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发愣也不是办法,她放下了箱子,在等待着什么呢?他没敢问,而且有几分自作聪明的意思,可一点理智,又像叛军似的不断攻击情感,责怪其不合时宜的幻想。他只好装作在寻找什么,将双手往几个口袋乱掏,满心希望能拿出来一些,打破尴尬的事物。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春雾一点都不曾发觉。
他只摸到那个铜戒指。一把抓住,正想取出来,想了想,觉得终究不合时宜,又放下了。那铜戒指却因此由他口袋的孔洞中,滑落下去,不知跌到什么地方了。
“我竟然忘记带了,那个报表……”
“很重要吗?不如您先回去拿吧。”
“倒不是很重要,其实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不对,又和您这里有关……我说的是修道院,对,和修道院有关,就是这几天……这几年……这段时间不都是我们面包院……呃——面包店送面包来吗?就是那个记录的表单。那个表单可谓是相当……”
未等阳衡说完,春雾笑了起来,少女的笑颜,既不是浮夸的矫饰,也并非应酬的面具,只是内心深处的感情而已。她这一笑,让阳衡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羞赧地垂下头去,又慌慌张张地抬起来。好像成了透明人!
“啊啊,那您这报表相当重要呢。”
“对啊,您哪,相当重要,不对,也不是很重要,就是一张破纸……怎么说呢——一张不那么重要的纸片,实在是门面功夫,派不上用场。对,是这样。”
“那您何必去取呢?”
“啊——那是因为……你这边看起来需要。”他为了圆谎,情急之下,胡言乱语,甚至忘记用“您”!
春雾却没有因之而不悦。
“没事的,我们暂时还用不上,您先拿着吧。”
“一定、一定——上次的面包怎么样?”阳衡口不择言,却问了恰如其分的话。
“大家都很喜欢,您做了很久吧?”
“你们……你们吃得开心就好。”其实他只做了一点。
春雾点点头,没有搭话,但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今天天气真好。”阳衡说,没敢直视,只是盯着她靴子搭扣上,一颗小小的宝石,这才冷静下来。
“是啊,前一会儿真的太冷了。”
“可是过几天还会转冷——之前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呢。”
“毕竟是冬天。”
“真难想象……之前的雪积得多厚,过几天,恐怕能把人陷进去,以前我在西安见过的大雪,还不至于这样。”他感到又不合时宜地夸夸其谈。
“您还到过西安?那里怎么样?”
“一座端庄的城市。钟楼很漂亮,肉夹馍好吃。”
“‘端庄’,您用词真有趣。能再多说些吗?”
“不仅仅是建筑的古朴,还有西安人的稳重。他们走路,往往不紧不慢,说是悠然,不如说是内心深处的从容和自信。具体的事件,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次陪家父——他做生意,还是作家——与一个西安官员洽商,家父点了满桌的珍馐,锅子鱼,肘子,糟肉等等等等,油焖的、醋溜的,五花八门——但是那大官整顿饭都只在慢悠悠地,夹花生米。好像没看见满桌的美味似的。”
春雾听见鱼、肉之类,尽管只是隔靴搔痒的概述,也渐渐馋了。但是也很好奇。
“啊?这是为什么?”
“人西安大员见过世面呢!我们下第一道菜,他就知道来意了,粗粗谈了两句,碰了底线,人家就再不愿谈。但是,终究是很有涵养的人,不便先走,等我们结了账走呢。到了结账,他就真只是掏出几个钢镚儿,付了花生钱!您说这是不是端庄得很?”阳衡感到自己又扯远了,聊起了很不相干的事。
“天哪,我还没见过西安人呢!您真见多识广,您是面包店的正式员工吗?位置怎么样?”
“呃……这个嘛……我是学徒。”
春雾感到西安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因而将信将疑,但又很感兴趣。少女总是这样,用天真的眼神测量一切,好奇,而忽略了危险。她隐约听到开关门的声音,感到时间差不多了,所以也没多问。
“好吧,我得走了,再见,祝您开心!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她说着,摆摆手,没等阳衡的一声“再见”,就匆匆跑开了。阳衡的手悬在半空,她卒然的离开,使他由幸福的顶端,一下子落入失望之谷。她娇小的身影穿梭在枝头花间,很快不见,好像溶于空中,宛如水滴流入汪洋。他回去了。
这边,春雾跑到门前,看见窗帘拉上了。修女们还在吃饭。春雾抱着那箱面包,踱到中庭,打开。面包还是热的,香气氤氲,中间有一个特制的,涂了一层巧克力,也许为春雾做的。她吃了一些,又找张纸藏起那个礼物,觉得不稳妥,又另藏起一些。这样准备好了,才回去。
这个特制的,春雾得留到晚上,腹中空空时,偷偷吃下,这隐晦而猖狂的爱意,会溶于她的体内,与她自己的,同样暧昧的好感交织起来,随即占据她的一切。她不知情,她只是会在夜阑风静时,偶尔想到阳衡,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阳衡,阳衡,多好听的名字,像彩虹一般绚丽,蕴藏着火焰的热情,又有天平的正直。她只是轻轻念着,长期的苦修,掩饰了她内心深处的感情,那是丝毫不逊于男子的,能使人头晕目眩的滔天巨浪,又仿佛地平线上将升未升的赤日,蕴藏着无限的生命与希望,虽然暂时受薄云阻,一朝萌发,就能迸射出无穷的磅礴的力量,这力量,十个修道院都能掀翻!阳衡的三言两语,已将这潘多拉魔盒的秘锁,轻轻地旋开了一道。
但是,她还是被发现了。那个老鼠鼻子的修女,还有一双老鼠耳朵。她告诉了廖嬷嬷。廖嬷嬷本不想责罚春雾,但也不好公然徇私,她走过去时,举着蜡烛,把地板踏得很响。春雾听见,慌忙把剩余的面包吞下,对廖嬷嬷笑笑。
然而,那是个巧克力面包,会在齿间和唇边留下证据。
“物是主的!主予我们公平分享,定下规条,不可私占!”廖嬷嬷还没出声,老鼠鼻子就说,有一些人在附和。
春雾看不清廖嬷嬷的眼神,但那一定是复杂的。老人看到的,不只是春雾的“私占”,由愤恨到哀伤到无奈,烛光幽微,但还有什么是老人看不见的呢?她甚至可以一口咬定,是那个送面包的年轻人,“蛊惑”了春雾的意志。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让她去阻止春雾吗?
这种事,廖嬷嬷已数见不鲜了。无论是送面包的工人,还是信使、医生、士绅,有谁经过修道院时,不会偷偷往里看呢?外界传闻仙窟一般的桃花源,谁不想进来探探呢?有谁在忏悔的时候,不会对那不可见的修女,犯下又一宗很可忏悔的思想罪呢?又有哪个久居暗室的修女,受到外人的诱惑,却不至落于万劫不复之地呢?往常,她可以开个大会,曝光、揭发、批判、贬低、诅咒谁,好比碾碎一只蚂蚁,扯下一片树叶。但这是春雾。不是别人,是春雾。她自己罪愆的延续,如今行将诞生另一个罪愆。她又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去阻止!
廖嬷嬷,这个老妇人,甚至已丧失叹气和摇头的本领。
“你去忏悔吧。没有认清错误,别回来。”她说。
春雾就去静静地跪着。
面包店。阳衡拿起笔来。
某月某日晴
天气真好。我和春雾也是这么说的。多漂亮的名字,天气真好。我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春雾啊,春雾。第二次见面,第二次见面而已,何以这样!我并非没有经历过这些,因而理应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可是,经这一次,我才发现以往的经验,是多么的浅薄幼稚!就像幼彘之于大象,黄犬之于猎豹,这惊涛骇浪似的感情,真使我自心底赞叹而折服!我不知道,春雾,这个可爱的孩子是否也有这种心情,如果是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大抵真是有心于我吧?我不敢确定,但务求一定一定如此,否则,我真像是可悲的单向通信,像是打不通的电话,一个幻影,一定不是这样,幸好不是这样。这么想,我送面包时等了一个上午,也毫无怨言。但也许她只是礼貌回应呢?我不敢多想了。
我送去那个特制的,不知道她吃了没有。味道如何?那可是我精心制作的,我用了师傅珍藏的巧克力酱,三勺!即使师傅发现,那又何妨!我的春雾高兴就好了!哎呀,我用起“我的”两个字,真近乎白日梦,自大到忘乎所以啦。这春天的雾气,一颦一笑,都能使我着迷,让我心神不定。真是荒谬!但这种感觉也不坏嘛。想想,我真幸福!我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这种爱恋,真能冲昏人的头脑!但我乐意被冲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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