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这半个月来,春雾只是昏昏然地躺着,噩梦一连串地袭来,时而身在荒原,时而落难雪漠。她听见鹿鸣、狮吼、狼嗥,鸡啼,狗吠,听见擂鼓咚咚,庙钟铮铮。她感觉,陷身泥沼,又像囚闭于暗室,四壁漆黑,竭力呼叫也无人应答。她的沉梦中,时时闪烁着远处一个人影,那人影环绕着光辉,正疾驰向远处的朦胧,而她全力奔跑,去追赶那虚无似的幻魅,连声叫喊,“等等我!”那人只是逃离着。她向后看看,一片黑暗,甚于星月隐没的夜,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就像落入冰湖中那样,在无边的夜里渐渐沉没下去。
她有时惊醒,床单被抓出了汗,看见几个修女围着她静坐,有的握着十字架,有的捏着小神像,有的攥着别的什么,念珠之类,她看不清。这众人,一概做出慈悲的神色,春雾看不清楚,只觉得,她们如鬼影一般可怕。一个个像是无颜的厉鬼,尖声嘶嚎着,下一秒就将她撕成碎片。她马上又昏厥过去,走马灯似的沉梦。她又见到那片荒原,夜幕横降,而且速速地落下来,吞噬着大地的一切。她感到自身被烧蚀着,从指尖与头发的末端,直到左心室中跃动的魂灵。通通消融于黑夜,剩下一颗灼星,落在原上。但转瞬也熄灭了,继而消失不见。她以为自己遁入了暗夜般的地底,将是无边的黑暗与冷漠,可忽然一缕光芒透入,转而以万钧的气势,激荡着,震撼着,那魂灵的居所,将她从那黑夜之中拯救,她随那刺眼的极光,升上玉砌的琼宫,换上公主的绮罗,戴上凤冠,正飘飘然顺着那光辉的引领,步向那理想似的所在。少顷,天崩地裂,水晶灯清脆地破碎,大理石的地板塌陷下去,她又整个儿被吞进地下,沉入那死寂的所在。眼前的光芒沉默着消逝了,四处的烈风如利箭飞来。她惊醒了。
暂时照顾她的修女,都因日常的祈祷纷纷出去,剩下她躺在这房中。她环顾四周,房间并不简陋,虽称不上豪华,但也窗明几净,装潢古雅,有淡淡的檀香气息。床头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银的。这是廖嬷嬷的房间。
旁边开了窗,直直地望见花园,春雾看到蝴蝶飞舞,牵牛花和月季盛开着,蜜蜂伏在花蕊上,墙边卧着蜻蜓,一侧的牡丹悄然绽放,妆满生命的光彩。碧空高邈,云淡气清,和风拂来,撩起春雾的一缕云鬓,馨香充盈室内。
雪融了。春天的确到了。
春雾请求中止了祈祷念经,以求一时的安憩。信箱中添了几封信,一些是无主的。她犹疑着,既知道阳衡寄了信来,又踌躇着不敢翻找。万一他又说些出格的话,那该怎么办好?眼前安稳的生活,却是脆弱如琉璃一般的。稍稍几行文字,就能击碎一切,打破三棱镜的掩饰,昭示出背后的黑暗来,她深知。于是愈不想去看了。她关上邮箱的小门,走开了,在花园里漫步。小鸟鸣啭,婉婉动听,初春晴空,一何明快!她看着树上绽开的枝条,挂满绿叶与春花,如此美景,怎让人不沉醉流连?但她只是想着那个邮箱,想着躺在里边的几封信,其中定然有阳衡的手迹。她想去看,迫切地想去,急急地拆开信封,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一个个简单纯粹的文辞,蕴藏着一颗同样璞玉似的心灵。那心灵,正在默默地呼唤她。
这吸铁石似的感情,不断紧紧地吸引着她,走上前去。她感到应该脱离,却丝毫不想摆脱,甘愿沉醉其中。她拆开信,每一封都细细读了几遍,研磨着一字一句,不忍错失一点他的信息。她细嗅那几封信,在陈旧的信纸的气味中,感觉到他残留的气息,这气息,温暖如日光,掺杂着初春的氤氲,令她欣喜欲狂。她立刻回到房中,预备好信纸,写起回信,却不知如何开头。她大病初愈,仍然虚弱得很,却强撑起来,字斟句酌,有时咳嗽几声,她也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写着。其间,感情满溢时,往往拭泪。
阳衡:
贵安!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久没写信来了,你不会忘记我了吧?阳衡,真对不起,可是事出有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希望你原谅。这是客套话,我们早就不需要了吧。我多说,你会因此而厌烦吗?
我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但这千言万语堆积起来,让我不知如何言说。这半个月来,我卧病在床,被奇怪的白日梦侵蚀着,无数感情惊涛骇浪似的袭来,使我几度窒息。到了晚上,病中的梦魇张牙舞爪,恶恶地呼着我的名字,我惊慌得要逃离,却无从逃脱,无路可走。有时惊吓得醒来,我看到孤月,想到很多怪异的见惯的可解的无端的场面与物事,就像影子一样漂浮着。窗户开得很大,初春的晚上极其寒冷。照顾我的修女往往会把窗关上,我请求她们开一条缝。有时窗子被阴风吹得吱呀乱响,我就惊恐地颤栗着。你可能会取笑我,明明害怕,为什么不关上窗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关上窗,有如幽闭暗室一般恐惧。几乎是本能地排斥,这种黑暗。比起纯粹的黑暗,梦魇甚至还好一些。
有的时候我感觉快天亮了,她们告诉我还是上半夜。有时半梦半醒间,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日。我复元以来许多天了,今天得以重新执笔,能够下地行走,这才有了一些乐趣。先前的日子只是重叠着,即使在我仍然康健时,也一样。每天是一成不变的日程,无非是匍匐着敬仰,有人说毫无意义。就算是白昼,也像暗夜一样无光。有时听到外边的熙熙攘攘,我觉得吵闹,又想出去看看。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修道院对于我,确有极特殊的意义。恕我暂时不能从容道之。阳衡,我犹豫着,该不该说这些话。要不通篇划掉,换张纸重写算了。可是,我想,你应该不会厌烦,听我絮絮叨叨的吧。
窗外,如你所说,春天来了,我看到春花烂漫,现在写字的窗前,有一盆花,但我认不得是哪种,花瓣是淡红色的,传来淡淡香气。我的文笔不如你的,见解也短浅得很,因此就不再赘述这些吧。和园子里一种花很像,但又有些不同。说不上哪里不同,可能,这盆的色彩明快一些吧,看着很舒服。
现在我可以暂时豁免繁杂的事务了。有了更多的闲暇,总会时不时想到你呢。阳衡,你是否亦然?吻你!
春雾
春雾不敢把那三封信藏起来。极不舍地烧掉了,火星点点飞舞。而后,又迅速熄灭而沉降下去,与灰褐的地面混同一色。她把灰烬收拾起来,一齐倒在水沟里边,水流汩汩,很快将那碎屑卷走了。也许火星太明亮了,春雾刚走,廖嬷嬷就出来,看见地上残存的纸灰,捻起一些,又抛回去。
阳衡做事更心不在焉了。春雾的回信,虽充斥着隐晦的爱意,却并不使他欣喜若狂,他反而因那病而极担心,恨不得一下飞越街道,穿梭到她身边去。因此他时时记挂着她,有时竟大意得做错面包结错账,客人不认,他偶尔感到被打扰而大为光火,偶尔又因为满腹思绪而唯唯诺诺。有时写日记到很晚,灯油燃尽了就睡觉,后来为了延长,屡屡添灯油,一直写到天明。这样坚持了几天,他感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整天没精神,即使激怒师傅,也只是形式上道个歉。对他,这师傅只是发薪水的机器。
阳衡觉得自己变了,又说不清变在哪儿。他很晚都不下楼,把午饭当成早餐,常常要承杭上楼叫他。他开始到图书馆借书,镇图书馆很小,书少且破旧,他几乎全翻过一遍。他已立志当文学家,要写出《战争与和平》那样优秀的作品。他不觉得是梦呓,虽说要做到并非易事,但也不是天方夜谭那么不切实际。他把一切时间用来读书和写字,疯子似的压迫时间,将客人不在的每一分秒用作看书,没开腔的那一刻用以阅读;直到最后有人无人都读得入迷。只顾收钱。而且往往数漏了,毕竟不是自己的钱,他不上心。
但是,有时即使是自己的钱,他也不以为意。他送货时捧着书出去,书看完了,就卖掉整理好的父亲的稿件,换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钱借书。他一时不看书,就会疯狂地思念着春雾,即使是看着书,如果是不甚精彩的部分,也会神游。他通常跑错地方,漏了钱包,忘记收款,等等等等,或滑倒在地。以前如果这样,他会决死护着面包,现在却任由其散落,反而先去捡掉在地上的书,连脸上的泥土都顾不得擦。一则真心沉迷于书海,二则只是为了麻醉自己,免得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难得不看书也不想春雾时,那是他在构思小说。即使是梦中,春雾也会三天两头地出现。他已许久不见她了,却天天见面,对其想念更胜从前。
他谋划着,何时再去修道院一次,远远地看着,就已足够了吧?不,不,并不够,并不能慰藉他烧灼的恋心,反而更像火上浇油,让这团焰火燃得更加炽烈。他要走近去,细细地看,看那暗黑的一砖一瓦,看小小的上了锁的铁门,看上面的点点赭红的锈蚀。他要守着那紧闭的铁门,一天一夜,三天三夜也好,只要等到春雾出来,等到他的小天使掀开窗帘,在那半闭的窗边稍微看看,以那纯粹的天真的眼神,向他远远地瞧上一眼,那即使让他再呆立三月,让他的胸腔因这情感而失血殆尽,让他被修院的蛀虫蚕食至腐朽,又有何妨!他的理性,此刻环绕着迷雾,碰上了日食,感情的阴翳蒙住他的双目,使他再顾不得什么,而去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他决意与春雾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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