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又下起雪,刚刚转晴的天空,凝起一片洁白。人们纷纷回到家中,紧闭屋门,街上没有行人。阳衡走到半路,雪愈急了,掺杂着豆大的霰,刮在脸上,生疼。他依旧冒着大雪,按照原定的路线走去,篮子慢慢空了,最后一个面包消失在小巷间,他也长舒口气,踏上归途。但暴风骤起,雪下得更凶猛了,小巷中净是呼呼的风声,天地间,顿时成了白茫茫一片,再看不清道路了,路灯上,也积出一层银白。
石桥上的扫雪工都休了假,桥上满是雪花。阳衡好不容易到了桥前,不敢过去,也不敢踏足封冻的江面。回面包店,只能绕西边的大路。他小心翼翼地折返,但是,到了那里,寒风愈猖狂了,好像风伯的怒吼,混杂着道路上的碎石玻璃,卷成剃刀似的风暴,向他劈头盖面袭来。师傅的外衣被划了几道,弄破一点,里边的鹅毛散落出来,混在雪中。他想躲在哪家的檐下,每户都紧闭屋门,以防风雪,拒绝了过路人的乞求,也没办法。
他经过驿站,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驿道,而且,说是驿道,也并非什么道路,只是某条,只有几个车夫熟悉的山沟。原应一天一班的马车,有时因无人乘坐,竟一两周才发一次。
阳衡看到教堂。他不是虔诚的信徒,此刻也画了个十字,跑进去。有几个同样匿身教堂以避雪的小市民,瘦骨嶙峋,在长椅上东倒西歪。阳衡也累得很,却还不想坐下,他拍拍身上的雪,走到神像前,看见一个小钱箱,里面是半满的银币,也有几枚金的。钱箱开口处有一滩水,想必是避难者的雪。教堂的天顶很高,上面是纷繁的穹顶画,三棱镜散着光,上边的人,却做着一色表情。他很少来这里,不多的几次,是随父亲来的,他的文人父亲,偏信异教,因此常来祈祷。
阳衡走到一间暗室前,他心想,这是忏悔室吧?他想进去,可是里面有人。暗室旁,有一扇铁门,铁门锁着,出去就是长廊,通往修道院。他透过铁门的罅隙,向外望,看见那覆着雪的院落,阴冷萧瑟,没有一点生气。他又突然想起昨天见面那个少女,和修道院的印象,重叠起来,让他感到,两者想必都是凛然而不可靠近的。他叹息一声。远远地看见那神甫,从暗处走出来,到神像前,背对着他,像在忙活什么。他心下无聊,想去攀谈,正近前去,又自觉不妥。
天渐渐黑了,雪仍纷纷下着,但小了一些。教堂内的人们,已陆陆续续出去了,剩下一两个踯躅着。师傅会不会担心呢?阳衡有点害怕,于是也冒着雪回去了。到面包店,雪停了,街灯一致点亮,还不是很晚。
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终于放晴,阳衡又写起日记来。
某月某日晴
雪停了。我的心情却并不很好,客人们在家闷得太久,都较以往难伺候:一个富老太买根法棍,硬说我们升了价,明明是她自己记错了,也不承认,多说两句就跟我生气。又有个订货的先生,一来就要叫店长,我说店长在养病,他还不愿走,要坐着等。让他呆坐了半天,也愤愤地走了。
承杭来了,还嘲笑我,天晴了怎么才卖这么点,我哪知道!唉!受累又受气。
我来这里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都还答不上来。前几天为了避雪,躲在教堂,偏偏看到修道院,不知我送去的面包,她们吃完没有?尤其是那个小女孩,但我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还能再见吗?我不知道。
修道院内,修女们都只顾吃面包,加上一段极端繁复的祷文。她们聚集在中庭,首先是廖嬷嬷带头发言:
“神圣伟岸的天主大人在上,祝您神力大通,三界一统,三叩首,您永远忠诚的奴仆和随时愿意为您赴汤蹈火的追随者,某省某区某镇公立修道院院长廖芳贞——”
“——某省某区某镇修道院代理院长余慕琴——”前面一个矮矮的妇人接下去。
“——某省某区某修道院总处长陈萍娟——”右边传来一个声音。
……
领导们讲完话,一百个修女都要跟着念,但仪式又有所不同。
“神圣伟岸的天主大人在上,饶恕您卑劣愚顽的奴仆冒昧吻您的脚,祈祷您神力大通,三界一统,三叩首。您永远卑贱的奴隶和随时准备粉身碎骨的侍卫,某省某区某镇公立修道院修女代表秋宜——”
“某省某区……”
……
末了,廖嬷嬷再演说一次:
“神圣伟岸的天主大人,神力大通,三界一统,三叩首。您是我们最崇高的父亲,赐予我们最珍重的恩典,我们是您最卑下的子民,接受您最宝贵的馈赠,愧赧难当,虽三叩九拜,仍难抵报恩之切,吾等愚顽,秉性恶劣,神圣伟岸的天主大人,您不辞辛苦,以谆谆教诲,开拓我们的头脑,引导我们肮脏的灵魂,洗濯身上厚重的罪愆,三叩首……”
最后她们一起大喊:
“神力大通,三界一统!”
“神力大通,三界一统!”
“神力大通,三界一统!”
这才各自回到房里,吃面包。一个修女嫌箱子碍事,扔到后院去了。反正守门人会用。
难料大雪耽搁了节日的庆典。廖嬷嬷虽然气愤,也无计可施,因此便对修女们更加严厉,稍有逾矩的,都要严惩。
这时又传来消息,一个住南房的修女里应外合,趁大雪逃跑了。这个叫明彩的修女,春雾相当熟悉,甚至是不错的朋友。明彩以前就对春雾说,早晚要逃出去,她又说这鬼神都是泥造的,信不得,她怨恨廖嬷嬷,常在背后说她坏话,取笑她,但在她面前,明彩又能比谁都虔诚地祈祷。春雾内向,在明彩面前,却能够开怀地言谈。明彩出走前,曾和春雾见过一次面,旁敲侧击地邀请她一起逃亡,春雾没有答应。于是明彩自己走了,她是顺着外人的绳子,一个人翻上围墙的,想必被铁丝网划了几道,而后有人听见她重重地摔下去,不知怎么样了。春雾很担心,饭都顾不得吃。
但也不是吃饭的时候。廖嬷嬷把大家聚集到中庭,训话,又是一通冗长的,不避俚俗的要理。
“……这是极端恶劣的行为!这个毒妇,比蝼蚁还卑贱的罪人!背叛了天主的教诲,终于暴露出她的邪淫本色!蝎子吐出了毒汁,恶犬亮出了獠牙……”
“……铁丝网上满是这青面獠牙的淫妇的恶血!她站在铁丝网上,向我们崇高的天主的权威发出挑战!她蔑视、践踏我们这天主的通信所的尊严,用她肮脏的语言和眼色,玷污我们所有的贞洁……”
“……英明的天主,在她最得意猖狂的时候,推了她一把,她就像块臭屎那样从墙上跌下去,摔得稀巴烂,所有人都从她的恶身上重重踩过去,让她的骸骨从此腐烂,让她的灵魂永受煎熬!让我们诅咒她!歌颂伟大的天主!诅咒她永世不得超生——”
一时无人响应,廖嬷嬷再喊,“诅咒她——”
这才有零星的,机械的回应,“永——世——不——得——超——生——”
廖嬷嬷又喊一遍,嗓子都喊破了,像鸭叫声,“诅——咒——她——”
众修女不得不跟着喊起来。
春雾站在前排,低着头,浑身颤抖,宛然欲泣。她不敢看廖嬷嬷一眼。旁边的修女知道明彩和她的关系,察觉到春雾的不对劲,比个暗号,春雾就无奈地做做嘴型,眼泪簌簌落下。
回到屋内。又是普通一般的祈祷与苦修。春雾却时刻想着明彩,她真的被踩成碎片了吗?还是站起来拍拍土就跑开了呢?她想知道,但没有人能回答。
她浑浑噩噩地行动,转眼到了一天的闲暇。修女们轻声谈话,春雾沉默着。起初只是无关紧要的琐屑,第一个提起明彩的,是个胖胖的修女。
“我说,上午那个仪式,真是过分!”
“对啊,怎么能这样诅咒别人!”有人立即附和。
“其实明彩人还挺好的,她帮过我一次,那是……”
“她上次还教我绣荷花呢!”有人快按捺不住声音。
“可是我喊了。真对不起。”
一阵沉默。
“我也是。但我不是真心的,我站前面。”
“我也是。”
“我也……”
又是一阵沉默。
“为什么不能出去?修道院不应该出入自由吗?”有个很机灵的修女,突然问。
好像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却好像没有人想过。她们都麻木了似的,不知应答。那修女又继续说。
“众生平等,为什么我们就被禁锢在这,强迫苦修?按理,想出去的,应和他人一样有自由的权利。”
“谁叫你当初进来。”有人小声说。
“有人是被迫进来的。有人是当时想进来,又后悔了,难道连改悔的权利都没有吗?说错了话尚且请人原谅当无事发生,走错了路,大不了原路回去。凭什么做出选择,就要空耗一生在这里呢?我不明白。”那修女说得更大声了。
“那你也要逃跑?”刚刚那人又挑刺似的说。春雾这才看清这人的样貌,一个老鼠鼻子。
“她只是不满意廖嬷嬷的话,别这么紧张。”那个胖胖的修女调解道。
“就算我要逃跑,又怎么样?天主赋予我走大门出去的权利,让我翻墙已经违背这一原则。更何况不让我出去?”那机灵的修女涨红了脸,她并不漂亮,但是雄辩添了几分魅力。
“说得在理。依我看,廖嬷嬷只是滥用职权,满足一己之私。修道院越多人,越显得她的传教高明。”另外一个人说。四周的窃窃私语中,传来赞同的声音。春雾迫切地想看清那人,可是隔得太远且灯光熹微,究竟没看清楚。
“我还是觉得,一个修道院之类的机构,它不是监狱,不能采取任何强制的措施。它不能假借天主的命令,勒令我们如何如何,去做这样啦,那样啦。廖嬷嬷也没什么了不起,她曾经也肯定和我们一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女。她年轻的时候,指不定也这么想过,觉得两者皆可抛啦——之类的,但是后来大权在握就变了质,变坏了,变得现在这样心狠手辣,恶毒的老太婆……”
“真不知她这种人,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有人插话说。胖修女示意大家安静,让机灵的修女继续。
“隔壁屋那修女不是说过吗——不知道你们以前有没有听到过,如果有的话,原谅我再重复一遍,有的可能已经听腻了,但也劳驾再听一遍,因为还有人没听过……”
“你快讲吧。”传来一片催促。
“就是之前有个长头发的修女,叫秋莺还是秋鹭的,眼睛很大,生得漂亮极了,原先是唱戏的,她唱的戏呀,那可叫一绝——闲话休提,后来受了情伤,收拾起一些积蓄就皈依了。她住在西屋那边,西屋你们都知道吧,到夏天热得把人烤熟。她在那里过了好多年,后来赶上那次饥荒,长辈死了,几个小孩子重病,家里需要很多钱,她就想先把手头上的钱寄过去,再还俗找工作。她当时托了外人,把对头的裁缝都找好了,天天坐在窗子前面练织布呢。她先把钱寄出去了,以为能治好孩子的病,谁知道钱还没寄出就被嬷嬷扣了。嬷嬷说寄了出去,秋莺还傻乎乎信了呢。
“她后来收到信才知道,几个小孩子都没拿到钱,搞得病死了一两个,她家实在实在太穷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哪!但她多天真,她甚至不敢去怀疑廖嬷嬷,她觉得廖嬷嬷不会有错,就是运送途中出了意外而已。既然是天意,谁有办法呢?她就决定趁早还俗织布养家,竟然交了几千字的申请,娓娓道来,当时传信的修女忍不住偷看,都哭得袖子湿了,又让几个熟悉的修女传看,大家都哭得哗哗的,觉得廖嬷嬷一定同意,甚至会补出一点盘缠当她的路费。但廖嬷嬷,这恶妇人看了,一句不说,‘嚓’一下把那纸撕成两半,又扯成几条,扔在地上,用脚踩。这是秋莺的心血呀!
“中庭有间以前放谷子的储藏室——都臭了,早就被废弃掉,你们知道的嘛——这可怜的秋莺就被关到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她就没日没夜地拍门,一开始是狠狠地拍,饿得没力气了,就趴在门槛旁边敲门。廖嬷嬷让往里面丢个黑馒头,她吃了,又有点力气,然后在里面哭天抢地。她嗓子喊破了,就在送来的碗里喝点凉水——那是嬷嬷特意装的生水——接着再喊,那叫一个声嘶力竭……守门的修女都听不下去了,有一次送饭的时候故意没锁门,让她溜掉,她刚跑出去,又被几个老修女发现,塞回去,通告了嬷嬷,一顿毒打,唉——
“秋莺的家里人——谁知道呢——听说很快全饿死了,他们赖以存身的家宅,也被人占了。秋莺成了孤家寡人,但她不知道,她那个时候早就发了疯,把身上的衣服撕成一条一条,一把把扯下来自己的头发,还滴着血的。把大小便搅得满屋都是,还以为自己在织布呢!嬷嬷说她被魔鬼附了身,谁信哪?但谁都不敢靠近去……”说话的修女停下来,大家都想到这可怕的景象,一时惊吓得沉默着。
“这就是天主赋予我们的权利!现在被廖嬷嬷这种人,随意歪曲和污蔑,让自由变成禁锢,开明变成封闭,这恶老妪实在是……”她们中的一些,纷纷说。
“就拿那明彩来说吧,人家愿意跑,人家就得了自由。摔死在外面,也比苟活在里边好吧?”有人这么说。
“能选的话,谁要待在这里!”
马上起了一片喧哗声,一些反对者在说话。
“我说你们有点良心行不行!来到这好吃好喝的,忘本了?什么自由,狗屁!修院那么大,哪里不自由,我们的主,”那人画个十字,“有什么不好!都是你们这些长舌妇,天天吃饱了撑的,编造谣言,谎话!”
“你少来!谁不知道余副是你亲戚,你搁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我们这些贫苦人家的,哪能和你小公主相提并论啊?我真搞不懂,这破神像到底有什么可拜的!”
“说得对!假神!假宗教!我们要自由!我们要民主!我们要平等……”几个修女轻轻喊着,黑暗是最好的面具,春雾一点开看不清她们的相貌。
春雾听见开门声,连忙躺下。有人进来了,喝骂几句,喧闹声小了,渐渐潜入地下去,成为奔涌的暗流,在无声中迸发着。
以往十几年,春雾在此处学到的,只是一些必要的文理知识,以及各类不打紧的神学理论,却从未有人教授她,如此判别是非,独立思考的方法。她模糊地知道世间有所谓真理,却从未真正去探寻,只是认为不在天主脚下,就在某片不可知之间。然而今天,在这无名修女的身上初次接触这些,对她的震撼,绝非一字一句所能概括的。她今天听到的、见到的太多,晚上半梦半醒间,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就发病了。廖嬷嬷不在,她咬紧牙关,蜷缩成一团,难以抑制地颤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漂浮着,忽明忽暗,摇摇晃晃。明明门窗紧闭,她偏感到一阵寒风,浑身都冷得快要结冰,一下子,又好像落进了熔炉,每一寸皮肤都在烧灼着,几乎要吐出血似的火焰来。这痛楚持续得并不很久,她的掌心,被指甲刺破了皮,她才猛然一震,如梦初醒地坐起来,看看四周,又变回原先的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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