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六章

  某月某日晴   不行啊,前几天见了那个,叫春雾的孩子。整天都神不守舍的,一想到下次节日不知等到何时,刚刚氢气球似的漂浮起来的心,又速速地沉下去。无论如何,自持,自持。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呢,何必幻想,何必欺骗自己?或许,她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再次见面,也许还会问我是谁呢!那我这样激动,不正是像个傻子一样吗?唉,不能自持,不能控制自心的去就,正是我如今碌碌无为的原因啊。   即使在做面包时,我也想到碰触她指尖的一瞬。虽然只是一下子,她可能已遗忘了吧?啊,我朝思暮想的。到底会是怎么样啊?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却总是不得要领,只能暗自揣测。如若她是像我一样的人,就好了。而不是什么,被宗教束缚的机器,一定不要这样。我听说修道院里边,很多这样的行尸走肉。一定不要。如果她成了这个样子,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唉。我快要涕下沾襟,为什么总是不能遂愿呢?唉,如果真有神明的话,为何不能让我与她多见几面?能互通鸿雁,那该多好!即使不能经常见面,只是信件的往来,我也就知足了。能看见她娟秀的字迹,触到纸上的丝丝馨香,我真会高兴得氢气球似的飞起来!   可是,这真只是我一厢情愿。天这么晚,她大概已经睡着了。不知我可曾入梦。不会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面包店学徒,一个脏兮兮的工人,凭什么亵渎她的梦境?那里面一定是粉红色的湖泊,还有戴着高帽子的王爷——番人是这么写的吧?她会否除去一身的修女服,跃入那王爷的怀抱,骑上纯白色修长尾巴的杂种马,越过某道石桥,去往那天边的王国,当个公主或者妃子呢?而我,何德何能,又怎会般配起她呢?唉。总不可能让她来做面包!我想当个作家,想写很多书,却不知从何说起。如果我是个名作家,就能顺理成章地和她一起。仅仅是一起生活下去而已,这都不行吗?我想和她看看下雪的街道,修道院内,一定鲜少看见吧?再送一年面包,我就能认识城里所有的路,可是到时,她会怎样呢……   某月某日雪   今天又开始下起点点小雪。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我的春雾,应该没有着凉吧?真想送件衣服过去,又不可能。可是,还得冒着小雪送面包,谁叫师傅偏爱承杭!但是,我也不喜欢做面包,正好,正好。我早说了,承杭要当店长,随他去!我只求两餐果腹而已。   唉。之前还能这么说,之后怕是不能再复述了。我不要紧,然而,春雾呢?难道让她也挨饿受冻吗?这是绝不可能的,我宁可在雪地冻直了,让她燃着我的脂膏取暖,也不愿让她受一点点的饥寒,这是绝对绝对无法考量的!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倒是不要紧。   最近总是唉声叹气。为什么呢?不能见面,想必是其原因,可是这不能见面,与其归根于修道院的封闭,倒不如说,是我的懦弱好了。要是我再勇敢一些,现在就不会躲在这,写些单向通信的话,而是与她牵着手,漫步在雪中的街道上了。外边街灯通明,阒然无人,相依而行,一定很浪漫吧。我甚至想到,她靠在我肩上时的情景!   但是,只有爱是不能生活下去的。还得有面包才行。我又有什么本领,让她免于衣食住行的殷忧呢?唉,我真是个笨伯!我以为爱能解决一切!法拉第先生的发电机,毕竟不是爱催生出来的,也不能凭空造出些不可名状的爱来。那原是没有形体的幻想,为什么我追逐着这幻想,胜于追逐太阳或皓月的光辉?幻想,是否破灭,也是未知,可眼下的日月代序,却是永恒的真实。可是,只与日月奔跑,缺了这奇妙的幻想,这造物的精髓,真的能生存下去吗?   我们的阳衡,还很年轻,年轻得可以被称作孩子。并不比春雾成熟多少。而孩子所想,千百年来总隐没在水下。然而,并非深海,往往只是半尺的小池,就能藏下一个孩子所有的心绪。我们大人,只要轻轻一掬,就能看到比那蜂鸟的雏儿更脆弱,但比峰顶的日出更为灿烂的宝石。孩子会做很多奇异的梦,除了独角兽和巨人,往往还有些心灵的映照,那是顶清澈无暇的,未经浊世污染的翡翠。倘若我们大人,俯身聆听,孩子们会很乐意说道的。孩子就像一潭活水,尚未污浊,尚未结冰,即使一颗最小的沙砾落下,也能反映。而大人早已麻木了,看到月亮,只能一味地思乡怀亲,再不成,嫦娥吴刚,避世脱俗。而孩子们只会想到,或者看到,香蕉似的月牙,挂在夜空,闪着莹莹欲滴的露光。   骆宾王咏鹅,前无古人。来者,大抵只是拙劣的摹仿。可是,素来沉稳而胸怀天下的大人,盯着苦竹黄梅不放,哪有心情去看几只呆鹅呢?若强作一首,不过是叹其清白,歌其悠然,而已。孩子,只有孩子,会有一切有端的无端的天马行空的想象,他们未被尘世的链条束缚,更何谈隐逸诗人一样忽视枷锁呢?孩子的情感,也常常比我们大人更加直白,更加简明。君不见,千古文章中最痛心处,总是孩童无遮拦的一言吗?大人,孩子们述梦时,他们只浑浑噩噩地听着,孩子们说月纹似兔云如虎,鲤鱼吐泡鸡扑棱,大人看也不看,就颔首称是,甚至于,不屑一顾。这大人。因此,比起成为这样的大人,倒不如做个孩子。孩子与孩子聊天,倒很有趣。一个说,月亮有花纹像兔子,另一个反驳说像青蛙;一个说云像老虎,另一个说耳朵耷拉着像条狗。这是孩子的乐趣,孩子不曾将大人拒之门外,只是大人的傲慢,或者说没有终点的忙碌,浮云似的,遮住了自己的眼。而这双眼,在孩童时期也曾窥视月亮和层云,探索鲤鱼和公鸡,伶俐得很!   阳衡是个孩子。春雾也是。自称或互称,乃至实际情况。   阳衡的年纪,并不比春雾大许多。   读者诸君,阳衡的确还很年轻。   某月某日雪   真受不了,又下起大雪来了。这大雪,一天天地下个没完。我写个字,手都快冻僵了,我先去烧点热水。否则写到半途,真得结成冰块,碎一地碴子。不知道春雾怎么样了。   唉。想必终究是不可能知道吧?我不该这么叹气。可是今天发生的一连串,又让我只好叹气了。其实只是一点小事,为什么被骂得狗血淋头?我不想提自己的失败,但是,谁说的,闻过则喜,此刻写下自己的哀伤,说不准变成哪天重生的喜悦呢?   算了,我写了一点,感到完全无法记录下来。就好像亲自把自己挂上耻辱柱,这怎么做得到!况且,她知道了,一定会嘲笑我吧?那就索性不写。   不过,也全因为被罚上阁楼打扫,我才找回父亲的几张手稿。可是,字迹太潦草了,我来不及细看,只能暂且收好。而且,早已蒙尘,我还得细细清理再拿出来。能誊写几份,妥当保留下来,自然再好不过了。然而这面包店,到底为什么有我爸的稿子?兴许我真该去问问师傅,但他正在气头上,我不敢去。再说,他也不一定会如实告诉我。我明天再找找,看看有没有更多的,我爸的真迹。   某月某日晴   昨晚下着豆大的冰雹,敲击窗户,哐当哐当地响,不眠之夜。早上刚刚放晴一会儿,又下起雪来。雪大,没有客人,我看师傅还没消气,就自动上阁楼去,继续昨天的工作了。   承杭不明就里,让我下来看店,也被师傅臭骂一通,真解气!   下午,我又找到我爸的两张手稿。但若说其他的,一捆粗劣的麻绳以外,真没有了。我不准备现在就着手,把那稿子抄下来,太累了,而且下午师傅和承杭都闲着,我容易被发现。虽然并非不好解释,但也不必节外生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趁着雪下小了些,出门逛逛。   不知怎地走到了修道院。虽然偏僻,但更像是顺路。从外边遥遥看着,几间黑房子,房顶却一色的纯白。唉,我的春雾,穿起婚纱,那该多漂亮呀!不行,我不能这样。只是交换了名字,竟然想到这么遥远的事情上!真是荒谬。不管怎样,我还是进了教堂。出乎意料,忏悔室竟然有人,不知是哪个修女,虽然说,总是年纪大的站岗,但如果是春雾,那再好不过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并且走了过去,我早已想好了忏悔的纲要。我爱上了一个修女。就是这样。   然而,如果是别人呢?那岂不是,给修女们平添许多麻烦?如果因为我的一时戏言,让春雾首当其冲受罚,那该是多深的罪孽!唉。因此我望而却步,彳亍一会儿,和那神甫聊了几句,就回来了。出乎意料,神甫竟酷爱饮酒!并非我先前提及的那样,看来,“人不可貌相”岂虚哉!   晚上的雪又下大了。屋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我的墨水,也凝在笔尖。    某月某日雪   虽然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雪,但偶然得知她们下次的节日,倒是极其振奋的事。还有几天,还有几天呢?不久了。即使那天还是鹅毛大雪,我也不怕!   看日历,我以为冬天已经过半了,谁知道,在节序上,还是晚秋呢。南方,广大的南方,理应还是盛夏一般的天气。只可惜,冬早春晚。春天之初,在某些地方,总有着雪融后薄薄的雾气。漂亮的名字。只可惜这春季,短短的,很快就流去了,很快,又到冬天。南方该一直是夏天吧?椰子树,我还没见过椰子,真想搬到那儿,繁华的都市。唉,哪儿都好,只要不永远在这面包店待着。总得换个地儿,就算是七尺见方的小室,也无妨!毕竟成为作家,只用一瓶墨水和一支钢笔吧?我的文笔,到底还是差许多火候,这样不仅无法供养春雾,连自给都成为奢望。要是能像父亲一样就好了,有他的一半水平,也成。   说起来,那几篇手稿,我陆陆续续整理了些,都是顶出色但不很卖座的小说。量不是很多,字迹却很难辨认,有的字,我推敲不定,最终只是勉强决定一个,而把另一个放在备选项,留作注释。连句子的顺序,我都是估摸着确定的,父亲的种种记号,和飞扬的字迹混杂,让人难以分辨。有时候,我把划掉的字抄上去了,直到检查时才发现。很麻烦,但也很有意义,除了我,谁会做呢?真不知师傅藏着这些稿子,是何居心!难道只是替我存着吗?我总会问清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某月某日雪   还是下雪。没有客人,打扫。一想到过几天就能见到春雾,我简直高兴得跳起来!但在这之前,在规划下一步去向之前,还是得做好本职,暂时维持这段时期的生活。   被表扬。不是我,是承杭。承杭勤快得,像店里是他家似的,把我的活也抢着干了。我就磨磨洋工,装作没有偷懒的样子,让师傅不至摇头叹气,就足够了。暂时这样。唉,我不想当店长,不想当面包师。我真想抽空写一部小说,写些什么好呢?一个以春雾为原型的孩子,不妨,叫小丽,简单明快的名字。还有我,但我想不到我该叫什么了。总之,我们会甜蜜地生活在一起,没有一切约束,永远地生活下去。在彩虹的彼端,不仅有财富,还有依偎在一块儿的恋人吧?呵,真是美梦,但愿不是黄粱一梦。一定不会。   然而,她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修女,在那种昏天黑地的场所,禁闭着,宗教宣传甚至洗脑下,理应只知道三位一体和出埃及记吧?她会看一点点报纸吗?她能理解我的爱好,我所担忧的话题,乃至,我的心吗?她会嘲笑我的愿望和向往吗?我不知道。她会否真像个无知的小妹妹,只懂得吃饭和祈祷,而忽视人间一切纷繁琐屑呢?她信仰那种异端,是否出于真心,抑或为人所迫?如果她是个坚定得能够殉教的信徒,我也该违背本意,去皈依这敌基督吗?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但如果真要如此,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