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十章

  他们并行。慢慢到了大桥中央,阳衡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心头万缕思绪,万一春雾也随这夕暮倏忽消失,飘散风间,怎么办呢?不行,不行。他这么想,伸出左手去,轻轻握住了春雾的右手,春雾霍然定住了,回过头来,碰上阳衡炽烈的眼神,已经无需解释,言语尽显多余,她微笑,脸颊也染上晚霞的颜色,低下头去。他们十指交缠,阳衡凑近,春雾能感到他的呼吸,却没有闪躲。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却恍然听到一声钟鸣,如此剧烈,紧接着,两声,三声……渐渐消下去了。他们感到什么被破坏了,双手未曾放开,但他们也只照原样默默走着。   过了桥,街道笼罩在,淡淡的斜阳残照中。他们仰望,天边一片橘红,穹顶正极快地暗下去。路边行人穿着各色衣服,像一堆红绿黄豆,俯首,穿梭在两旁的矮楼间,神情匆忙。两旁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一个人就消失在路上了。这样,渐渐地,路人少了,长街空寂。   春雾听到车轮辗地的声响,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也赶急家去,推车走来,车上插着几串。阳衡忙截住那老人,要了一串,递给春雾。   “你不要吗?”春雾问。   阳衡想想,心下觉得也是,就多买了两串,自己吃一串。糖葫芦雪融一样,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阳衡却尝不出来,他只望着春雾,就感到极甜美了。她小口咬着,感到阳衡的注视,一时脸红,轻笑出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你真好看!”   “谢谢你!”   他们就这样漫步着。天不觉间暗下来了,只余下远空一点明亮,那亮光随即消逝殆尽,夜幕完全落下了,月亮升起,几点灿星,疏疏散布,四面阒然无人。   “这天色真漂亮!赤霞散去了,绮丽的夜景,月星辉映,何其令人向往!”   “静月出西山,夜色渗透在空气中,虽然凄清,却安宁得令人惬意呀。”   “是啊。要是一直都这么宁静,那该多好啊。”   “那该多好。要是能停在这一刻。”   他们直视那淡淡的皓魄,但见清光凛凛。   “这月也难得圆满,可知世上本没有完美的事吧。”春雾叹道。   “月之圆缺,诚固然也,周而复始,何故感伤?”   “可我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次。”她低下头去。   “别这么说。”阳衡仰起头,避免涕下沾襟。   “希望有吧。”她轻轻地说。   “对嘛,但愿人长久。况且,月盈则亏,正因其不圆满,才显其不尽啊。”   “多想每天都能这样出来走走。待在里面,四壁阴暗,落叶飒飒,甚是愁人呢,”她深呼吸,“连空气都格外清净。”   “空气‘清静’?清洁宁静,好奇特的用法。”   “书虫先生来了。”春雾无意纠正,只想打趣。   “我倒想当个真‘书虫’!考究文字,不比困在面包店有趣多了吗?”阳衡叹道。   “可是你有很多机会出来。”   “其实不多。尤其是有货待送时,急急地穿街走巷,也顾不得什么美景了。”   “送完货总会有闲暇吧?”   “那会儿就天黑了。”   “天黑了,也有天黑的妙处嘛,你看现在不是一片静寂。”   “孤身一人时,会有被吞噬的感觉,想必你还未经历过。”   “被吞噬?怎么回事?”   “当你感到整条大路,只余下一个人时,看见夜幕高高地,罗网一样地笼罩着,会感到自己像困兽一般,无法脱离。上方的黑暗和死寂,好像转瞬间就会落下,吞没一切,溶化一切,感到我再驻足一会儿,也将要不存在了。”   “难道不觉得宁静的夜,反而是夜行者最好的披风吗?我在里边的时候,感到夜色清冷,深夜未眠时,这夜就凝成方寸,停在我眉间,呼吸着。我感到夜是最好的友人啊,它沉默着,不发一言,待我倾诉一切,不加批评,没有嫉恨,只会宽容。偶尔我察觉晚风烈烈,也大概是它对我话语的轻轻回应。比起冷漠的,鄙夷的人,这夜空真是可爱而温柔到了极点呢!”   春雾将签子上的冰糖葫芦咬去一颗,他们这么走着,就在漆黑一片的街道上。某刻,街灯忽然亮起,紧接着,整条道路点上了萤光。其实未到通明的程度,只是隐约放着光彩,如同涟漪,照亮周遭幽幽的晚气。方才夜幕落下,尽管藉着微明的月色,他们也快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仅仅是,一个暗暗的,微渺的轮廓。而如今在这一片朦胧中,这一湾灯海,一潭明灭之上,透过阴翳,渐渐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了。阳衡欣喜起来。   “看!先前和你说的照明,何如?”   “真漂亮!所谓极光,也不过如此罢?”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极光。据说要到极地……”   “或许大体相似呢,就算赏灯,也足以怡情了。”   “的确啊。”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阵,春雾感到已相当远了,再者,街道也快走尽了,远方只余浓浓的黑暗。她想原路返回,他们就往回走。她把冰糖葫芦吃完了。   “这真甜呀。”   “修院里很难尝到吧?”   春雾不回应。阳衡感到自己说错话了,无声地低下头去。   等了好久,春雾才小声说:“一次也没有。”   “没有关系,以后多出来,就能经常吃到了。”阳衡想让她尽快摆脱愁绪。   “不会了,不会了,我有预感……”她眼眶红了。   “怎么不会!只要创造机会,总能出来的,”他怕不稳妥,又说,“我打包票。”   “真的?”   “真的!”   忽而下起雪来。先是几点,继而疏疏降下,终了下个纷纷扬扬,天地染成洁白,月牙隐没了,星星也遁去踪迹。这时呼出一口气,也会结成点点冰霭。   他们起初想要冒雪行走,但后来实在下得太大,他们就躲到附近的房檐底下。风弱,因而这雪并不窜进檐下。   “这盈空的雪啊,没想到今天也会下。”   “而且下得这么大,真让人不知何时雪霁呢。”   “瞧你头发上沾满了雪花!”阳衡伸手轻拂,春雾轻闭眼睛,“真可爱。”他轻声说。   “怎么了?”春雾没听清。   “没事。”   他们就这样并肩立着,等待雪霁。昏昏的灯光,透过絮般的大雪,散射过来。纵目,云天素净;深呼吸,清冽的冷气涌入胸中,荡涤心绪。   “大概是最后一场雪了吧?”春雾忽然说。   “是最后一场了。”   他们偶而相视,最终重归沉默。北风吹来,寒气袭人,她就悄悄贴在他身后。他能感到她的轻声呼吸。他们靠近,就温暖一些。他的心似乎要跳出来了,不顾寒冷,转身脱下大衣,春雾怕他因之受冻,连说不用,阳衡却不管她的劝阻,替她披上了。   “雪下小了。”春雾说。   “那走吧?”   “现在好像已经很晚了。”   阳衡取出怀表,九时三刻。   他们就迎着小雪,走出去了。阳衡这才感到彻骨寒冷,他紧咬牙关,慢慢地走着。   春雾察觉到,自觉已暖和起来了,就把那大衣脱下,轻轻递给阳衡。她想说,多不好意思,让你为我受冷了。但这话怎能轻易出口!长期的禁欲与修行,让她变得矜持,回避暧昧。于是她只是默默地递过去。阳衡想想,再没有理由推辞,也无声地接受了。   靴子踏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盖了一层雪的街灯,疏疏地散着莹莹暖光。他们相伴而行,仍能听见风声。   过桥时,江面已结冰了,石桥上也凝了薄薄一层。他们就互相搀扶着,小步前进,好几次有谁险些滑倒而得以幸免,都依仗另一方的扶持。   过了桥,不远就该到修道院了。春雾忽然指着天上说:   “月亮出来了!”   天上的雪融了,终于透出皓魄绮丽。他们仰首望天,只见一弯明净的月牙,高高镶在天幕。鲜明而温暖的淡黄,就染在那片黑暗中央。   “用千言万语都难以修饰……”阳衡说。   “的确。”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这会儿终于有了共鸣。”   “希望还会有下一次吧。”春雾脸红了。   “一定会有的。”   到了修道院,阳衡目送春雾回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叹口气,踱回面包店了。且说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店中,正想写一阵日记,睡魔倏然袭来,困倦至极,便草草挥就,随即就寝。   春雾回到院中,大家都已熟睡了,廖嬷嬷的房门紧闭。她怀着些许不安,也悄然躺下,很快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