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二章

  春雾啊,春雾像白纸一样纯洁。她名字的缘由,是母亲生产时正逢仲春,群花馥郁,使空气中也凝着芬芳的薄雾。她的过去,也像浸在雾中,让人看不真切。那种环境,灾难已够多了,人们不再好奇于他人的不幸。因此,谁也不曾过问。   在修道院,虽说她来得极早,但年纪还很小,明明应该更受照顾,可廖嬷嬷不让,她质问:“修道院是享乐的地方吗?”几个修女急于帮助春雾,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春雾善良得很,胆子小,即使是吊起来的神像,也不忍看。有时镇上死了人,出了事故,她听闻,就吓得浑身颤栗,无法入眠。唯有这时,廖嬷嬷会像母亲似的,坐在她床边。当然,第二天她如果出了差池,还是免不了受罚,打手心,罚站在窗前,她会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外面。   终于到了节日的前夜。厨房的灯火几近长明,砧板油锅,叮叮哐哐,好不热闹!修女们除了准备自己的饭菜,还得替全镇的人筹备些吃食,更要耗尽十二分心血,为神灵奉上酣祭。她们有当厨娘的义务,并且以之为乐。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修道院一时难以备办的,还得遣人送来。其间花费的钱财,自然来自贫困而虔诚的信徒。途有饿殍。即使偶发饥馑,人的肠子都饿断了,最好的面包和果品,依然大量摆在塑像前,以飨神灵。其实只是等着发霉而已,老鼠和蟑螂瓜分干净,人们又奉上一些。如此生生不息,倒真像是神灵酒足饭饱似的。或许因为与老鼠争食,天主总不大高兴,因而随意降下灾难。   春雾在修道院中还没什么,去到教堂,在忏悔室外时,看见几个人忏悔,形似一群枯树在磨蹭。那些人干干的、浑浊的眼,炭一样的手,她不敢看。她甚至怨恨起那神像来,但转而感到害怕:刚刚竟生出大不敬的念头!她惟愿众人能尽快意识到,神像是教会捏来骗人的,不需要供品,虽然也会因此而不安,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想,不也是出于天主的指引吗?   这天中午,修道院终于开了荤,吃芦苇根佐肉。以往只是用野菜炒些肉丁,这次托信众的福,吃上整块的肉了。院内洋溢着欢乐。可是不幸的春雾啊,连闻到芦苇根的气味,都会发作。所以她被调去取面包了。这是肥差,毕竟面包原来有多少,是无从分辨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面包几点几刻送来。以往让人放在外边,有时被枯瘦的野狗叼走,野狗即使胀死,也不会退回来。花农,比修女更清楚面包的重要,他不仅偷吃,而且胃口极大,还会揣着几块到下顿,慢慢品味。久而久之,修女们便习惯提早出来等待。冬天很冷,这年的冬天更冷得出奇,树上都结了霜,春雾只着一层单衣,和外边粗陋的修女服,冷得发抖,自不必提。小镇的空气,冷是其次,最难堪的是雨雪交杂,雪能被外套阻挡,可是雨却会一直下渗,是彻骨的,冰冷。街上没有行人。风扫过时,春雾的牙齿都在打颤。她轻轻呼气,看着自己的气息结成冰霜,再缓缓落下。只能寄希望于送来的面包了。春雾决定,只吃一点点。出乎意料,这次比以往的时间,还晚不少。天已经现出暗淡的迹象,屋内也慢慢有了抱怨声,责怪春雾何以耽搁这么久,有人开窗看看,小女孩还立在外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钟声敲响六下,天黑了。空气更冷了,但却因此少了些凝在空中的雾滴,看得清远处的光景,缕缕炊烟升到半空,点点寒星挂上夜幕。送面包的人终于来了。一个年轻人,脸上光光,穿得不华美,却相当整洁。他是面包店的学徒,他的师傅,因天冷而病了,店外门可罗雀,他也因之空闲得很,就出来送面包。可是,他不认路,莽莽撞撞走了许久,眼看天黑,半是惊惧,半是慌张,狼狈不堪地匆匆赶到,肩上满是雪花。春雾见了,想说些什么,又羞怯起来而低下头去,不发一言地夺过面包,就跑到中庭。开了箱子,才发现学徒的送货单还在里边。写着修道院的地址,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名和涂鸦。春雾担心这纸片的重要,连忙咬咬牙,又跑回前门。幸好学徒躲在屋檐下边,等大雪转小,适时地看到春雾跑来,否则以她不敢大声喊叫,让学徒察觉可得费一番功夫。趁这时候,学徒细细地看了一眼春雾。这纸,对他而言,只是废纸而已,可这一瞬就变得十分重要。   春雾把余下的面包带进院内,众人安安静静地分而食之。剩下几个最漂亮的,供神像吃。   学徒回到面包店,拍了拍身上的雪,脱下师傅给的大衣,大衣有点破了。他挂起来。关了店门,就去看师傅的病。他的师弟,承杭,听见声响就出来,带着学徒进去。师傅已经睡熟了。   “好些没有?”   “好多了。阳衡哥,你跑了一天,去休息吧。这么晚,我再照看会,也该睡了。”   阳衡忙活半天,确实累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写起日记来。他是个少爷,上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后来闹饥荒时败了家,就来面包店工作。他打开抽屉,拿出钢笔和信纸,坐在木桌前,旋开半空的墨水瓶,开始轻轻地写起来,钢笔在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某月某日雪   今天!今天!我去送面包了。师傅没让承杭去,却叫我去了,他多器重我啊。我已经能想到,到时接手面包店的场景了。虽说我不很愿意这样,但店长的进项,足以让我做很多真正有意义的事。   虽然很高兴,但今天一整天都在下雪,冷飕飕的,也没有几个人来关顾,虽说天冷,面包能多放两天,但每天这样也不是活计。   啊,顺带一提,我中午出的门,去修道院绕了很多路,傍晚才到,黄昏的修道院真是漂亮!虽然几间房子黑森森的,但被橙红色笼罩着,加上数点小雪,倒有几分奇异的美感。虽说离得不远,但很偏僻,平时不曾经过,甚至刻意避开了。下次再见会是何时呢?   来取货的是个漂亮的小修女,年纪轻轻,很羞怯的样子,脸都红了。她很快就跑走了。唉,这么可爱的人儿,却被关在这破院子里,真可怜。   第二天,太阳高高升起,雪下小了,人们又纷纷从屋子里出来。孩子们打起雪仗来了,欢声笑语,传到了面包店。阳衡起床洗漱,就匆匆看师傅的病。房里没别人,师傅躺在床上,身旁盛着一碟稀粥。   “师傅,抱歉,昨晚没来看您。”阳衡说。   “没事,今天天气好啊,”师傅看向窗外,有飞鸟,“我让承杭出去续约了,客人应该不少,你去看店吧。”   阳衡不情不愿地答应。可是,明明天晴了,却没有什么客人,偶然有人进来,也只是光看不买的。阳衡盯着柜子里的面包出神。他觉得,不卖几个面包出去,就会给店里丢脸,还让承杭笑话。这个师兄怎么这么不济!一半是估摸承杭的语气,一半是阳衡的自嘲。   到下午,面包没卖出几个,倒是有几家交来送货的单子,阳衡实在抽不出身。好容易等到承杭回来,他就急急忙忙去送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