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十一章

  一连下了几天大雪,道路无法通行,没人出门。修院和面包店都逢闲时。   春雾:   贵安!   上次出游,不知可尽兴而归乎?突然下雪,你没有着凉吧?这几天也寒冷到极点,要注意保暖呀。你身体不好,我知道的,还请“努力加餐饭”啊,需要御寒衣物的话,我这边还有几件,随时任君调遣。   另外,你那么晚回去,但愿没有被责罚吧?如果因为我的邀请而受罚,我真该为之负荆请罪了。   近日不能出门,无聊得很,修道院有什么新鲜事吗?等你回信!    阳衡   阳衡:   贵安!   所幸上次回去时,大家都睡着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修院虽说封闭,衣物尚然比较充足,食材也多剩余,因此无冻馁之忧,承蒙关照。出行遇雪,虽属意外,我却觉得有出乎意料的新奇,比起一成不变的既定路线,我想我还是渴望冒险。   修女们不能出门,正偷偷打牌呢。什么戒律!你一定觉得荒天下之大谬,可是仔细想想,这么枯燥的生活,除了地下的少许娱乐活动,还有什么可以维系呢?我想于她们而言,即便监牢也没有这么难堪吧,至少,限制总会轻些。唉,这些没有信仰的人……可我这么说,莫非我就有信仰了吗?我不清楚,也许久远时真有过吧,大概在不断的动摇中快磨灭了。也可能是我习惯了此处,因而不怎么觉得难过。即使沉寂着,即使苦修,也好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前路变成了罅隙,我也能勉强通行了。我不知道这可悲与否。    春雾   春雾:   贵安!   我能理解你。可是,该怎么说呢,总该想想未来的事情吧?以后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在此地待到六十岁,成为白发苍颜的老妪,在异教的斧凿中磨蚀内心,只余下苟活的躯壳吗?这不可能呀,无论怎么看,都是绝对不能做到的。    阳衡   某月某日晴   和她通信,一时竟沉醉于此!若说这是最快乐的事情,也不为过。比起应付谁,这更像是与另一个我的神交吧?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巧合,这样的千分之一,会降临于我。此时即使迷信,也不为过了!真是天主的恩赐,或者全仰仗某种伟力的佽助吧?否则,为什么我那天,碰见的偏偏是她呢?为什么,她恰好对我有意呢?这不是天造地设,还有什么注定!啊,我一直期待的,终于,终于,到来了吧。   回想上次出游,当真如梦境一般。我感觉我错过许多机会,但也无妨,毕竟,君子不齿。何时能再与她出来呢?好期待啊!   我抑制自己的恋心,因为,日记并非情书啊。可是此刻即使画上几个笑脸,添上两个心形,又有何妨!我的春雾啊,我可爱的春雾,我的小天使,我的光辉,我的生命!你真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爱,这么合乎我心意的人呢?我原以为,要这么孤独下去,或者至少在以后的某天凑合解决。谁知道,竟有这样的巧合,啊,我不愿说是巧合,比起某种冥冥中的偶然,我更相信,是注定,是因缘际会。此刻,此刻,我的灵魂感到深深的共鸣,像是风铃摇动,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某月某日晴   今天好累,去看昨天的日记。高昂的感情,几乎打动现在的我了。可是如今我考量的,比昨天更多一些,不管怎么说,即使有这样的人,面前仍有障碍千重啊。她进了修道院,她是修女。我该怎么和她在一起呢!   唉!如果真能携她逃亡,带她逃离鬼魅般的修道院,继而离开荒原似的小镇,去某个远远的地方,云雾缭绕的群山,或者某个车水马龙的都会,那该多好!自由,自由,挣脱一切,我也极迫切地,想要摆脱这背时地!   然而,这样下去,就能幸福起来吗?近来忽然有一种罪恶感,使我坐立不安——我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至少自诩这样——那是一位圣洁的修女,天主的门徒,我将她抢去,不知犯了什么罪行?唉,但是,如今已没有退路了!   明天去送货,不知会否经过教堂呢?好久没进去坐坐了。但如果进去,我会因此而动摇吗?去皈依,也不是不可能吧?既然她也这样……   早些时候的修道院内,两三名年长的修女轮流去教堂的忏悔室履职。这次是一个和春雾关系要好的,叫晴花。春雾眼看院里无事,也想避避安静得腐蚀似的空气,再者,平日鲜少去往,因此相当好奇,就执意让晴花带她去。这合乎修道院的规矩,毕竟总该带一个替补的修女,以防万一,万一,很多人有祈祷的必要呢?   天色尚早,晴花临行,感到需备一些午饭。早餐已吃尽了,除了神龛上那些,的确不剩什么食物。晴花找了个晚起的修女,问她知不知道哪里存食物。那修女很不耐烦地说:   “外边不是有个存面包的箱子吗?”   晴花看了看,觉得也是,但上次明明还有这么多,怎么就剩一点了?她断定是守门人顺手牵羊。也不追究,取了余下的几个面包,和春雾一道走了。去教堂的路,先前说了,只是一条长廊,她们不一忽儿就到了。早上还没什么人,晴花吃了一点面包,晚些时候,有个村妇摇摇晃晃地来了。   “修女小姐啊,俺有事忏悔。”   “嗯。”   “是这样。俺前两天种地的时候,呆呆地顾着除草,让那蠢牛把隔壁的田给糟蹋了。那太阳晒得猛啊,牛屁股都煎熟了,牛一慌,哎,到处乱踩,人家的庄稼给踩坏了几棵。”   春雾只是隐约听到一些,就在一旁偷笑,那人继续说:   “哎呀,俺当时气得那叫一个,俺那牛蠢啊,它也知道闯了祸,害怕了,两个**都缩起来,他妈的。俺不敢去叫隔壁陈叔出来,让那蠢牛给他好好儿道个歉。”   春雾听到几个不好的词,皱起了眉头,却看见晴花还是不动声色地听,虽然农妇看不到幕内的一切。   “哎呀,俺这心慌呀,踩坏了人家的田,不知道怎么办好呀!饭都没吃,难不成把俺那蠢牛赔了吗?哎呀,我那死老汉,一回来就脱了裤子往炕上躺啊,抽大烟呀,我没做饭,死鬼问都不问。那蠢牛还在地里待着呢……”   晴花一言不发,听那妇人絮絮叨叨。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叹了口气,继而听见远去的脚步声。   不久来了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听起来不过七八岁,春雾有点好奇,她想走便门出去看,被晴花制止了。   “修女姐姐,我偷了我妈的银神像。”   春雾听见一点,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本事,偷神像,多半是为了卖钱吧?她凑近了,像听下去,却只是一星半点的话语。   “……然后那天,那个神像不还在我妈房里摆着吗?举个十字架,就摆在那个壁柜上,修女姐姐你知道壁柜是什么样的吗?就是长方形……我爸爸放下钱就出去了,我妈藏起来一点,之后就待在房里面。我在阳台和小蚯蚓玩。阳台后面有个窗户,就是很大很大的一个窗,可以看到我妈妈的房间……妈妈让我开门,一个叔叔进来了,长着大胡子,我不认识,但见过很多次了。那人是……”   “……然后他爬上了我妈妈的床……我在外面和小蚯蚓玩,叔叔把窗帘拉上了,我就在窗帘缝里面偷偷瞧他们在干啥,我看到那叔叔……我觉得不应该再看了,我就继续和小蚯蚓玩……但我想到那个神像会看到,我就把它偷出来,挖个坑埋了,狠狠踩了两脚……叔叔走之前,我妈妈把桌上的钱给了他……”   “……那个叔叔来了很多次,让我开门关门,再也没有别人会看到了,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感觉那个银像很值钱,但也没有人问我这件事,他们看都不看……”   小朋友走了,脚步声重重的,像是一蹦一蹦地回去。   “不行,可能是刚吃的面包不新鲜,我出去一下。”晴花脸色苍白,捂着肚子。   “那这里怎么办?”   “你先顶一下吧,反正只用听着。”   春雾就暂时接替了晴花。   外边的人,如果此时注意,一定能够看见一个怪人,迈着极小的步子,皱起眉,极慢地走到忏悔室,这是承杭。   “我看了同事的信。那是一封情书,我原以为是公文,是他和外人的合谋。这人,一直和我竞争,却总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真讨厌。但这次我的确错了。我忏悔。”   他停顿片刻,春雾以为他走了,怎知这人又开始说:   “我感到我的教条被破坏了——但是,这人多可恶!他揉面磨洋工,送货到处跑,不知道去幽会哪个情人了!这样的人,也配踩在我头上,当店长吗?不管怎样,我错了,我就忏悔。但我不是错在敌对,只是错在偷看他的信,错在这种败坏道德的卑劣手段,我忏悔。”   春雾感到头晕目眩。那人走了。   读者想必已能猜到,那就是承杭。    过了一段时间,春雾疑惑,晴花怎么还不回来?但不敢离开去寻找。如果旁边有哪个修女就好了。   幕外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次是相当熟悉的。这声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并且怀着一种隐晦的想法,不可名状,他想,如果这件事传开去,春雾会不会被逐出修道院呢?到时不就能逃亡了吗?这种自私的想法,尚未化成文字,也未经详细的考虑,仅仅是一种盲目的冲动。而年轻人往往会受这冲动的唆使,而酿成大错。   “我……我觉得自己犯了错。说是忏悔,但其实我不想改正,可是我很有罪恶感……”春雾听见晴花的靴音,嗒嗒嗒,嗒嗒嗒,急促而轻快。   “我……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其实是很偶然的。第一眼,我就对她深深地着迷了,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我日夜思量,什么时候能再见她一面……我第二次见到她之后,又想见第三次,天哪,贪得无厌,我恨我自己——然后我开始和她通信,就是写信往来。她就像另一个我一样,博学,善良,温柔,不只是喜欢,我渐渐地爱上她了……如果让我为她牺牲,我也会毫不犹疑地去证明——但她是……我不知道怎么说,请原谅……就是,这种职业,是不允许有‘爱’的吧。所有的爱,都要供奉给天主……您是内行,按我了解的是这样,抱歉……但是没有办法,我对她的爱,几乎深入骨髓了,上升至我的整个灵魂,她的一言一行,都能让我的心变成扯线木偶,从地狱跳到天堂,又可能从天堂坠下地狱,没有办法了,我的心上,现在有个缺口,淌着淋漓的鲜血,只有她的爱,能把这缺口补上。如果让我离开她,我恐怕只有失血而死,但是,这在你们那儿也是不允许的吧。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