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苗斐和我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屋子,这屋子是个吊脚楼,普通的吊脚楼一般分三层,底层是中空的,用来防止毒蛇等猛兽入侵,中层住人,上层比较干燥,一般用来存放粮食。 我沿着楼梯向上走,这间吊脚楼四周的屋子都亮着灯,唯独这里紧闭着门窗,我一靠近门口就,就闻到了一种刺鼻的气味。 苗斐摸着黑把沉重的铁链从大门拆开,铁链发出沉重的声音,苗斐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漆黑。 阴冷的凉风从屋里涌出,我冷的打了个寒噤。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还要用这么粗的铁链锁住? “进来吧,小点声。”苗斐轻声说,她率先进去,我紧跟其后,她立刻把大门关上。 里面一片漆黑,窗户被人用漆黑的报纸糊上了,我看不见外面的景象,我看着苗斐在我不远处蹲下,过了一会她举起来了一盏油灯。 “跟紧我。”苗斐淡淡的回头看我一眼,她似乎又进入那种超脱世俗的状态,我紧紧的跟随,她就这么在前面麻木的举着油灯,带着我走到了楼梯口。 在走向楼梯口的过程,我感觉我脚部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从我脚上爬行过去一样,我不安的看了看苗斐,她一下子就明白我的意思:“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盯着我后脑勺,不要低头看。” 我如实照做,意外的发现苗斐没有正常的走着,而是一走一踮着脚,我虽然有不安在里面,但是考虑到苗斐不让我多言,我好歹是忍住没有说话。 我们到了楼梯口,苗斐指了指更为漆黑的楼上:“上去吧,江边的禁令原因就在这里。” 我站在原地不动,深吸一口气,快速呼出:“走!” 我和她迅速的到了顶楼,顶楼没有窗户,但是通电,苗斐让我站在外面,她点着油灯进去摸索:“我记得开关就在这里啊……” “啪嗒”一声,顶楼顿时亮堂起来,刺眼的灯光让我睁不开眼。 当我缓过神来,我惊讶的合不拢嘴: 那件柳清秋从山洞里带出来的血红色嫁衣,此刻正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座吊脚楼的顶层,被悬挂在衣架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用力的抽打了自己一个巴掌,“这件嫁衣在清水江寨,在苏颖那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里还默念道,这嫁衣还出现在山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起来半夜在江边看到的嫁衣和山洞的嫁衣,并记起来我当时大胆推测,这件嫁衣可以自主移动,否则我实在是想不到这件嫁衣为什么会出现在江面,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洞里。 如今,这件嫁衣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吊脚楼这里。 苗斐没有说话,而是从我身后把自己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有时候,你推测的未必是真相。” “这样的嫁衣,其实有两件。”她冷冷的说道 ,“第一件,就是你们在山洞里发现的那件;第二件,就是你眼前的这件。” “这件嫁衣这么吓人,能从里面长出藤蔓吞食一切能触碰得到的东西,你留着它干啥,不晦气吗?”看着苗斐习以为常的表情,我不免有些诧异。 “这件嫁衣没那么奇怪,你想知道这件嫁衣的来历吗?”她望着我,“落花洞女有个奇怪的行为,就是用蛛网和残枝败叶缝制嫁衣,前两年那个落花洞女的确干了这件事,缝制后第二天这些蛛网就不翼而飞,紧接着山洞出来了一件鲜红的嫁衣。” “好耳熟。”我低头沉思,前两年才有的事情,按理说我应该是知道的…… “等一下,你说的人不会就是苏满吧!”我双手一拍,苗斐得意的给我撇了个眼神:“挺聪明的。” “没想到苏满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我静静的看着这件衣服。 “因为苏满已故的母亲是苗家人,我们出面进行调查,因此我们发现了从山洞里飘出来的嫁衣。”苗斐说,“后来你也知道,那个山洞发生了震惊整个湘西的百人殉葬案,在此之后柳清江背着全寨人进洞,找到了一切的幕后真凶。” “是谁?”我不安的咽了咽口水,“谁干的。” “洞神。”苗斐严峻的看着我,“洞神在我们的传说里是掌管草木的自然神,柳清江说洞穴里存在很多拥有自主意识的藤蔓,洞神就是通过这些草木把枯枝败叶的嫁衣变成了鲜红的嫁衣,哪里有嫁衣或者奇怪的藤蔓,就代表着洞神的力量波及到了哪里。” 我眉头紧锁,难道洞神真的已经苏醒,并且把手伸向了远在山东的苗玺池? 不行,我得抓紧时间回寨子,给苗玺池发消息确认一下。 “等等,这和夜半不准到江面上的禁令有什么关系?”我不解道。 “你那天晚上,看到了江面上的红色嫁衣和蛇了对吧?”苗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过来质问道。 “你怎么……”我欲言又止,苗斐却流露出一种“尽在我掌控之中”的表情:“因为那个出现在江面的人,是我。” “什么?那个人是你?”我气急败坏,“你有病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蛇在江面上瞎逛。” “注意你的言辞!”苗斐有些生气,“你以为我愿意大半夜在江面上站着啊。” “这几天河里的水温异常,河水上涨导致很多人都在河岸边发现了带有剧毒的毒蛇,按理说它们都该冬眠的,没想到出现在了河边。”苗斐说,“为了防止它们侵害寨子,我跟柳老祖商量好了我把蛇赶走,同时我身穿嫁衣在江上试图能感应到更多关于洞神的信息,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但是,你也知道,寨子里有叛徒,为了防止被他们察觉,我就配合柳老祖发布了这么一条禁令。”苗斐轻描淡写的说完。 我听的倒是身临其境,大概就是血红色嫁衣是背景是洞神的力量波及,随着落花洞女而出现,每当嫁衣出现,就证明要有人被选为落花洞女了。 一件嫁衣在山洞内被我和柳清秋取出后,苏颖成为了落花洞女;另一件在苏满被救下来之后,就被苗斐带回寨子封入吊脚楼的阁楼。 还有就是寨子近期许多反常现象,为了防止这些现象祸害寨子,苗斐和阿婆商量好了穿着嫁衣夜半在江面观测洞神的动向,顺带着祛除那些奇怪的现象。 这就是“江边不得夜行”禁令的来龙去脉。 “其实很多的时候,你不能把这些事情交付给超自然现象。”苗斐倚在墙上,“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背后都是人为的。” “比如,你知道叛徒想要干什么吗?”她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呃……搞垮寨子,搞独立?”我猜测道。 “什么啊,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苗斐警觉的看着我,“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洞神苏醒,他们的计划就是先通过落花洞女来唤醒洞神的意识,在借用姜央脉的血塑造洞神的肉体,进而完全的复苏洞神。” “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蓝宴脉的传人,一旦知道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他们这么做为了什么?”我感觉像是有一块巨石,压住了我的胸口。 “不知道。”苗斐摇摇头,“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是谁,要干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欣慰的看着我:“好在现在有和我一样的同路人了,变数,鹿弥。” 说完,我和苗斐沿着楼梯往下走,要启程回到寨子里了。 我在路上说道:“先说好,是否加入你,我得回去慢慢打算。” 苗斐在我前面闷头下楼梯:“我知道啊,如果你真的要加入我们,我就给你好好培训培训,你的能力超乎你的想象!” “玩尬的是吧。”我无奈的笑笑。 我们顺顺利利的离开了这座吊脚楼,看着苗斐用沉重的铁链再度锁住大门,我回忆起脚上那股滑溜的触感。 “一楼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我走到一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脚上爬过去呢。”我和她并肩走在青石板上,她对此也没有遮掩:“有蛇啊,一楼养了上百条蛇。” 我愣在原地:“你的意思是,我刚刚迈着几百条蛇到了楼上,又从楼上活着走了出来!” “你小点声。”她训斥道,“大家都睡着了。” “要不然我为什么不把灯打开,里面上百条蛇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块,你看着头皮不发麻才怪呢!” 我一阵后怕,跟着苗斐到了码头附近,这期间无言。 为了防止走夜路害怕,苗斐掏出来葫芦丝吹起《月光下的凤尾竹》这一首名曲,苗族人拿着傣族传统乐器,好新奇的组合。 “这是我在凤凰古城打工的时候,我的好朋友送给我的。”苗斐炫耀道。 走到码头,苗斐选了一艘看上去小巧、带着篷子的船只,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把我送回寨子时划的那条船,她很是得意:“熟悉吧!” “岂止是熟悉。”我单手捂住脸表示无语,“这可是一切的开始。” “好了好了,咳咳——伙计——上船不咯!”她站在船头,努力把声线变得粗犷起来,模仿摆渡人冲我喊着船夫号子。 她向我伸出手,我一把接住登上小船,小船像一开始那样离开河岸。 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月亮清冷的照在江面上,江上起了些许薄雾,像是为月亮蒙上了一层白纱,有种勾人的魅力,我想知道这条江到底来自哪里,便问在船头摇晃船桨的苗斐。 “这条江的来源很特殊。”苗斐有些大喘气,我连忙走出船舱帮她划桨,“如果你扯远一点,这条江上游是清水江的支流,说的近一点,这条江就是赤水河的支流。” 赤水河,当年红军四渡赤水就是在这里,她象征着我们不屈的决心和大无畏的精神,以及我们铁骨铮铮的精气神。 没想到清水江寨这么大一个寨子竟然沿着支流居住,对此苗斐的理解是这样的:“这是因为这条江和清水江有关,我们的祖辈当年就是沿着这条江来到了湘西定居,也正是因为这条江打开了我们和外界交流的通道,才有了今天的清水江寨。” “无论什么时候,我们人的力量总是强大的。”我说,“让高山低头,叫河流让路,我们的精气神是巍峨的。” 苗斐不语,只是会心一笑。 我坐在篷子下,借着月光和江面反射的光点,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恍惚,我刚返寨的时候见过的就是这种情景,这会不会就是我做的那么一场梦呢? 会不会真实的情况是我在江上睡着了,我还根本没回到寨子里。 初冬的江水没有那么刺骨,也暖和不到哪里去,冰冷的江水把我拉回现实,一切都是真实的,明朝古墓、落花洞女、洞神、苗族嫁衣…… 我望着江面,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这艘船和乌篷船一样,都有船篷,底下铺着草席,不至于那么膈应。 可能年久失修的缘故,这艘船的船篷似乎开了四五个小洞,月光巧妙的钻过这个几个小洞从外面洒进船舱,我有些好奇如果是在雨天,这艘小船会不会从船篷里滴下来水…… 最瑰丽的是,在丁达尔效应的作用下,洒进来的光线有了形状,在昏暗的船篷里形成的淡蓝色的荧光。 我没见过这么奇特的景象,盯着这些无规律的光线出神,发现随着船的移动,这些光线竟然竟不约而同聚集在船篷中央,五个小洞的光束交于一点。 丁达尔效应指的是当一束光透过胶体时可以观察到胶体里出现一条明亮的“通路”,比如大雾汽车车灯发出的光线,一般都是独立存在的,而这艘乌篷船里竟然是光线交织在一起,这就有点不符合逻辑了吧? 我看着眼前交织闪烁的光线,似乎还有点点荧光。我根本没办法解释这种现象,只得在船篷里四处移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船里的光线。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我听见苗斐的声音闷闷的,在船头响起,“能不能安分点,万一船翻了我可不救你。” 我小声的“哦”了一声,放缓了移动的幅度,我总感觉这些光束别有用心。 果然,一开始无论从何种角度看这些光束都是杂乱无章的,直到我实在是看不出任何信息,怀疑真的只是几个平平无奇的小洞,气急败坏直接坐在船板的草席上的时候,终于,在面朝着苗家小寨子的方向,我看清了这些光线内含的消息: 这些光束配合江边若有似无的薄雾,形成了一只淡蓝色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