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三十七章 软计无效,硬计夺魂

  老阿妈一声令下,几个人抬着器物就围了上来,老阿妈脱下原先的祭袍,里面的内衬完全线路出来,以我的见识只能看到上面画了很多卦象,萧师傅就不一样了,他啧啧称赞:“左襟三十六天罡,右襟七十二地煞,有意思,那贫道也施展施展拳脚吧!”   萧师傅一把把衣服褪下,原先紧绷的棉衣里面,修长的道袍显露出来,萧师傅手握着桃木剑,显然一位隐世高人。   萧师傅抓起香炉里的香灰,均匀的涂抹在剑身上,他咬碎舌尖,把自己的舌尖血喷到桃木剑上:“香火通幽,灰烬锁魂,开锋!”   阿婆和老阿妈归根结底是苗寨的祭司,主掌祭祀,对于真枪实弹的驱邪,她们就要略逊一筹,这就是为什么要请萧师傅来的原因——赶尸匠专精驱邪之法,多钻研道法,驱邪的本事也是个顶个的厉害。   柳清江也没显着,他把香炉里的香灰倒扣在桌面上,转而在香炉里插入了三支通体金黄的香,随即手指一掐,指向金香,金香立马被点燃,散发出如同烽火台狼烟一样的浓烟,味道十分刺鼻呛人,在场的人无不咳嗽连天。   我闻到里面有硫酸的气味,萧师傅肯定了我的想法:“不仅有硫酸,还有雄黄……这烽烟就是传信,象征狼烟招兵。”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被这股黑色的浓烟包裹住,逐渐适应了金香传出的气味,萧师傅掏出一块挂表,看了看上面的时辰:“恰逢此时,午时三刻,阳气正旺,老阿妈动手!”   老阿妈举起神鼓,乒乒乓乓的急促敲着,口中含着棕色法哨,把牛角号放到一旁:   “祖师降坛急急令!五营兵马速显形!”   “东方青旗兵,南方赤旗降,西方白旗军,北方黑骑煞,中央黄旗帅——披甲执刃,听吾号令!斩妖缚邪,不得稽停!”   一瞬间,天空电闪雷鸣,在冬天的湘西深山能拥有如此声势恢宏的雷声,实在是罕见。   我伫立在原地,鼓藏节的那种飞升感再度涌来,夹带着灌满口鼻的浓浓香火味,我看向洞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无数的黑影在洞内蠕动!   萧师傅也发现了这一点,立马说道:“好啊,有反应了,看来这洞神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主!”   萧师傅双手一拍,指了指我、柳清秋和柳清江三个,他得意的点头:“你们三个后辈,前来打下手吧!”   柳清江像是被关在五指山下好不容易得以解脱的孙悟空一样,利落的擦干净银刀上面的猪血,将我供奉的米酒猛地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随后悉数喷在刀身上,喷出去的酒反常的紧紧附着在银刀刀身上,像是给刀镀了一层保护罩。   柳清江拿起已经沾满米酒的刀,将碗里的鸡血如悉没过刀身,一手拿着沾满鸡血的刀另一只手拿着鸡血,一块递给我:“你去在苏颖那边画圈。”   说着他向我演示了一下该如何去做,刀尖朝下插入土壤,画地疾走。   我点点头,接过刀后我沿着苏颖身下的青石板,一边蘸着鸡血一边用刀插入土壤,画成了一道血色的圆圈。   苏颖身上竟然有股异香,我以为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仔细一闻发现好像并不是臭味,而是像花蜜一样的气味,她还是没有丝毫生机。   阿婆在我画圈的身后紧紧跟着我,一边走一边喊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血酒为界,人神两疆!内有真魂,外有邪障,过界者——斩无赦!”   画圈画好后,萧师傅给了我和柳清秋一人五颗钉子,让我们沿着洞口钉下。   “这是锁魂钉,沿洞口钉下可以打断洞神的根基修为!”   我和柳清秋没有迟疑,紧跑两步跑到洞口处,里面传来潇潇的凉风,我的身上寒毛直竖,我不想久留于是很快钉好了这些锁魂钉。   这些锁魂钉看似小巧,实则内部别有洞天,每一根钉子的螺母下都有几缕纤细的头发捆绑,底部的尖端被朱砂染红。   大功告成,我打算回到阿婆那里去,却发现柳清秋望着山洞怔怔的出神。   “柳清秋,柳清秋?”我推了推她。   “……哦!”她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强制叫醒一样,“……小鹿?怎么了?”   “别耽误时间了,快钉好钉子阿婆好继续下一步了。”我拿过几个钉子,一边钉一边抱怨,“啥时候发呆不好,非要在这个时候发呆……”   “……”柳清秋没有说话,就是尴尬的笑笑。   我们确认万无一失后回到供桌前,柳清江盘坐在凳子上用茅草做着小物件,阿婆则把火塘灰和碎瓷片还有荨麻针的混合物从山洞延伸,一直延伸到苏颖所躺的石板上。   “你还有心思做手工?”我不明所以,柳清江只是白了我一眼:“孤陋寡闻,我在扎小人!”   扎小人是比较阴险的手段,往往将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用下咒人的血写在白布上,再用镇魂钉钉在小人身上,被下咒的人就会霉运连连,更有甚者暴毙而亡。   柳清江也不是为了让苏颖死,他打算用这个小人来代替苏颖去死,好把苏颖的魂魄归还。   他让柳清秋去把苏颖的贴身衣物割下来一小块,用小刀把自己的指肚划开一条口子,写上苏颖的生辰八字,最后钉上镇魂钉,并在小人的脖子部分套上一个细小的青色绳,扔给了阿婆。   阿婆递给老阿妈,老阿妈拿着沾满鸡血的银刀刺向小人的胸口,用不容否定的语气命令道:“真魂归体,假魂代受!洞府邪神,听吾敕令——此为汝妻,速来迎娶,再缠真人,雷诛汝形!”   我亲眼看到小人身上的衣物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渍打湿了,随即弥漫开来一股浓重的汽油味,难道小人身上的液体是汽油?   “好!甚好!”老阿妈如释重负,把小人递给柳清江,“你和鹿弥把它放在洞口焚烧,这种强制夺魂的方法一旦奏效,苏颖的魂魄就能归来了。”   “那要是不奏效呢?”我担忧的问。   “你这后生,我所做之事定有成功预期,不要说这些丧气话!”老阿妈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不好多说,和柳清江两人走向洞口。   老阿妈再三吩咐道,让我们沿着香灰的路走,我沿着香灰的路,手腕处的蝴蝶烙印竟然越发疼痛,脾脏处传来了熟悉的感觉,我面色凝重。   “怎么了?”柳清江似乎看到了我状态不好,我挥挥手,“没事,可能昨晚着凉了,肚子不舒服,快把小人处置好。”   小人被放在我刚刚钉下的锁魂钉中央,柳清江拿出一个小瓶,淅淅沥沥的淋上桐油,同时他递给我一个秤砣,含铁量极高,我拿着有些吃力。   “盖在小人上,压住那块破布,这样可以防止洞神归还魂魄后反悔。”他眼里罕见透露出一股狐疑的神情,“你真没事?”   “没事。”我一口否认,随即按他说的把秤砣压在小人上。   “蓝宴脉……”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一看我右侧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那个蝴蝶烙印好巧不巧的漏了出来!   我不能做出太大反应,而是没有遮掩,装作疑惑的问道:“什么?”   “不,没什么。”他拿出火柴,“唰”的一声点燃它。   你都能准确叫出蓝宴脉的名字了,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站起来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点燃小人,我俩点燃后就往回走,往回走的路上我刻意绑紧了袖口,防止再被人看见。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回走的路格外漫长,疼痛蔓延到我的全身,我感觉我的身后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捆绑着我,牵动着我所有的神经,每走一步都格外痛苦。   好在我咬着牙攥着拳走到了柳清秋身边,柳清江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言语,而柳清秋则对我嘘寒问暖:“小鹿你没事吧,你刚刚走的摇摇晃晃的,就跟喝多了一样。”   “没事……”我席地而坐,“可能是昨晚上没盖被子着凉了,肚子有点疼。”   柳清秋俯下身子默默帮我揉着肚子,众人都看向被焚烧的小人,已经亮起了冲天火光。   有我觉得这场仪式的很多东西都太反常理了,特别细的金香能辈烧出封闭整个区域的浓烟,小小的替死小人能冒出窜天的火星……前者不好解释,后者可能是因为淋了桐油的缘故。   秤砣安若磐石的压着火焰,被强制分开的火焰在高处汇聚,像是两只手双手合十的样子。   我“嘶嘶”的倒喘着凉气,大家所有人都等着火焰燃尽,老阿妈盯着火焰:“按理说,只要火焰燃尽,苏颖的魂魄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小人的火焰发出一声脆响,“砰”的一声炸开,火星准确无误的溅落在锁魂钉里面,再也看不到火焰了。   无缝衔接,我们的目光全部聚焦于苏颖身上,看看她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静静的躺在青石板上,嘴角含着笑,我一开始还没觉得有多么吓人,看久了发现越看越诡异……让我感到明显的不适。   我们等了许久,苏颖没有任何要醒的征兆。   “阿婆,你快看。”柳清秋发出一声惊呼,我们循声看去,只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山洞里的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像蛇一样扭曲爬行,逐渐蔓上了苏颖的手腕。   这藤蔓格外纤细,通体青绿,给人感觉像是石板下有什么东西在汲取苏颖的血一样,虽然苏颖没有受伤,但藤蔓带来的极强的冲击力让我倍感不安。   “不知悔改!”老阿妈一声喝令,藤蔓如数褪去,所有人都吓得后退半步。   老阿妈两脚交叉站着,萧师傅在一旁劝阻道:“北斗七星罡步?你可三思!”   “给了太多机会了,这是祂自己不要的!”老阿妈左手掐着雷诀,右手高举着桃木剑,指向被浓烟污染的天空,天空被浓烟污染的阴沉,像是有雷声在里面酝酿一样。   突然,我的脾脏像是被捅了一刀一样,刺痛疼得我刚站起来打身体一下子扑通倒在地上。   我紧紧捂着我的肚子,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落下,冬天的湘西山里温度很低,现在我能被疼出汗来,那是已经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转天地动……”老阿妈举起一枚蘸血铜钱,如同飞刀一样以肉眼不可测的速度飞入洞中,顿时我感觉我的双腿如同被灌了铅一样麻木的不知所措,无法动弹。   “小鹿!”柳清秋发出一声惊呼,老阿妈这才注意到我,我忍着疼痛强睁开眼看着冷冷暼了我一眼的老阿妈,她也就只是暼了我一眼,仅此而已。   她回过头去,抛出第二枚蘸血铜钱:“二转鬼神惊!”   我像是被人猛击了后背,扑通一声爬在地上,柳清江也意识到我的不对,立马跑了过来和柳清秋把我扶起来,我两个胳膊被他们架着,肚子往下却像是失去了知觉那样难以触碰,浑身疼痛,几乎是一碰我就要疼得喊出声来。   “怪了……怎么这么……难扶起来……”柳清秋憋的脸颊通红,她越是用力,我就越疼的厉害,我乞求的看着柳清秋,希望她别用力了。   柳清江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招呼住她停手:“别贸然抬起他,你看他,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柳清秋惊慌失措的松开手,我无力的耷拉在地上,他俩就这么架着我,我瘫坐在地上。   阿婆担忧的望着我,萧师傅却拦下她:“这阵仗是不能阻断的,老阿妈这是在折寿为苏颖还魂,一旦中断,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阿婆狠下心回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被柳清江和柳清秋架着,几乎要把头陷进上衣衣领里,他们这架子也太不正经了吧!   可我没空想那么多了,我只能看着老阿妈继续把又一枚蘸血铜钱飞入山洞:“三转茅山祖师降!”   这次是手腕,蝴蝶烙印的地方传来刺骨的疼痛,像是有谁用针扎进了我的骨头那样,密密麻麻的疼痛让我一把甩开柳清秋牵着我的胳膊,甩开后这支胳膊和我的腿一样失去了知觉,无力的耷拉在地上,只剩下这种密密麻麻的疼痛自始至终折磨着我。   “四转雷公电母临!”老阿妈再度飞过去一枚铜钱,伴随着铜钱消失在黝黑的洞口,我感觉我身体内的血流往我的头部汇聚。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总感觉身体内部有一种暖流从上而下的涌上来,所经之处都是钻骨的疼痛,我想要挣扎着开口,却发现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我看向柳清江,希望他可以安抚我什么,刚抬头,我的双眼所看到的东西全部变成了暗红色,像是给我的眼加了一层红色滤镜一样。   我清晰的听到了砰砰砰的声音,每伴随一下,我的眼就能感受到如同被强光闪了一下的恍惚感,三下过后,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本书,对,就是苗斐那一本。   这段记忆绝对不是我经历的,虽然我的眼能看到的东西都被染上红色,但是在我脑海里在暗淡的环境下这本古书上面用浓重的黑毛笔字写着三个字:   青蚨蛊   这是什么蛊术?在苗正铎的古书上面看到的名字,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出现?   我还没来得及想太多,记忆扭曲,一个人飞快撕下了写着“青蚨蛊”的残页,然后记忆终止,我的眼前的景色回到了仪式上。   柳清江和柳清秋明显有些慌神,柳清秋颤颤巍巍的指着我的脖子:“小鹿,你脖子这是什么?”   我惊讶发现我的右手可以动了,刺痛也减弱了半分,我立刻伸手摸向我的脖子,我却感到了许多坑坑洼洼,长长的东西。   这些东西像是有灵性一样,在我的脖子里蠕动,显现在我的皮肤上。   “你这像是青筋暴起,但又不像……”柳清江蹲下身子慢慢触摸着我脖子上的凸起,“从你锁骨处一直延伸到下巴……这是什么东西……”   老阿妈、阿婆和萧师傅依旧没有关注我的情况,我却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我听见我的心跳,从未听过如此急促的声音。   “五转本坛诸猛将,六转邪魔化灰尘!”   老阿妈加快了吟诵的速度,飞入两块铜钱后四指紧贴,喊出来了那句十分经典的话:   “急急如律令……”   我的心跳声逐渐清晰,我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确切来说是一种直觉,它促使着我挣扎着爬起来。   同时手腕再次传来刺痛,我疼得咬住了牙,死死的盯着眼前摆在供台上的银刀。   一个不理智的想法占据了我的大脑:   把右手手腕割开,把蝴蝶烙印硬生生的取出来!   我顿时感受到四肢逐渐回满了力气,猛地把柳清江和柳清秋推开,发了疯似的往供台跑去,老阿妈最一张一合,我飞快的跑向她。   我咬紧了牙,奋力向前扑去。   “破!”老阿妈喊出来了最后一句话,调转手势准备指向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