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衡亲自送了信。他知道春雾会看见,但还是害怕,万一她不来呢?不会的,不会的,他自言自语。
今天店里休息。他躲在阁楼上,师傅和承杭都在下边。他收拾起房间的物事,其实并不很多,都是些记事本与稿纸,他叠得整整齐齐,再看,快有一尺高了。他把这些作品,都放进背包中,其余的墨笔之类,他也想收起来,但害怕墨水瓶松了盖子,会把这叠纸毁了,于是没带墨水。他再看看那笔,是师傅先前得知他有意创作,送给他的。他叹口气,只是把笔放回笔筒。
他翻开抽屉,取出自己的两三沓信纸。他想,信纸虽然漂亮,以后又有多少机会写信呢?于是他只是暗暗把那信纸的型号记下,意图抵达终点后再依原貌购置。他翻到父亲的两页残稿,因为破损太严重,人家不收,他也想着留个纪念,就带回来,这下毫不犹豫地捎上了。
至于藏书,他并没有多少,往往只是借毕即还。他看看那仅有的四五本,同样记下了书名,就把书放回去。他看见自己平素喝水的杯子,印着一幅风景画,群山碧原。杯子很好用,但此刻已没有必要带上了。另有些夹子扣子之类的杂物,早已蒙尘,阳衡清理出来,也不知当初购置这些图什么用,有的甚至记不清是否自己所买。他一并丢弃了。
他想起那个谜题,某日他曾问过师傅,师傅说,那天他父亲——几乎饿得皮包骨头——来,要买面包,身上没钱,只有两张稿纸,就用稿纸来换。他来了许多次,和师傅成了朋友,最后的某天,他把阳衡送来,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那信纸哪有什么价值!只是我看他饿得实在不行,人却挺好,吃得不多,我们出于好意,按时接济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那后来他回来过吗?”
“没有了。估计去了别的地方。”
阳衡在收拾行李时,只是想起父亲的面容。他快记不清了,却恰好翻出一张照片,一张不知何年的黑白合照。父亲站在角落,模模糊糊。在他印象中,父亲也只是这照片上一般,只是一个浑茫的形象。他试图回想童年的事情,回忆却只从他手中流去,每当他抓住一鳞半爪的画面,注目此处,那边在渐渐消失,看向那边,这边又消融起来。他索性不去思索了,只当自己是没有过去的人吧!未来可是光明得很。
可是,真的如此吗?他从窗外,能看到远方渺渺的诸峰,蔓延至不知名的深处,他忽然有种奇特的感触。几近落下泪来,他感到在这无边的群山面前,自己渺小如微尘,能被易如反掌地摧毁。他感到几分绝望,但很快克服了这种感觉。他决定再不去想这些。
马车是必须的,他出门,去租马车了。但是,身上的钱实在容不得一匹良马,若计上一个车夫,更不可能,他从未想到车夫那么宝贵!他想去驿站问问,驿站却要下周才发车。他不可能等到那时候,他只好在马车上下功夫,预订了一辆内里较好的。马,也是某地产的中等马,温和而坚定。沿途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购置了两瓶烈酒。
他往教堂走去了,把酒藏进大衣。
“哟,阳衡小兄弟,你好呀!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啥时候?”神甫见了他,眉开眼笑。
“我也记不清——瞧。”他寻了个偏僻角落,把酒一放,神甫眼神亮了。
“今天好兴致。”他说。
“我很快得走了。来看看您。”
“男儿志在四方,这自然呀……”他刚才的欣喜又消去了,添上几分惆怅。他觉得自己失去一个良友。
“不妨告诉我,你往哪儿去?”
“大概到海边去吧。”
老人叹气。好像没见过海,他想。
“我真羡慕啊,”他旋开瓶盖,灌起酒来,“你不喝点?”
“不用啦,我今天就得走,喝太多反耽误行程。”
“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有约。”阳衡羞怯地笑了。
“懂的。懂的。”
阳衡也疑惑了。神甫真懂,难道不阻止他?
他们勉强下了一局棋,阳衡却心不在焉,不住地看外边,果然惨败了。
“那你现在就要走了吗?”神甫又问。
“是这样。”
神甫默然送别了阳衡,将余下的酒饮净,就提着另一瓶往修道院去。这时阳衡正在解缰绳,不注意神甫从侧门溜出去。
“老东西,开门,开门喝酒!”神甫醉了,把修院的大门拍得砰砰响。
花农闻见酒香,就开门出去,神甫摇摇晃晃地快步走着,可花农毕竟比醉汉清醒,仍记得闩门。
阳衡取了马车,牵着马慢慢回来,经过大道,马车停在店门。此刻早已天黑,太阳落下了,夜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他进去取了包袱,就倚在车旁等待着。丑时,怎么不写子时呢?这样就能少等两个钟头,他暗暗算着,还有多久。后来觉得有些困倦,就稍稍打个盹,本来已经沉沉睡去,但暗淡的梦境,炸裂开来,他一下子惊醒了。再看,已恰到子时,他就牵着马缓缓地,望修道院走。
他不久就抵达了。此时天色晴朗,晚空明净,素月清清。修道院沉睡着,了无生机,阳衡想起初次来到的情景,那时是黄昏,夕照,反而有几点温暖。现在只剩下死寂的黑色,只有凄凉的气氛。高高隆起的筑物,囚禁着多少可怜的灵魂?他看到修道院一带,空气都无比凄寒,也许是由于夜深。总之,他再不如初见时,觉得修道院有几分美好,现在看,只是炼狱,一个黑暗的囚笼。囚笼的铁门,闭着。
不过,又有何妨呢?他的春雾,这个可爱而可怜的灵魂,即将从这晦气的院中,解脱出来,远远地逃离。这就已经足够了,比起将牢笼全部砸碎,只要拯救出最重要那个,就已足矣。他等待着,等待着,他的未来。他的心变得灼热,胸膛充斥着亟待倾吐的,热烈的感情。他只是注视着那紧闭的门。等待着。等待着。即使从此要四处流离,只要她在身边,即使是痛苦的旅程,也会因之而甜蜜起来。他感到胸中有什么在悄然绽放,正像夏季的百日红。这是仲春的深夜,空气寒冷,但他只着一件衬衣,也感到盛夏似的温暖。他等待着,两个小时,怎么这么长呢?他胡思乱想起来。是谁建起这修道院?为何而建?为什么这恶劣的山沟,竟有人居?这种穷乡僻壤,也会有建起这修道院的天才吗?他怎么接触到西教,又何以有了改造的念头?为什么愚民会去相信?为什么竟能聚集起这么多修女?廖嬷嬷年轻时也是廖嬷嬷吗?修道院为什么故意修得这么丑陋?她们为什么要拜那种神?那是谁创造的?修道院的上一代人,现在何处,怎么就剩下几个?廖嬷嬷会有接班人吗?如果春雾不走,她会接廖嬷嬷的班吗?廖嬷嬷怎么对她格外不同?其他修女是在怨恨她吧?以后会有人逃出这里吗?会因为春雾的潜逃而加紧防御吗?如果春雾身体不好攀不上墙怎么办?我能把她抱上去吗?马车会不会自己跑掉?会不会突然天亮了?会不会有巡警把我们逮住?怎么交保释金?修道院的大门怎么涂成褐色而不是黑色?为什么修得那么小?是因为外面还有铁门吗?春雾会被她们囚禁起来吗?如果她因此而无法出来,我怎么办?这会是命运的戏弄吗?我该相信命运吗?修道院的颜色很协调,可是唯独那个大门那么突兀,为什么呢?是不是黑色褪色了?有人把大门染上黑色吗?如果春雾带的行李太多,马车装不下怎么办?她会把药带来吗?待会该怎么走呢?该打左边去,还是右边?山沟有很多条,车夫走哪条呢?我能碰巧走到那条吗?如果走不到怎么办?如果走不到却以为自己走到,怎么办?我伯父家到底在什么地方?城郊……哪儿?能走到吗?他会接待我们吗?我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和父亲关系还好吧?可是大门为什么不扩大一点?难道是防止修女鱼贯而出吗?这真是极奇怪……
春雾出来了,一身便装,一小袋行李。她环顾四周,看到了阳衡的马车。她正要往上次那角落走而担心守门人的警惕,却藉着月光的辉映,一下看到那铁门,将信将疑地走去,门被轻轻推开了,她显出惊讶的神色,但自如地走了出来。他们相对而视,无需言语。她点点头,示意他出发。阳衡于是一甩马鞭,那黄马向前飞驰,马尾都飘起来。春雾让他慢些,他就勒马,令其缓缓行进。
春雾看到小镇的景色在眼前晃过,她常年深居,对此并无感情,只是像那天一样好奇,因而定定地看向外边。沿路是民居和店铺,门窗紧闭,路上空无一人,一片萧条,只有街灯明亮。地上有许多烟头。她看到一些打扮很艳丽的女子,呆呆地立在街角,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并没有感到污秽而排斥,只愈睁大了双眼,望着她们。马车有一回经过一个憔悴的妇人,黑眼圈,红发散乱,衣冠不整。那人正懒懒地倚在公共电话亭上,打电话,春雾听见她的只言片语。
“妈,俺好着呢,俺找到工作了,过两天就寄钱回去啊,您别……”
马车远去了,转向另一条路,仍然是稀稀落落的商店,这时间,大体上都闭门不开。春雾探出头往回看,隐约看见远处的穹顶,那是教堂。教堂也远去了。在这极安静的街道上,只有马车的辘辘声。四处的楼房,黑魆魆的,半闭的窗户,像无底的风洞。这些林立的怪物,凛然地俯视着、嘲笑着他们。春雾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阳衡……”
“怎么了?”
“我害怕……”
“没事的,”他没有听见追赶声,回头看看,也没有马车跑来,“要不跑快点?”
“不用了。”春雾并不因逃离而欢悦,反而担心,到了旷野,景色还不如这街道呢?到时荒原漫漫,芳草萋萋,更易使人惊惧。
但是,她又深知,无论怎么拖延,他们总要在天亮前走出小镇。经过某处小楼时,有瓷器破碎的声音,继而传出几声肮脏的谩骂,她听着,觉得无比刺耳。
到了桥上,春雾看见平静宽阔的江面。上一次来,还是凛凛的冰雪。此刻鱼儿也该睡着了吧?她眺望,看不见这大江的尽头,余光瞥见两岸低矮的楼房,影影绰绰,像是这碧水的附丽。这江流,原应一股脑儿奔往远方的平原,形成几个繁华的聚落。何以独分出一支,眷顾这贫瘠的山村呢?
过了桥,他们就到北街。昔日曾见的风景,现在也无暇顾及了。这深夜中的街道,平整的路上,仅仅路灯微明,静静地亮着,像萤火,全然无法穿透这夜幕。深夜就像浆糊一样包围着,渗透一切。这街,也像被溶化着,街上的商铺,通通紧闭店门,店内一片黑暗,一片死寂,难辨人迹。招牌上鲜明的颜色,此刻也和黑夜妥协,变得暗淡,好像褪了色一样。浮动的几个洋文彩字,也蛇行似的扭曲交叠着,混成一团,一只鸱鸮立于牌上。他们经过此地,都不由想起往日情景,彼此依偎着,走过此处,在恋歌中踏着雪花,抱着长绳系日的意愿,希望时间永远停驻。转眼,却到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刻,此刻竟容不得缓行了。
又有几个醉倒的流浪汉,躺在路边,不知是醉了还是死了。空气极恶,汗味和腐臭交杂起来。春雾看见老鼠成群,发出吱吱的怪响。她皱眉,将窗前的帘子拉上些。闭目。阳衡猛地一鞭,黄马就在小道上飞驰起来。
窗外的景色飞速流逝,向后急急倒退着。逐渐变得模糊,像是同色的叠加。春雾看久了,有些昏花,只疑惑这道路怎么这般绵长。很快,楼房越来越稀少,乃至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两幢。楼房之间,是广漠的原野,以及远处环绕似的群山。阳衡放慢了车速,因为道路已经开始崎岖不平。他们在逃离这小镇,听见小镇的呼吸,渐渐远去了。空气更冰冷了,风声乱鸣,包裹钢铁车顶的帆布,沙啦沙啦作响。眼前倏忽出现一片墓地,几处孤坟,胡乱竖着,墓碑残缺,棺椁裸露,荒芜,阴森,杂草丛生,到了极可怕的程度。几只秃鹫盘旋,像夜中的鬼怪,粘在夜幕上,飞舞。春雾仿佛看见亡灵在穿梭着,在走近来,她蜷缩在马车的角落,不住发抖,神色戚然。战战兢兢地呼唤阳衡,说,快一点,快一点,快快度过此处吧……阳衡便快马加鞭地行进。他们闯出了墓地,人居重新出现了,另一条无名路,一个无名的村庄。但他们只沿其分野而行,并不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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