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十一章 曼陀花香,棘荆穴困

  台下一片哗然,我不安的看向柳清秋,柳清秋却目光笃定:“阿苏这人说话没有准信,谁知道他是不是把话往夸大了讲。”说罢她不再看我,而是严肃的看着阿苏。   “洞神怎么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老阿爸急切的问道,我明显感觉到老阿爸有点反常,环顾四周发现苏家的人对此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而其他的家族无不神情严肃。   “我刚刚路过那个发现了上百具尸体的山洞,里面长满了藤蔓,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的花!”阿苏说,“那些花是紫色的,开的特别鲜艳,像是要渗出来紫色的液体那样发着淡淡的荧光,我看着渗人,又想到洞神这件事,就连忙跑回来告诉大家。”   洞神其实在清水江寨没有固定的形象,包括落花洞女的传说里也有好多种说法:山神、树神……不过祂们都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可以驱动自然界的生物,清水江寨的人们生活在这里这么久,见到反常的自然迹象很难不会联想到洞神。   “你没事去那里干什么?那里可是被封锁的地方!”柳清秋当着大家面怼道,我连忙拉住她:“柳清秋!别意气用事。”   我知道她还在生阿苏的气,难免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但是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那个山洞是被封锁的,为什么阿苏会出现在山洞附近呢?   “我原本是受老阿爸嘱托去后山上抓祭祀要用的乌骨鸡,没想到它那么难抓,我一路追着它就来到了那个山洞前,它跑进了山洞里,谁曾想那些藤蔓就跟有活性一样直接把它捆住了,我就眨眼的功夫它就不见了,这些藤蔓还想攻击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估计我得交代在这里!”阿苏似乎怕我们不信他,匆忙辩解道,“不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阿苏这一番话顿时点燃了寨子的话匣子,大家交头接耳,柳清秋还是不太相信:“他不是捕鱼吗,怎么还抓鸡去了……”我只好尴尬的笑笑,柳清秋这固执我竟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切口去开导她。   在湘西苗族的祭祀中有三元素是神圣不可替代的,那就是猪、鸡、鱼,尤其是红冠乌骨鸡,在苗族人眼里它可以沟通阴阳、驱邪纳吉,它们可以引导着祖先降临,现在连沟通阴阳的乌骨鸡都被山洞的奇怪藤蔓活吞了,这寓意已经很明显了,山洞有问题!   但是阿婆当了这么久的巴代,自然不会轻而易举的相信阿苏的话,更何况是在这么重要的祭祖仪式上,这种仪式一般而言。   阿婆转身从祭祀的鸡笼里抓出一只红冠公鸡,它的双腿健壮有力,看上去就很有灵气,阿婆抓住它后它竟然一声不吭,有种慷慨赴死的感觉,不愧是在作为祭品的乌骨鸡。   阿婆提着这只鸡对大家说道:“刚刚阿苏说的话,祖先都听见了,接下来就用这只公鸡‘打卦’,来看看祖先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格外激动,这就是传说中的“活鸡打卦”!   “活鸡打卦”是湘西苗族的一种古老通灵占卜术,通过观察活鸡的生理反应来解读祖先的旨意,一般用于重大祭祀或者凶事等危机决策的场景,是湘西苗族和祖先以及天地万物对话的一种神圣的媒介。   阿婆拿着这只乌骨鸡绕着祭坛转了三圈,念叨道:   “此鸡不是非凡鸡,祖魂附体通天地……”   因为阿婆说的是苗话,柳清秋小声跟我翻译,此外她还补充说:“阿婆念的是《请神词》。”   阿婆用小巧的银刀把乌骨鸡的鸡冠割开一个小口,用碗迅速接住鸡冠血,两只手指蘸了一点均匀涂抹在祭坛祖先的牌位上。   全场隐隐约约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氛围,我不敢说话。   这时柳清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轻声说:“瞪大眼睛,马上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   我瞪大了眼睛,费力的透过烟雾往中间祭坛看去。   阿婆把鸡扔向空中,任凭它自由落体。   这是“活鸡打卦”看卦象比较温柔的方法,通过看鸡自由落体的状况来判断神明的旨意,如果鸡仰面朝天那就是大凶、俯卧不动是吉兆、如果翻身逃跑那就要重新预测。   那只乌骨鸡自由落体后,一开始是仰面落地,谁曾想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立马翻身逃走了!   这种情况就要重新预测了。   老阿爸紧随其后,再度捆住它递给阿婆,阿婆重复了好几次以上步骤,没想到这只乌骨鸡生命力如此顽强,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的翻身逃走了!   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刻不停的对着天空发出响亮的啼叫,阿婆脸色明显有些难看,再次从老阿爸手里接过逃走的乌骨鸡后索性直接拧断了乌骨鸡的脖子,而且是一击致命!   我屏住了呼吸,没有想到阿婆在多次尝试无果的情况下用了第二种方案——生死卦!   有温柔的办法,就一定有狠毒的办法,生死卦就是那个狠毒的办法。巴代(苗族巫师统称)在多次问卜无果后,往往会通过直接拧断鸡的脖子,观察鸡的死状来获取祖先的旨意。   阿婆拧断了乌骨鸡后放在地上,只见这只鸡头对着广场的出口,翅膀张开平铺在地上,鸡腿蜷曲!   在场好多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包括阿婆也一下子拉下了脸:“头向出口,翅膀铺张,腿爪蜷曲……凶兆,大凶!”她老人家立马下令,“仪式中断,各家族立马派出来代表跟我上山,其他人立马把镇邪的草药挨家挨户的挂在门上!”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我接近这百人殉葬案案发现场的好机会,说不定还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关于我自己身上发生事情的相关蛛丝马迹。   更何况我的血似乎有什么特异功能,万一能有用,那不就是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吗!   我拉住柳清秋,匆匆问道:“我能跟着一起去吗,我也想帮上忙。”   柳清秋拉着我去找阿婆,阿婆利落的答应了:“我不在寨子里乱的很,把你放在寨子里也是个隐患,你跟着我们一块去吧。”   很快,以阿婆为首的柳家派了我和柳清秋、苏家老阿爸和苏满、阿苏齐上阵,陆家则为了维系寨子秩序,没有过多掺和这件事。   柳清秋刻意站在我左边,意图用我来阻挡她能看见阿苏的余光,我也刻意离柳清秋走的很近,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阿苏一味的在前面闷头赶路。   我们顺着后山往里走,走过一小段泥泞的土路的时候,阿苏停下了脚步:“柳老祖,就是那儿。”   我闻声看向阿苏手指的方向,不远处有一个大概三米高的山洞,被茂密的树林掩盖着入口的小道,洞口附近杂草丛生,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噼啪的声音。   现在这里面传来阵阵异香,阿婆和柳清秋自小就受过相应的培训,顾忌到山洞里的异味可能有毒,她们打头阵并安排我在老阿爸那里待命。   我不太想和苏家的人站在一起,即便他们跟我的关系都不错,但是家族之间所谓的隔阂是一时半会难以跨越的鸿沟,我站在他们其中格格不入。   苏家一股压抑的气氛,我遭不住,小跑着跟上柳清秋,想和她一起接近山洞。   “那好吧……不过你别离洞口太近了。”柳清秋叮嘱道。   我们很快来到了洞口,里面传来的异香是特别舒服的花香,这种香甜的气息却让我难以放松警惕,眼前山洞内部的景象更是让我感到畏惧:   山洞里像水管一样粗的藤蔓四处蔓延,像是对外索取一样枝丫疯长,藤蔓上开着娇艳欲滴的不知名紫花,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颜色过于浓重而渗出紫色的汁水,它们的存在阻挡了我们观测山洞内部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这些山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生长,就像延时相机拍摄的花骨朵生长过程被快进一样,带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危险!危险!危险!   我有些畏惧,哪怕一秒也不想在这停留,但是阿婆和柳清秋还没有表率,我就得站在这里。我的小腹逐渐开始痉挛,我慌里慌张的捂住小腹,却还是阻挡不了那熟悉的疼痛。   蛊不是消除了吗,为什么还会疼啊!   我一阵脸黑,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那若有似无的歌声。   “阿婆、柳清秋,你们听见了吗,是歌声!”我急促的说道。   没想到阿婆和柳清秋都摇摇头,难道这个歌声只有我能听见吗?我望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老阿爸和苏满他们,他们都摇摇头,看来这阵歌声只有我能听见。   “你能把你听见的歌声,唱出来吗?”阿婆面不改色的看着我,我点点头:“唱的什么我   不一定能听清,我试试吧。”   阿婆随即让阿苏回寨子里叫人,其他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我闭上眼睛,试图将我耳朵里的   声音无限放大。   好在我除了是个学生之外,我还是个原创音乐人,对于音乐的感知力那不是一般的强。   “Ndox ndros deb lot luad,Deb ndros ndox lot lit”我喃喃道,“Ndox Jangs naf das jaik dout ndox,Hot Ndox Jangs sheud lot zhux ndox……”   我能模仿出来的只有这两句,唱完后我看向阿婆,她老人家神态严肃,柳清秋一脸担忧,随即柳清秋用普通话开口喃喃道:“苍天连接着大地,大地紧挨着苍天。朵疆妈妈隔开了天,喊朵疆起来管天。”   “那个……我唱的有点跑调,不过音准还是有的。”我不明所以,尴尬的笑了笑,“我听不懂它在唱什么,已经尽可能还原了……当然也不一定对,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们……”   “对了。”阿婆说,“你唱对了,不过你是用苗话唱的歌,你当然听不懂了。”   原来我耳朵里这个从古墓一直陪伴到湘西的歌声,竟然是苗话唱的歌!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柳清秋托着下巴,“你唱的应该是《由嫁男到嫁女歌》的一部分。”   听到我唱的是这首歌,我冷汗直冒。   《由嫁男到嫁女歌》是湘西苗族口传史诗里面极具研究价值的婚俗变迁古歌,说它见证了苗族婚礼的变迁也不为过。   这首史诗写的是从一开始的嫁男到嫁女习俗的转变,单拿出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把山洞和婚俗结合在一起……那不就是落花洞女吗!   也就是说在山东的古墓里,这首歌就传达出来婚俗的信息,最终在这里得到诠释!   想到这里我更慌张了,因为苗玺池身穿着苗族的嫁衣,这首歌又和婚俗有关,该不会她也跟落花洞女产生了什么特殊的关系吧!   “不要紧张,也许没那么古怪。”阿婆似乎看出来我的不安,“或许你是在哪里听到过这首歌,在心理作用下唱了出来。”   希望是……不,一定要是啊!我暗暗祈祷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藤蔓的扩张速度变快了!”柳清秋惊恐的指着不远处的空地,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我们一边后退一边分析着这个山洞的情况,看来这个山洞不止有百人殉葬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我看见洞里有个黑影,站在藤蔓当中,洞里有人!   “有人在山洞里!”我说,“藤蔓包裹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进入被藤蔓和不知名花朵包裹的山洞里,都是个未知数,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阿婆让苏满回去搬救兵,我和柳清秋还有阿婆避开藤蔓扩张的方向,飞速接近洞口,确认是否真的有人困在洞里。   藤蔓如同有灵性一般,每当我们挪动一步,它们立刻集中方向向我们这里移动,眼看我们马上就要与藤蔓接触了,阿婆从袖口处撒了粉末惹得藤蔓连连倒退:   “孩子们,我这老身板跑不快,我帮你们牵制住藤蔓,你们注意安全,进去看看!”   远处传来吵闹的声音,是援兵。   柳清秋不忍心让阿婆站在这里撒粉末,阿婆督促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