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认为我们累了,没有搭理我们,匆匆从我们身边小跑着过去,没有灯光,我看不见柳清江和陆支的神态。 奇怪的是,柳清江都这么刁难了,陆支却一点反应没有,两人沉默的对峙着。 突然,我看见柳清江全身轻微动了一下,这是热身吗?他想要干什么? 柳清江转身把石灰递给我和柳清秋,然后飞快伸出手抓向陆支的胸口。 这时我发现陆支的胸口发着淡淡的银光,不是银饰被月光反射这么简单,因为今晚根本就没有月光! 他下意识伸手去遮住,谁能想到柳清江根本就没打算直接伸向他的胸口,而是缓慢的出手在他遮住那一刻准确无误的命中他的虎口,这是何等的预判! 我大吃一惊,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练成的,更何况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柳清江还能准确无误的做到,简直就是把“游刃有余”具象化了。 陆支想要夺回来,但是碍于柳清江的本事比他牛了不少,他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的看着。 柳清江把手摊开,用手电筒照着: 一块碎银,完好无损的躺在他的手心,这一小块碎银看上去像是苗族银饰头冠上的吊帘。 “这是……”柳清秋迟疑道,“这好像是苏颖身上的银饰!” “你藏着落花洞女的信物,做何居心?”柳清江质问道。 后来我才知道,阿妹被选为落花洞女后,她身上的银饰等饰品就具备了灵性,可以和洞神进行微弱的沟通,陆支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把我们的坐标公开给洞神和矮骡子,怪不得抓不到矮骡子! 柳清秋觉得这件事不妥,小跑着告诉阿婆,我们拽着东飘西荡的陆支,重新跟上了柳家的队伍。 不得不说,得亏柳清江眼尖,多数人的身上、布袋里都发现了苗银碎片和苗绣残片,经过老阿爸辨认后的确都是苏颖身上的衣物饰品的碎片。 我们把这些零碎的落花洞女信物聚在一起,阿婆用一块苗布把它们裹在一起,撒上一些不可名状的粉末后随身带着。 阿婆小声讨论道:“这种别有用心的行为应该是叛徒所为,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落花洞女的信物塞到了我们大部分人的身上,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发现,或许我们永远也抓不到矮骡子,叛徒就如愿以偿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风波,我们继续赶路,大概走到了青山界的一座山下,一阵阴风袭来,柳清江敏锐的抬起了头,我也被吹得打了个寒噤,四处观望发现在树影间撺掇着无数个黑影,它们的速度格外的快,我肉眼看到的几乎是残影。 它们就是传说中的矮骡子吗? 阿婆显然也注意到了它们,立马让所有人熄灭照明的灯光,我们身上穿着黑色的苗服,与黑夜融为一体,它们一时半会应该发现不了我们。 前面的人传来话,说要我和柳清秋过去,我把陆支扔给阿苏,拉着柳清秋跑到队伍前面,队伍打头阵的地方,柳清江正在和柳岸指着地图,低声吵了个面红耳赤。 “青山界处处都是原始森林,紧邻武陵山脉,很有可能被它们设套埋伏了,到时候我们都会栽在这里!”柳清江说。 “目前矮老爷就在我们大部队附近活动,如果这个时候不动手,我们还能等到下一次出手的机会吗?”柳岸态度坚决,“现在派出敢死队,引诱它们上钩。” “不行,不行。”柳清江一个劲的摇头,“我们现在在山谷,它们一旦把我们包围了就很难跑出去了。” 突然,柳清江两眼放光,他好像看到了什么,用力的戳了戳地图:“青山界林场!这个地方易守难攻,我们可以就在这里把矮骡子包围了了。” “……”柳岸有些语塞,我能理解他,青山界林场已经荒废了将近三十年了,谁知道里面住的是人是鬼?但是目前倒也没有别的地方适合埋伏矮骡子了,归根结底青山界林场还是人造的建筑,我们对这些建筑拥有更为契合的掌控力。 最终敲定我们将在青山界林场埋伏,我和柳清秋把陆支带到队伍前方,好说歹说是到了林场。 青山界林场早已经不是真正的林场了,我为了写起来顺手才用林场尊称的。曾经林场的建筑荡然无存,当然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可以被称作林场的部分,估计就是那个林间小屋了,小屋不大,三室一厅,孤零零的矗立在青山界的阴面面对着清水江,估计当年是用来监察有没有偷猎者的。 除此之外就是几个木栅栏,看得出来当时林场拆迁把整个林场清理的一干二净。 接近林场的时候,柳清江突然让我们这一个小组四个人待在林场小屋里,我第一个反对:“你当时说让我去抓矮老爷,现在你不让我参与,把我关在小屋里干着急啊!” “欸欸小鹿!”柳清秋轻声呵斥住我,“咱们一开始就不是在计划内的,还是咱自告奋勇的,得服从安排……还有,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对付不了矮老爷的,它们比你想的聪明的很。” 柳清江幸灾乐祸的看着我,我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刚才的热情荡然无存,不过好在柳泽出面说道:“你小子也得跟他们一块,万一矮骡子突袭小屋,他们有危险怎么办。” 这次换我幸灾乐祸的看着柳清江,他对此不以为意:“行,矮骡子敢动他们一根汗毛试试。” “说了多少次了,要放尊敬点,那可是矮老爷!”柳泽弹了柳清江一个脑瓜崩,“好了,我和柳岸要提前去小屋踩点,你们抓紧跟上。” “那阿婆他们呢?”柳清秋问道。 “他们埋伏在西边的山坡上,到时候矮骡子闻着你们的气息上山,我们从山下进行包抄。”柳岸回答道。 原来我们就是在笼子里的诱饵,吸引矮骡子上钩……怪不得非要我们待在屋里,还要柳清江来保护我们。 我们被迫的接受这个安排。 柳岸带着人打头阵进入了青山界林场,我们拖拽着陆支,迟迟没赶上来,柳泽放心不下我们,早早地站在小屋门口等候,看见我们来了,连忙让我们进屋里去。 可我心里关于落花洞女的信物还是有疑惑在的,于是让柳清江和柳清秋把陆支扶进去后我问道:“这陆支的落花洞女信物……”柳泽示意我不用多问,他笑着拍拍我:“都在计划之中,你就和他们呆在这间屋子里,凌晨三点的时候无论出现听见了什么,都别乱走,如果非走不可到时候就会有人来叫你们的。”我点点头。 柳清江把陆支安顿好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门口,略带嘲讽的说:“也就是说,不一定抓得住咯?” 我由于太专注于和柳泽的聊天,加上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紧绷的神经不免被他贸然发话吓了一跳,他只是浅笑一下,柳泽不耐烦的说:“你管好他们就行,不用管那么多事。”他搪塞柳清江道,到底这些部署有没有效,我从柳清江那邪魅的一笑就知道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矮骡子也将近三十年没有显现于世人眼前了,我们这么贸然行动真的能抓到正确的那只吗? 柳泽把四袋石灰放在门口随手带好了门:“把石灰放在身边,不求你们能帮上忙,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们整齐的点头,柳泽静悄悄的走了,随即外面一切安静下来。 林场小屋倒是不太大,里面一个普通的火炉和床铺以及一张被白蚁蛀了半边的桌子,但是窗户是木质的倒没被啃食,我贴近窗边看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乌黑一片,只估计寨子里的其他人已经隐蔽好了,而没有树木的地方有黑影来回行动,估计是他们在忙着布下天罗地网。 林中小屋这一块都撒了石灰,不过随着树林里黑影逐渐蛰伏下来,外面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无趣的回头看向屋内:陆支一句话也不说,柳清秋与我对视,虽然眼神依旧清澈,但我仍看出来她还有些许恐惧,柳清江倒也不觉得埋汰,躺在木板子上就睡,那只是个充当床的木板子啊…… 我发现我并不能做什么作用时,就干脆死盯着那个时钟,这个时钟和柳清秋家里那个布谷鸟闹钟差不多,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没有人生活这块表还能跑动,而且也不是正着跑,这块表示倒着跑的,难道是因为青山界和清水江交汇这独特的地理环境导致的磁场紊乱? 我就这么半睡半醒捱到了三点,十分准时,三点东北方的树林里传来某种鸟类的叫声,天空突然变成了橘红色,火光微弱在树林里发光。 几乎是在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部冒起了冲天般的火光,把小屋附近照的通红。 我惊愕的闭不上嘴,这种堪比电影特效的镜头就这么切切实实的在我眼前浮现。上一秒明明还是一团漆黑的浓雾,现在变成了冲天的火光,火光逐渐从山脚下向中间我们这个小屋集中,苗话的呐喊此起彼伏。 柳清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窗边,她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看的一愣一愣的,陆支还坐在角落,柳清江则还在闭目养神。 这阵仗不容小觑,我看见火星迅速流动起来如同苗绣里面的蛇一样在树林里舞动,很快向林场赶来,逐渐明显,逐渐利落。 借着明亮的火光,我看到领头的人举着火把拿着苗刀追着一个黑影,灯下黑和火下黑一样的道理,我看不清那是什么生物,估计就是矮骡子本尊了。只见黑影迅速移动穿过遮天蔽日的林木四处奔逃,奈何青山界林场的地形它实在是不熟悉,最终人们把它围堵在林场门口处,它显示出困兽犹斗的本事,不停的做出撕咬的动作,众人竟一时无法上前。 清水江寨与它们自古以来息息共生,怎么可能没有对付的法子,我看见柳岸和柳生口里念念有词,矮骡子桀骜不驯的本性也逐渐安静下来。 这个小屋这个时候全然成为了一个贵宾观影区,看的那叫一个一清二楚,可因为矮骡子惧怕石灰,那些阿哥们把石灰跟不花钱一样漫天泼洒,我还是看不清矮骡子长什么样。 这个神秘的生物,到底长什么样? 我看着在石灰中的矮骡子剪影逐渐安静下来,粉末状石灰开始向四周蔓延,迷得我睁不开眼,可就是在我闭上眼的功夫,我听见柳清江大喊道:“别求它原谅了,再不抓没机会了!” 突然!原先寨子里的压倒性胜利立马消失不见,其他的矮骡子为了营救被困住的矮骡子竟然突破了众人的层层防线冲了进来,石灰在这个时候竟然失灵了! 我听见十分混乱而且此起彼伏的呼喊,看上去矮骡子这一出让所有人阵脚全乱,我强睁开眼一看,发现众人用火把围成的巨龙出现缺口,矮骡子迅速穿过火龙向林地北边逃去,众人手上的火把没有对它们造成任何伤害。 我们完全低估了它们的能力,它们在这消失的三十年里练就出了抵抗石灰的抗性! 火龙紧紧跟随,逐渐消失在山林里。 我看着四包石灰,没想到古书上写的石灰在这个时候还能失灵,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柳清江见状想要出去帮忙,我连忙拉住他:“没人吩咐,你不能出去。” “哈,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柳清江轻蔑的说,“我还能送死不成……不过,一旦我走了你们的安全没人保障,行吧,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我和柳清江没什么好说的,我和柳清秋坐一块,柳清江则盯着好像睡着了的陆支。 在这么多人的看守下还能逃脱,这矮骡子也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我看向柳清秋,她还在因为刚刚石灰的挥发而尽力揉擦眼睛,柳清江对拽着陆支的衣袖说:“看看你小子私藏落花洞女信物这件事引来的祸患!我就不和你算账了,抓矮骡子的时候你要是还敢拖老子后腿,我让你下去见洞神。” 好狂…我一瞬间竟然有点共情陆支,再看陆支,他如同捣蒜般点头,我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是沟通两界的矮骡子,里面还有个大神,这么看来柳岸说的让我在屋里好好呆着也不是无稽之谈。 柳清江“威胁”完陆支后低头查看石灰的保护程度,我看着在一旁缩成一团的陆支,该说的不说,我这辈子见到的这么软弱的人只有他一个。 我不想评价别人,但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软弱怕事,清水江寨现在并不安顿,他这样能照顾好苏颖吗? 我盯着他竟想起远在山东的苗玺池,未免叹了口气,是啊,现在什么都还没有进展,危险无处不在,寨子的叛徒、苏醒的洞神、千年传说的落花洞女…… 我能照顾好苗玺池吗?不知道,但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她入局,调查明白她身上的嫁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点我自认是要比陆支强的。 外面重归安宁,但小屋的门被重重的敲击了三下,柳清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守在门口一拽把门打开: 是陆炎! 他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灰,神色慌张。 这是怎么了?我和柳清秋见情况不对,慌忙迎上前去,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矮骡子向北边跑了,大部队都追它去了,这里不安全,赶紧向北走!” 果真!矮骡子冲破了众人的防线了! 陆炎说完就跟着其他人玩命般向北跑去,柳清江却迟迟没动:“等等,北边是青山界深处的入口,沼气密集,不要贸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