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我和苗斐在寨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站在高处可以一览整个寨子的全貌,我发现苗家寨子和其他三个家族合住的寨子布局还真不一样。 清水江寨依着山脊修建,正中心是一条大路直通寨子顶头与寨子尾部,寨子尾部的祠堂后有一口水井。 而苗家寨子和清水江寨完全不同,苗家寨子的正中央是一棵参天巨树,所有的房屋环抱着这棵巨树呈蜂窝状堆叠,大致呈螺旋放射状。 为什么同根的两个寨子,布局却完全不同? “这就要涉及到苗族的风水了。”苗斐解释道,“我们苗家寨子是完全复刻的黔东南寨局,正中央的那棵参天巨树是枫树,我们所有人的房子紧紧挨着这棵枫树,就好像蝴蝶妈妈的孩子紧紧依偎着他们的母亲一样,被称之为‘蝶筑巢式’。” “清水江寨就完全不一样了,是正宗的湘西寨局,又叫做‘龙饮涧式’,这样的寨子依山脊而建,正中间的那条主路呢代表着龙身,寨子尾部的水井象征着‘龙首饮涧’。” 我后来细查过资料,苗家寨子模拟的蝴蝶妈妈和她的十二个孩子的群体布局,枫树就是他们的脐带。 清水江寨主路被称之为龙脉,不仅是因为主路经过和使用的次数是最多的,他们还试图通过这条主路来挡“三煞”——风煞、水煞和路煞,水井附近必有朱砂来规避血光之灾。 无论是黔东南的布局还是湘西布局,都和我们认知中的风水五行有着很大的差别,这些文化也不是单单靠我能学会的,是苗族人历经千年所形成的天地人三界和谐相处的高明智慧,是大地的呼吸。 苗斐在我前面走着,我总感觉我像是刚入伙的伙计,被土匪的大当家领着审视寨子,而且不知道是苗家寨子建筑风格还是其他的原因,走在部分屋子前我总能感受到一股阴冷感,而且用来铺路的青石板也格外奇怪,明明可以直着修建的道路,非要绕一个大弯,难道这也是风水的一环吗? 整体逛下来,整个寨子显得陈旧而古朴,这是在旅游景区里见不到的景色,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寨子保留着最原始纯朴的底色——至少商业化没那么严重。 再者,苗斐会情蛊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那本古书上也写道,蛊分很多种,既然这个寨子有人会情蛊,那我很难相信这个寨子里不存在会蛊术的其他人。 有许多人对于苗寨的误解很深,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苗疆蛊术,我身边就有不少人听完我的经历后去了一趟贵州千户苗寨,就为看看小说里常写到的蛊术…… 这里我得澄清一下,蛊术的话,情蛊也好,其他的也罢,他们是不会轻易对你展示的,这属于是禁忌。 而且后来苗斐跟我拆解过,她所学的情蛊并不是下毒,而是通过特殊草药的气味以及结合自身比较大幅度的动作来诱导目标对自己产生一种情感,这种情感很容易被瓦解,即便不立刻瓦解也会在时间流逝中逐渐消失。 这个解释和古书上记载的完全不一样,古书上的更贴近大家想的那样。 对此我只能解释为苗斐为了平衡说辞刻意科学解释了情蛊,并不如当今市面上的小说里那样写的那么厉害。 当然也不一定,万一苗斐是在糊弄我呢,她跟我拆解情蛊的制作的时候可是嘴角压不住的笑。 如果真的让我推荐原生态的苗寨,可能得以苗家寨子为模型寻找,比如郎德苗寨。可惜苗家寨子纪律严明,一般是不会轻易让外人进来,不过随着时代的进步,到底能不能或者会不会让外人进入,也就成了一个需要用时间来验证的问题。 我就这么和她在寨子里逛了一圈,在寨子正中央的那棵大枫树底下驻足。 冬天的湘西,枫树已经落叶,只有树顶存有稀稀疏疏的枫叶。枫叶在苗语里叫做“豆密”,也是象征着祖先的神态。 树底下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看画画,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在往这边走的我们,小女孩兴奋的冲我们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喊道:“苗斐姐姐!” 她像是一只叽喳的鸟雀,一头扑进了苗斐的怀里,苗斐笑容满面,她一边抚摸这个小姑娘的头一边抬头向我解释道:“这是我表妹湘湘,湘湘,这是鹿弥哥哥。” 湘湘甜美的叫了我一声“鹿弥哥哥”,我倒羞红地把头扭了过去,惹得姊妹俩发笑。 “湘湘,你在画什么呢?”我好奇的瞥向小孩子乱涂乱画的本子,上面用黑色的蜡笔画了无数个圈。 “是圈,无数的圈。”苗斐在我耳边低声道,就这么在小孩子面前嚼舌根真的好吗? “苗斐姐姐又瞎说。”湘湘嘟起了嘴,“这是‘液啷’!” 液啷是什么?难道湘湘对她画的圈圈有自己的一套命名风格? 估计和小孩子爱给玩偶起名是同样的道理,我也不在多问。 “好好好,液啷,液啷。”苗斐摸摸她的头,“你吃早饭了吗?” 湘湘摇摇头,苗斐清了清嗓子,略带说教的说:“那还不快回去吃?你现在正值长身体的时候……” “好啦好啦我回去了!”湘湘装成不想听这种唠叨的样子,捂住自己的耳朵匆匆跑开。 “训孩子有一手。”我看着湘湘跑来的背影,默默戳了戳苗斐的后背。 “啧,这还不是因为有别的事要和你说吗。”苗斐白了我一眼,我和她索性坐在树下,“湘湘这孩子可没那么简单。” “再复杂她也是个小孩子。”我拾起湘湘忘掉的本子,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她画的圈,在某一页我盯着看了许久。 她画了一个蝴蝶,对,就是和我紧密相关的那个蝴蝶图腾,完全一样的外观,可能是因为她是小孩子,只有内部的架构她画不出特别传神的图案。 为什么,为什么我接触到的东西,都和这个蝴蝶图案紧密相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苗斐在一旁补充道,“没错,她画的就是你我手腕上的那个蝴蝶烙印,只是因为她是小孩子,画不出来这么完整的。”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孩子啊,她就算临摹也不能临摹如此传神吧。”我质疑道,我怀疑苗斐在骗我。 “这就是她为什么没那么简单的原因。”苗斐压低了声音,“湘湘这孩子梦很多,但是她大部分都梦见了一个地方,像是断壁残垣的地方,她画出来的东西都是出自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在哪,你们找到过吗?”我问道。 “哈,虽然我是族长,你也别把我的官想的太大了。”苗斐说,“现在是新时代,寨子里很多人都认为我又是祈祷又是烙印什么的,都是类似于宗教信仰一样的东西,我也没有办法反驳,毕竟这属于玄学的范畴。” “这些人让他们祭祖他们还能接受,一旦让他们参与到我所办的事情,他们就会义正言辞的拒绝。” “如你所说,他们也是认为湘湘只是一个小孩子,画出来的梦出来的没什么参考价值,哪怕是跟我手腕上完全一样的蝴蝶烙印,他们也会说是小孩子看了之后好奇临摹出来的。”苗斐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能理解她不被人看好的模样,因为我本身在学校里,也是一个那种被人经常唱衰的对象,他们尊重我的一切活动,但是背地里还要笑话一番…… “那你就没试着找找相关资料,万一湘西地下有个古国呢。”我稍微调侃道,苗斐白了我一眼:“湘西不如中原那么有文化底蕴,但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秦朝的洞庭郡、夜郎古国、古滇国……好多没有被发现的古国都跟湘西紧密相连,连考古队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们这种普通人找起来更是难如登天。” 我不再出谋划策,在人家的地盘她研究的肯定比我深刻的多。 很快寨子陆续有人出来干活了,他们见到苗斐无不尊称一声“神女大人”,见到我也微笑着颔首示意,我出于礼貌也点点头回应。 苗斐提议让我和她回屋子里喝茶,刚好枫树底下全是人,我二话不说就通过了这个提议。 看着她娴熟的步骤,我思绪开始神游天外,虽然苗斐是族长不假,但是归根结底她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寨子里的人高一声低一声神女的叫着,是否有些太隆重了? 来不及想太多,我就被她泡茶的工艺吸引……可能说是制茶更严谨些。 她在火塘边支起三脚架放上陶罐,里面放入了茶叶、板栗和玉米粒,待陶罐烤红后冲入特制的水,顿时茶香四溢,茶沫刚好沿着陶罐口漂浮。 精准! “快喝吧,这可是火塘罐罐茶,你在山东肯定是喝不到的。”苗斐倾斜了半杯给我递过来,我吹了口气,缓缓的泯上两口。 第一口下去很苦,像是中药一样苦涩,不过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待苦涩的感觉散尽,嘴里泵发出别样的甘甜。 这种茶的感觉好独特,真的是我能从来没有品尝到的。 “好茶!”我由衷的发出感慨,“我看你这里面泡的好像不止茶叶。” “挺有眼力见的,这里面有高海拔的云雾苔茶、板栗、玉米粒——为了让你喝起来更有感觉,我加了点虫粪进去!”苗斐眼里闪着光,“怎么样,很好喝是不是。” 听闻着茶里有虫粪,我口里的那口茶几乎要喷出来……不过考虑到苗斐如此好客,我强逼着咽了下去,顿时对这种茶祛魅了,我不太想喝了。 “行了,虫粪是可食用的。”苗斐看着我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外面来的想喝我都不给他们喝呢,你可知足吧!” 我故作镇定的再喝一口,借着回甘问道:“为什么他们都叫你神女大人?你不会觉得这个称号太……额……有距离感了?” 提到这件事,苗斐低下了头,我内心一阵懊恼,那我可真不是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苗斐摆了摆手:“没事,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她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成为族长不但要经过特别严苛的选拔,还要负责分析姜央的旨意并为之传话,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外的一切亲情都会被断绝,这就像是一种枷锁,它牢牢的困住了我,让我无欲无求,只能寄希望与姜央和寨子的走向上。”她有些低沉的说道。 这种禁欲的生活是人能承受的吗?我有些不解,这么看来落花洞女和苗疆神女好像有相同的地方,但是我觉得落花洞女好像还比苗疆神女强点,最起码落花洞女本心是自由的…… “那……你谈过对象吗?”我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她倒是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说的有点歧义,让她产生误解了,我连忙改口道:“我是说,你成为族长要经历这么多的磨难,会不会和那些禁欲修行的和尚一样,连伴侣都不能找,那真的是可惜你这幅面庞了,长的这么标致……” 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是大名鼎鼎的族长,当然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事。 即便如此,她还是给予我了一个答复:“倒也不能说没有,我上学的时候也不少人追我,可是他们从我闺蜜那里听我神女啊族长啊的头衔就立马闭口不谈了,那次我实在忍不住拦下来一个,他说他不敢,他害怕被我下蛊……”她哭笑不得,看来神女这也成为了她享受普通生活的隔阂啊。 “真的是,他们谈恋爱都不好好谈,情蛊只针对背叛爱情的人,他们有所顾忌有对苗蛊的偏见在,但是更多的可能是对于爱情,他们也没有什么答案。” 正当我想安慰她的时候,这时候她的一番话狠狠地打了我的脸:“好在还是有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虽然我们彼此之间还没挑明关系,但是我想应该能顺下来走到头,所以要让你失望了。” “你什么意思?”我感觉好像被她误解了,“我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人啊,我告诉你,我也有倾慕的对象啊,你别多想。” “那么应激干什么,说到这个。”苗斐凑近了说,“我教你情蛊吧,百分百追上人家的那种!” “得了,打住!”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更倾向于个人魅力。” 我和苗斐相视一笑,顿时严肃的氛围烟消云散。 我在心里悄声祝苗斐幸福,但是是谁可以无视神女和族长的头衔和苗斐在一起呢?那这人也高低是个传奇。 我见苗斐并不想提太多她的倾慕对象,只得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 我懒散的度过了一天,也许是和蝴蝶烙印有关,我下午和苗斐坐在山头上,依旧有问候的声音响起。 他们确实是刻意地尊敬苗斐,她的枷锁还是似乎没有那么容易挣脱,更有甚者拿着苗斐当做吓唬小孩的谈资,导致除了湘湘以外的小孩子们见到苗斐就远远的避开。 我算是看出来了,与其说她是想成为正常人,我倒是认为她是想尽力融入正常人。 晚饭是和苗漓苗清一块吃的,我们都在闷头干饭,我心里却始终七上八下,落花洞女的七日凋零近在咫尺,我必须得回去啊。 可是我又找不到什么说辞…… 仿佛隐隐有联系般,苗清突然说:“鹿弥,我们准备今天晚上送你回到柳老祖那里。” 我放下碗筷,连忙拒绝。 虽然我的确想抓紧回到柳家,但是阿婆和阿山公的告诫不能忘啊——夜半不能独行江面。 可看他们也是一脸愁容我就知道应该是那三个家族开始施压了,尽管有万分不舍,我也得回去了。 我说出来我的顾虑,苗斐倒是笑的很开心:“柳老祖颁布了一条这么奇怪的禁令?好好好,等吃完饭我给你看看那禁令是什么。” 看样子苗斐知道这条禁令背后的故事,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红色嫁衣和蛇……这些画面如同噩梦一样,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觉得苗家的氛围并没有老友口中那么神秘,我甚至很喜欢这种氛围,纯朴而自然……当然,如果大家不是刻意敬重苗斐就好了。 我久留也不是好打算,于是收拾好我从灵摆滩那里坠落后被划破的衣服,打算和苗斐看完那条禁令背后的故事,准备回到清水江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