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彻底沉入夜色。 寄心铺的木门被轻轻关上,风铃垂在门楣,安安静静,不再乱响。 妇人被温瓷劝着先回家等候,临走前反复叮嘱:“姑娘,千万小心……” 铜铃留在梨花木桌上,被一盏暖灯照着,却依旧透着刺骨的阴寒。 温瓷站在桌前,指尖悬在铜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想碰,是那股怨气太浓,浓到像冰冷的潮水,一靠近就往骨头缝里钻。 “怕吗?” 陆砚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却让人安心。 温瓷轻轻点头,不掩饰:“怕。它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全是恨。” “那就别一个人扛。” 陆砚辞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微微侧身,将她大半护在阴影外。 “我在这里,怨气近不了你身。” 温瓷侧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下颌线上,清隽又安稳,像一座不会塌的山。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轻轻落下。 嗡—— 指尖刚碰到铜铃,眼前瞬间被黑暗吞没。 不是幻觉,是记忆的凶煞。 暴雨倾盆的荒野,泥泞的小路,一个女子被人推搡倒地,怀里紧紧护着什么。她抬头望向施暴者,眼神从哀求,到绝望,最后烧成一片刺骨的恨。 “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凄厉的声音像是直接扎进温瓷脑海。 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眼前阵阵发黑。 “小瓷!退开!” 陆砚辞立刻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股清润沉稳的灵力顺着指尖渡入,硬生生将那股侵体的怨气挡了回去。 温瓷猛地回神,大口喘气,额前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好重的恨……她是被人害死的。” “是横死,执念太深,才会被人炼成锁怨铃。”陆砚辞的声音沉了几分,“普通修复没用,得先镇魂,再解怨。” “怎么解?” “你稳住她的情绪,我来布阵镇住怨气。” 陆砚辞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有意无意,轻轻擦过她的掌心,“记住,不管看见什么,都别跟着恨。你是来送她走的,不是来替她报仇的。” 温瓷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陆砚辞退后半步,指尖飞快结出一个简洁而稳定的印诀。 一层极淡的青光轻轻铺开,将铜铃围在中央,隔绝戾气外泄。 “开始吧。” 温瓷再次闭上眼,指尖贴上铜铃。 恨意依旧汹涌,可她心底多了一道底气—— 身后有人,身外有阵。 她不再抗拒,而是用最柔软的声音,在心里轻轻说: “我知道你疼,知道你恨。 可一直困在这里,你不累吗? 放下吧,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别再为不值得的人,困住自己一辈子。” 一字一句,温柔却坚定。 铜铃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铃身发出刺耳的嗡鸣,怨气化作黑雾,疯狂冲撞着陆砚辞布下的青光结界。 “陆砚辞!”温瓷下意识轻唤。 “我在。” 他应声的同时,已经站到她身后半步之处。 没有贴得很近,却用身体将她与戾气彻底隔开。 “别怕,我撑得住。” 温瓷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沉稳如岳。 气息清浅,安心到让人想哭。 她咬了咬唇,将所有心神都沉进铜铃里,一遍又一遍,用温柔化解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渐渐淡去。 铜铃的震动慢慢停下。 铃—— 一声轻响,清越安宁,再无半分阴寒。 温瓷缓缓睁开眼。 桌上的铜铃已经恢复成一枚普通旧铃,漆黑的铜色褪去,露出底下温润的古铜光泽。 里面那道困了几十年的怨魂,终于放下执念,安然离去。 她长长松了口气,身子微微一软。 下一秒,就落入一个干净清浅的怀抱。 陆砚辞伸手稳稳扶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力道克制却安心。 “辛苦了。”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事后的轻喘,“没事了。” 温瓷靠在他肩头一瞬,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发烫,轻轻退开。 灯光下,她耳尖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我做到了。” “是。”陆砚辞看着她,眼底温柔得像浸了水,“你做得很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暖人安。 寄心铺熬过了第一场凶险。 而那一瞬间靠近的心跳,悄悄在两人心底,落下了一粒温柔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