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十七章

  春雾自与阳衡告别后,径自出了园子,随即走到了房门前,彳亍着,不知该不该进去。天色已很晚了,她想着,再逃避也不是办法,就毅然进入。   幽幽的烛光,仍长明着,塑像狰狞的眼神,此刻尤为骇人。春雾不由得打个冷颤,轻轻地往里走。修女们都躺下了,有的早已睡着,起了一片一片的鼾声,有的翻来覆去,床板吱吱作响。春雾走到自己的床前,床铺整理好了。春雾想了想,决定先看看廖嬷嬷的情况。她上楼去,廖嬷嬷的房门半开着,她听了很久,老人也辗转反侧,时有叹息。她很想进去,但推开房门前,再次退缩了。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手中仍戴着那枚戒指。戒指冰凉,让她夜不成眠,她时时听见自己的呼吸,感到在与自己对话。   该怎么办呢?莫非真该逃亡,逃离这熟悉的地方?她不知道,况且,最重要的,她不敢这么做。她有点害怕未知的未来,阳衡勾勒出一幅美好的图景,而通路却落在迷雾之中。她想拒绝,又感到这戒指的束缚。她恨不得把戒指取下,狠狠地掷在地上,可那是阳衡的信物,那是——一个象征。她必须珍而重之。   她坐起来,想进去廖嬷嬷的房间,和她倾诉今天的全部,就像以前那样。就像孩提时的她做了噩梦,就噔噔噔跑进去,嬷嬷怜爱的话语与目光,总能抚慰她受伤的心,拂去那些萦绕的不安与迷惘。可是如今已不能这么做了。   二者不可得兼。她想留在此地,她想永远当个不谙世事的修女。可是,她偏又天生不同常人,她知道许多,对于一个修女来说无用的知识,使她在早祷和晚祷间,总在质疑着面前所有。她疑惑着,有时竟想抛开一切枷锁,摒弃一切可有可无的诸神,只成为她自己,像西方所说的那样。神灵的存在,不应损害凡人的一丝一毫,不能因为它存在,就勒令世人顶礼膜拜,令其作茧自缚。其他修女,怎么说呢,除了极少数,大抵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判断,不问对错。只是觉得要那么做,就去那么做,他日让这些盲目的人,走上断头台去,或许也会照做的吧。   唉。如果她走了,即便真有那海市蜃楼似的未来,于她而言又有何用呢?她想,我不能失去了廖嬷嬷,而我不在时,廖嬷嬷又将如何呢?她难以想象,老人能否失去这女儿似的春雾。然而,我留下,也只是个可恨的累赘吧?指不定何时就断了气,那时遗下的悲伤,岂不比这出走强烈千百倍?至少,我离开此地,即使顷刻就死去而魂归天国,只要消息未曾传达,廖嬷嬷在因我的背叛而痛心之余,也不会比眼前的死亡更加痛恨。毕竟,只要我杳无音讯,在廖嬷嬷心中,永远不会觉得我已故去。她会时刻把我当成反面,警戒后来者,不要如何如何,切勿重蹈覆辙,但我终归能以那样的形式,在所有人的观念中,活着。   她明了这个道理,又坚定几分出走的信念。手中的戒指,告诉她,在刚才无意识伸出手的一刻,就已经断绝所有退路,让自己变成了阳衡的附庸,成为他的人质,只得随着他前行,不管去往何处。她落下几滴泪来,未来到底会怎样呢?这致命的拙病,真能好转吗?她无故地相信,阳衡一定有办法。   她开始害怕天明,害怕即将面临的灾难。她宁愿这忧郁而清冷的夜空,永不终结,永不迎来朝霞。不,不行,如果这样,她又怎能再见到阳衡呢?她又开始盼望着天亮,盼望着一个又一个破晓,她想看日出的明快情景,想面对晨曦,放声高歌。但她忽然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能延续几天呢?她自己,又会在何时面临终结?她复期待时间慢些流逝,期待日月缓行。这样默默地祈祷,到了后半夜才浅浅睡着。   她起来时,昏昏沉沉,感到天旋地转。好容易镇定下来,往外看看,日出微亮,几缕晨光透入。她感到几分庆幸,立刻梳洗,找了纸笔,写信。   笔落在信纸上,停住了。她不知该写些什么,举棋不定。她感到空耗着时间,那就不写了吧!她把墨水放好,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狭长的走廊,渗入熹微的曙光。她走出去,方发现临近清晨时,园里下了一场小雨。草木染上了仲春的色彩,枝头上凝结的雾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晨露。她凑近去,嗅到雨后的清气,伸出食指,接住那欲坠的水珠,水珠在指尖晃悠着,三棱镜一样散射光彩。她轻轻往前走,忽然被日光闪了一下,三棱镜便倏地滑落。   她只是叹息。漂亮而纯粹的露珠,终不能免于消逝。   此时众人应纷纷醒来了。她已准备好迎面的指责,正走回去,发现窗户开着,她就往里看,果然,她们在忙各自的事。春雾知道,自己此刻本应吃些早餐,继而开始早祷。但是,她想起阳衡的面包,就躲到一处,轻轻地翻开包装纸。面包小小的,早已经冷却了,上边画着三笔的笑脸。两竖一弧。她也随这笑脸,笑了起来。   她咬了一小口,里面的草莓酱汁,香甜如蜜,掺着春草的芳香,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感到自己漂浮在半空。忽然,她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愉悦。   阳衡回到店后,更是时时想着春雾,感到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他做面包时,更加心不在焉,常常连调料都忘记放,和面时,也只是磨洋工,都是师傅和承杭在出力。某次让他制造一批面包,他神不守舍地,乱放材料,浪费了不少面粉。这套面包,由于和其他照着一个模子做,形象上差异并不很大,甚至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他自己也不曾发现。他厌恶自己这般懒惰无能,却又无计可施。这样度过了一两日。    某月某日晴   今天又胡混着过去了。师傅怒目而视,我没有办法,我的心,已经不在这店里了,已经随我的春雾飘去了,我的心飘到了远方,飘过田野与山脉,去到一片永远温暖光明的所在……我要逃离这里,如今只等待春雾的答复了,她一定,一定会答应我吧?    某月某日晴   唉。我的春雾,怎么迟迟未有回信?莫非,我被拒绝了吗?不可能。绝不会这样。   这段时间在写小说。有很多构想,却只是远未成型的迷梦。一些小说写了开头,就停止了,另一些,在提纲阶段就已搁置。到底怎么办呢?无论如何,我不想在此处待着,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再等一天,我都快要发疯。   我总会想到,她是修女,我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妥当。但转而推翻自己的疑惑,怎么能让这伪神,在我面前攫走春雾!这是不可能的。不能为了虚假的神意,破坏这真实的,人的感情。   某月某日晴   最近写日记的笔力,总在下降,不知为何。总感觉,文字并非落在纸上,而是在笔尖向外飞去了。墨水会干涸,文采也庶几枯竭。历来不乏这种故事。   店里休息一天。无聊,等回信,辗转反侧!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千万不要!   阳衡:   贵安!   这几天未能及时回信,真不好意思!但是,我遇到了很多麻烦。先和你说些不相干的事吧,请别介意。   你知道吗,那天我没吃早餐,耽误了早祷。我们过几天不是望山节吗?我回去时,看见几个人在抬凳擦桌,我近前去,问她们需不需要帮忙,她们却不回应。晚些时候,我想寻一块抹布擦擦桌椅,无奈没有找到。我想着问问人,看哪儿能取块多余的,她们也不搭理我。我感觉我成了透明人。你能看到我的信吗?没有你在,这阵子甚是难熬啊。   当然,也有几个热心的好人,例如云萍,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告诉我们要反抗那个。她和另外三四个人,没有冷落我。但我问她们,为什么别人变成这样,她们却缄口不言。像在保密,但我已无心去了解缘由了。至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这就足够了。   我想去问廖嬷嬷,怎知她也不管不顾!我感到被背叛了,继而昏天黑地一般,再三呼喊,她不应,只是眼角淌出了一滴泪。我不知何故,只觉得这修道院,已快不是我的家了。我的家,我生长了十七年的地方,将我拒之门外,让我成了行尸走肉一样的东西。晚上还好,晚上,天黑,掩住了许多不堪直视的事物。到了白天,日光煦煦,她们又摆出那副可憎的面容,对我置之不顾,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要不,按你说的,逃亡吧?反正无路可走。我已快要绝望了,除了出走,还有什么办法呢?我还能做什么呢?吻你!    春雾   他们另有几封通信,有的是春雾解释自身怪病的症状,有的是阳衡寻求安慰似的揭露一天的短处。这些细节,我们都很清楚了,话休絮烦,因此不必一一记录。   对于逃亡,阳衡只有模糊的认识,他想脱离,却只有天真的计划。他没有目的地,没有中转站的明确地址,没有时间规划,也没有应急预案。他只有满腔的盲目的乐观,以及一心拯救春雾的信念。他没有地图,也没有方向感,但他坚信能击退一切困难。他搬空了储蓄罐的盘缠,这是自己数年来工作所获,如今看看,也并不少了。   在汹涌的感情之余,还有些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前路凶险,不可盲目乐观。因此,为了不陷于迷失,他决意用其中的一部分,在这两天先购置一些物品。诸如指南针和地图,已经必备的药品之类。他不知道春雾得了什么病,更遑论疗法,只好按惊悸症的用药,胡乱抓了些。他装了稍好的马蹄铁,给马换了套新挽具,他预备过几日去请个车夫。   可是,某天一个客人带着收据来投诉,说上次那些面包有问题,师傅一下猜出了端倪。但他仍想着维护阳衡。无奈那妇人越闹越烈。   “你们的面包我买了几年了,一直没有问题,我跟你说,这一次我老公只是吃了一点点,就进了医院,你们这怎么搞的啊?你们给个解释!给个解释,你们这店是不打算开了吗?”   师傅只能赔礼道歉。并且解释说,可能只是一两个有问题。正把那妇人打发走,她快走出去了,一个汉子把门一撞,猛冲进来。高高挥着收据。   “我他妈上次买了你们的毒面包,一家四口有仨都躺在病床上!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把那一两个给她们……”   那妇人不愿走了。执意坐下,讨说法。此后又陆陆续续闯进来一两人。   ……   阳衡只收到一张工资结算单,师傅勒令他后天离开,毫无情面。于是今天晚上,他只好仓促写起来。   春雾:   贵安。   我的妻子。我已预定一辆马车,于某月某日凌晨丑时在门口停留,我们先前往城郊我伯父家歇息,此后寻小径逃出这荒镇。届时,我将在上次见面那墙下等你,带你出去。请务必轻装,但也需准备些干粮和水,维持半周用量即可。   请尽量准时些,马车停留久了,有瓜田李下之忧!吻你的小手!   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