面画着我也说不明白的图案,一堆接一堆的码在桌子上。   此外我们还带来了纸衣和纸鞋,这是给洞神和祂的随从矮骡子的衣物,最后的最后我们将纸花放在正中央的位置,它紧紧关联着落花洞女,等到焚烧的时候,我们希望用纸花代替落花洞女进献给洞神,好让落花洞女魂魄回来。   老阿妈见一切都收拾完整了,便示意我们全都跪下,我和柳清秋也照做,我、柳清秋、阿婆、老阿妈、柳清江和萧师傅跪成一行,每人手里拿着纸花,虔诚的低头。   我顿时有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总之手腕的蝴蝶烙印处传来非常清凉的感觉,鼻子更是莫名其妙充斥着醉人的花香了,令人安心。   可我不会被其左右,在这种氛围下越是令人安心的感觉,往往是最致命的糖果,我不敢怠慢,紧紧跟着老阿妈的动作,生怕做错或做慢一分。   阿婆随即摇动腰间的铜铃,吹起了牛角号,声音低沉绵延在山洞前,老阿妈立刻点燃了香烛,嘴里念念有词:   “祖师坐坛,兵马护身!”   “山有山主,水有水神,万灵听真!”   “今日弟子苏忘尘(老阿妈的法号),奉请东方青云路,西方白云台,南山赤帝符,北山黑煞宫……”   老阿妈说的一字一句都格外铿锵有力,像是如有神助。   “脚踏青山界,眼望殉葬洞,香烟袅袅通九霄,铜铃声声传洞府!”   这一段无疑是向洞神展示我们的底牌,无论是兵马还是祖师,老阿妈喊了天地四方神明作证,营造出了神圣而不可忤逆的氛围。   我感觉我的丹田处传来温热的气息,但是我不想再因为我的失误打断落花洞女驱邪仪式了,我死死闭着眼,老阿妈不说,我绝不起身。   老阿妈很快继续念叨:   “洞府深深藏真仙,宝座巍巍镇乾坤!”   “尊仙本是山中主,千年修炼得此身!”   “神通广大护山林,恩泽绵绵养万民!”   “今有凡女名苏颖,年少无知性单纯。”   “或采樵误入仙家地,或汲水惊扰宝座前!”   “绝非有意犯神威,恳请尊神恕罪愆!”   这一段我能听懂,老阿妈赞颂了洞神的威严与仁慈,同时说明了苏颖的“中邪”是无心的,维护了洞神的面子,好继续跟祂谈判。   不过和洞神谈判,这种感觉真的好新奇,尽管我的手已经举着纸花举麻了,我死死的撑着。   “可怜小女魂魄散,茶饭不思病沉沉!”   “面如白纸身如柳,终日恍惚似离魂!”   “幸得还阳半天身,告慰双亲了尘缘!”   “好友哭干眼中泪,族人忧心夜难眠!”   “皆知尊神眼光高,慧眼识得真佳人!”   “然肉体凡胎难承仙缘,浊骨俗身怎配神明,”   “恳请尊神开恩典,放还魂魄归家门!”   这些话简单的把苏颖的现状概括了一番,表达了我们的目的:   归还苏颖魂魄,让她恢复成普通人!   “睁眼!”老阿妈大喊,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我们说的,也是对洞神说的,她希望洞神可以睁眼看看我们的要求,并和我们合理的谈判。   我们统一睁眼,挺直了腰板,老阿妈双手摊开,指着桌上的祭品说道:   “为表诚心谢罪意,特备薄礼献尊神!”   老阿妈的手一次指过刚刚我们摆放上去的贡品,顺序和我们摆放的顺序完全一样,嘴里一刻不停的念叨着:   “黑毛肥猪膘满身,糯米糍粑白如银!”   她指向米饭和酒:   “五色米饭香满山,陈年米酒敬三巡!”   萧师傅这时结过话,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他指着纸币和纸衣,字正腔圆的说道:   “金箔银钱堆成山,锦衣彩轿送府门!”   他又指了指身旁苏颖的替身纸人:   “更有仙娥容貌好,心灵手巧性温存!”   “愿替凡女侍坐前,晨昏洒扫奉尊神!”   萧师傅说完后就沉默了,阿婆立刻接着说道:   “这些薄礼表寸心,望神笑纳莫嫌轻!”   “换得小女魂归体,他年定当再谢恩!”   一瞬间,我感觉我和其他人的感知共享了,我似乎能感受到他们在想什么,尤其是老阿妈,她正在急切的等待洞神的回答,可是洞神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怎么看回答呢?   四周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山林里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鸟鸣山更幽,在这个洞口这里竟然出奇的安静。   “你们听到或者看到什么了吗?”老阿妈冷不丁的问道,我这才发现她身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被香烟弥漫,弥漫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难道我们和老阿妈共享感知,就是因为这些烟的缘故吗?   “没有。”萧师傅率先说道,随即他看向我,我也说了一句“没有”。   说来有些滑稽,我们就像军训报数一样,从这头的萧师傅到另一边的柳清江,我们都没听见或者看见洞神的任何回复。   再看离我们身后足足有五米远的人群,他们谨慎的看着我们,等待着我们的下一次发落,看样子他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再看苏颖,还是之前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苏二兰,怎么办?”阿婆看了一眼老阿妈,“该不会是……”   阿婆似乎不想说她的判断,其实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许洞神并没有归还苏颖魂魄的打算。   事实证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老阿妈咬牙切齿的说:“祂不表态,就是不想归还魂魄”她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木牌,“各位仙家都在这,不能让他们看我们笑话,我跟祂下最后的通牒,如果还是不肯归还魂魄,直接动手!”   说罢,老阿妈迅速做出了多个手势,把萧师傅的眼睛看直了:“这手速,我羡慕啊。”   老阿妈没空和他调侃,她迅速在空中画符,嘀咕道:   “尊神不回,当作不允,尊神若是不允……”   老阿妈食指和无名指夹住一张符箓,这张符箓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老阿妈把符箓举过头顶,荡气回肠的大喊:   “祖师令旗手中握,十万神兵听号令!”   “天雷地火诛邪魅,法剑金鞭打妖精!”   “三清符箓镇洞府,永世不得出洞府!”   话音刚落,从山洞里吹出来一阵凉风,我和柳清秋交换了一下眼神,看见老阿妈嘴角上扬。   这招有用!   没想到洞神竟然独树一帜,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吃软只吃硬的。   “是享祭祀得安宁,还是兵戎相见两伤情?请尊神三思而后行!”   这是最后通牒,老阿妈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我们也陆续起身,我眼睛死死盯着山洞,希望能听到或者看到洞神的反应。   先礼后兵,更何况这里有两个巴代和一个赶尸匠,还有一个实力上限未知的能人坐阵,就是洞神不怕,他们的本事也能镇得住场子。   山洞往外吹出来凉风,难道洞神马上就要回答我们了吗?   我期待着祂的回答,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我倒想亲眼看看所谓的洞神,到底会怎么回答我们。   但是很遗憾,我们等了很久,洞神依旧没有给出祂的回答,苏颖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老阿妈……”柳清江催促道,老阿妈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把东西搬出来吧,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