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万里,为雪白衣

第十九章 血雨腥风凭起平地, 龙争虎斗俱败伤

这日,李骁昀来报,“微臣见过陛下!” 皇上放下手中的狼毫,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来,“李爱卿来了?查出什么了?” 李骁昀跪在地上并不起身,似有为难之色,皇上见了,朝曹公公使了个眼色,曹公公马上意会,摒退了众人,自己也关了门出去。 “李爱卿有话不妨直说。” “是!”李骁昀抬起头,一身的凛然正气,“据微臣所查,确实有两个侍卫之前走漏了风声,有明妃为证,现下两个侍卫已被关押审讯却并非是有意为之,刺客紫珠所服之毒为香一盏,乃江湖门派冰凌门特制,所用兵器乃是官窑所出,进来与刺客紫珠来往宫人皆已审讯,其中……有祁王殿下的人。” 皇上听到这里蹙起了眉头,低声道:“紫珠之事,消息不可外传,你去处理吧。” 李骁昀领令退下,皇上一言不发的坐了许久,一会儿曹公公进来奉茶,皇上问到:“兵器制造所我记得都是子安在管着?” “是啊,祁王殿下行事妥当,颇像陛下。” 皇上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又道:“我听说他和内个什么冰凌门走的颇近?” “什么门?哪的门啊?皇上这话奴才不知道也听不懂啊……”曹公公连忙答到。 皇上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骂到:“你这刁滑的老东西,罢了,去给朕叫黑狐来!” 不多时又是那个黑衣黑面的人跪在地上道:“禀陛下,太子这几日并无异常,只是祁王与殿下二人意见多有不和,大臣被杀案进展也很困难。” “嗯,朕问你,冰凌门你知道多少?” “冰凌门为近年来江湖第一大派,行踪诡秘,现已投靠祁王,太子殿下曾多次遭其暗杀,孙家之事,恐也与其有些干系。” 皇上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太子那里可以缓缓,你去查查祁王掌管的兵器所可有私授?”黑狐跪安后去了,黑色袍子在他身后死气沉沉的拖着,在空气中散发着阴郁而又诡秘的气息。 而另一面,本为大臣被杀案在京兆府里忙的焦头烂额的唐子清听到紫珠之事,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抱怨,雪儿真是疯了!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只怕冰凌门就会被翻出来,况且皇上那里一直按兵不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打算,这些事情又知道多少? 唐子清叫来李忠,二人改换了衣服,悄悄来到了禁所。李骁昀正好不在,守卫的人都是官家子弟,见了唐子清和李忠二人无人敢拦,只由二人去了。 唐子清叫来宫锦军的副将,问话道:“你们这里有个案子,关乎皇家颜面,不可走漏消息,但事关皇家,亦不可有妄断,因此我特来看看,你带路吧。” 副将有些为难,想到李骁昀的叮嘱,又望向泰然自若的太子,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带太子去了。 唐子清进了验尸间,只见紫珠依然面色如生,不仅没有尸腐气,反而有些说不出是什么的香气。衣裙也好好的被整理过,不仅不像一个已故的人,也不像一个罪犯的样子,唐子清忽然想到了什么,摒退了众人,抬起了紫珠的手腕,紫珠手腕处干净平滑,并无异常,唐子清心下纳闷,再细细一摸,果然有一处不易被人察觉的接头,唐子清咬咬牙将其往下一撕,果然撕下来一片薄如蝉翼的肉色胶质来,而再看向紫珠手腕时,上果刻着一铜钱大小的蓝色六出冰凌。 唐子清小心的将胶质粘了回去,速速离开了禁所。谁知才回到京兆府,却被告知案情有了进展。 唐子清急急向狱中走去,却见是当初曹大人被杀时逃掉的舞姬被捉了回来。唐子安和吴相已审过一遍,那舞姬身上已有了血色累累的鞭痕,何景明似不忍心,将头偏向了一边道:“你这是何苦,早些将实情说出来,也免受这牢狱之灾。”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那舞姬头发乱蓬蓬的,嘴唇泛白,眼神里却带着不屑,颤抖着说出这句话来颇有些从容赴死的英雄气概。 唐子安怒而击桌道:“一派胡言!你若是区区一个舞姬如何能受得住这鞭刑?况且事后明明有人安排你逃逸,怎说的没有同伙!” “民女确实不知大人在说什么,曹大人之死,我已将知道的经过全数告知了。” 唐子清听后,走上前来,缓缓道:“既如此,我倒是要问问你,曹大人去红袖招的那天,本来叫的可不是你,是另一个叫香儿的,怎么后来变成你了呢?曹大人虽官位高,但却不贪,千玚姑娘一晚的酒钱可不是曹大人能付的起的。” 千玚看着唐子清,无所谓道:“香儿那日身体不舒服,说今日的客是推不脱的,来央我帮忙,我觉得也没什么就应了。” “可是你那日明明已经有客了,还是出了名的泼皮,你却还是应了。” 千玚愣了愣,道:“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唐子清点了点头又道:“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有意为之?” 千玚干笑道:“大人若不信,杀了民女便是!” 唐子清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是不怕死的,可是你不怕红袖招被你牵连吗?” 千玚突然变得愤怒道:“与红袖招何干?” “曹大人死在红袖招,我也是很好奇,它怎么还能开到现在?”唐子清居高临下地吐出这句话,千玚突然没了声响。 这时何景明突然惊呼:“不好,她要服毒!” 唐子清眼疾手快的掐住了千玚的两颊逼她将藏在齿后的毒药吐了出来。 唐子安走上前来,用帕子捏起那粒丸药,讽刺道:“怎么,这下还说你是毫不知情的舞姬吗?这毒药是何处来的!说!” 唐子清也放开了她,千玚突然放声大笑:“你们有什么刑法尽管用上,我是死也不会吐半个字的。” 吴丞相看了这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罢了,再用刑,死了与我们也无益,去红袖招抓几个人来,分而审之,两位殿下不知觉得如何啊?” 唐子安拂了衣袖,怒而转身道:“你们几个,和我去红袖招!” 随着唐子安的离开,审讯室的人也都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了唐子清,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唐子清走到千玚左侧,撸起她的袖子,果然,一个和紫珠手腕上一样的六出冰凌就这么跌进他眼里。 唐子清的眼睛镀上了一丝阴鸷,按在腰中的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拔出来,许久唐子清道:“我知道你是谁的人,可是无论你今天招与不招你都不会活着从这里出去,我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千玚一丝诧异地看向唐子清:“你是太子?”唐子清没有回答,千玚无奈笑道:“我们冰凌门的人都是没有心的,无情无梦,无死无生,若非说还有什么是要活下去的理由,也无非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人罢了……我怎么可能背叛?” 果然,你们冰凌门的人,都是没有心的吗……唐子清听完千玚的话苦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心软,毕竟此时杀了千玚才是最保险的选择。 唐子安来去的快,一个时辰后,连着红袖招的坊主红袖,和坊中惹眼的歌舞伎带来了二十来个,姑娘们穿的花枝招展,绫罗锦缎,香脂玉粉,和着散发着血腥气的死亡气息的审讯室实在不搭。 而千玚就那么血淋淋地坐在老虎凳上,半死不活,有些眼尖的姑娘认出来那是千玚不由得惊呼出声来。红袖到底是坊主,此时心中明白了七八分,拿出风月场上的陪笑脸来镇定说到:“哎呦呦!各位官大人,我们红袖招是出过人命官司,可那也实在是意外,再说这案不是早就断了吗?这千玚事发后就跑了,再也没见过她的,这,这,和我们红袖招有什么关系?和我这坊里陪酒陪笑的姑娘们有什么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一会儿就知道了。”唐子安面无表情地说到。 何景明也开口道:“把姑娘们都单独安置好,说话都轻点,态度好点,别毛手毛脚的!”语气比唐子安好了不知多少,好像是专程请红袖招的人来这里歇息游玩的。 然而,大祁第一才子不是浪得虚名的,不一会所有被单独隔离的人都接到了一条消息:一炷香后会有狱卒来对你们同时进行审讯,如果你能指证罪人或说出实情,你将会被无罪释放,如果你没有指证别人,或者说了谎,而别人供出了你,你将会被判刑,如果你们互相指证,都将会被从轻发落。 当然,千玚也同样接到了这一消息,唐子清和唐子安在审讯室一旁的精舍里端坐不语,等着何景明和吴江殷的消息。 唐子清阖着眼,指尖轻轻的在椅背上点了一下、两下……唐子清知道何景明这个审讯比酷刑更可怕,因为,这一招比酷刑狠在其原是诛心,只要有一个人对其它人的信任有所松懈或是有自私的念头,或是一个口供没有串好,那么何景明都会轻松地获得全盘胜利,二十来个人,唐子清觉得这几乎是一场红袖招会必死的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子清的指尖已经有些红肿,但似乎还并不值得引起它主人的注意,唐子安等的有些焦躁,在屋中转了几圈后便起身出去查看。 唐子安寻着何景明时,何景明正柔声细语的对一个叫倩儿的说:“倩儿啊,她们已经有人招了,也有人供出了你,你看看,你这么漂亮,以后的日子还长,何必为了那些人将牢狱之灾引到自己身上呢?” 倩儿的眼神似有些松动,反问道:“她们说了什么?” 何景明这时见到唐子安进来,连忙起身道:“爷怎么亲自来了?这晦气重,快让属下送你出去吧。” 唐子安正疑惑何景明何时和他这么客气谦恭,却听见走出来的何景明呼出口气说:“哎呦!幸亏你来了,险些露馅了!” 唐子安蹙了蹙眉头,不知所云,何景明搭了唐子安肩膀道:“简直是铁板一块,到现在没一个松口的,口供串的天衣无缝,我只能诈她们了。” 唐子安道:“口供串的天衣无缝?” “嗯,可不是,二十来个人呢,又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记的那么清楚,又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假口供。只是我还没能找到突破口,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都好说了。” 唐子安道:“都是些舞姬歌女,那么不好审吗?” “我的小安安啊,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她们是普通的花街柳巷之流吧?”何景明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没有搭住唐子安的手来掐他的脸,唐子安倒也没躲,只是道:“在外边呢,你注意点分寸!” 何景明悻悻地收了手道:“你要是等的无聊了就先回府里休息休息,这有我呢,你不用也拖在这里。” 唐子安道:“无妨,我等你就是,你去吧。” 又是漫长的等待,等到审讯室里慢慢地点起一盏一盏的油灯火烛来。这时终于有人来报:“二位殿下,审出来了!” 唐子清倏地睁开眼,立刻起身疾步向审讯室走去。审讯室里只有何景明和吴江殷,二人都略显疲态,见唐子清和唐子安二人,也只略略行礼问安敷衍了事。 “怎么说?”子清,子安二人同时问到。 “喏!案宗!”何景明将一打纸嘚瑟的摔在了唐子安面前,吴江殷也赶忙将另一份一样的给了唐子清。 “红袖招其实就是个以歌舞坊为幌子的黑市交流地,他们自己的人混在姬女里面,收集情报,买卖消息,收钱杀人,什么都干,曹大人之死明显是受人指使,千玚借刀杀人,使得好计谋啊!只是是受人指使还是收钱杀人就不知道了,千玚说她自己是收钱杀人,不过我觉得不太可信,哪有为了个没干系的主顾,宁死也不说的道理呢?”何景明一边端着手看着看案宗的唐子安一边说到。 唐子清听着这话,头也没抬地问到:“你是怎么审出来的?” 何景明道:“这些人之所以不招是因为她们一旦背叛门派,就会被自己人杀掉,而不招官府反而有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所以我就说,如果她们不招我就对外说她们已经背叛了门派,然后放她们出去,有一个本来就被骗得差不多的什么都说了。” 唐子清明知故问:“哦?什么门派,这么毒辣?” 何景明是有些心虚望向唐子安道:“冰凌门”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唐子清装作好奇道。 何景明干笑了两声:“太子殿下不知道也是应当的,都是江湖里的草莽,怎达殿下之听啊?” 唐子清点点头“既然已经把大路子审出来了,明日再审细节吧,天也晚了,大家先回去休息?” 吴相到底也已经有了年纪,怎么比得上正年少气盛的子清他们,又着实辛苦了一天,实是劳累不堪,听了这话连连称是,子安也说倦了,众人便各自回府去了。 何景明和唐子安上了马车,还没坐稳,唐子安便连忙问到:“今日你还审出什么来了?” “子安,冰凌门不简单你我心里也早是清楚的,但到底它有多不简单,有些事我还没有弄清楚,现在不好和你说。你只记得在唐子清吴江殷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无论是否有人知道我们和冰凌门结盟,只要我们不认,他们也就没辙。”说到这里何景明看了看唐子安因担心而抿紧的嘴唇,挑了挑眉,坏笑着挠了挠唐子安痒痒,唐子安躲避不及笑喝:“何!景!明!”何景明这才住了手,自信道:“你担心什么,都有我呢!” 唐子安少见的温柔笑道:“你总是还拿我当小孩子……” 何景明道:“我大你十岁,你在我这可不是个小孩子吗?” 唐子安无奈笑道:“但至少,你不用把我像个奶娃娃一样的保护起来,我个子都快赶上你了!” 何景明撇撇嘴:“是是是,怎么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唐子安作势要打,二人嬉闹一团。 唐子清从背后阴沉的重牢出来,忽感到夜里一阵疾风的冷意,不由得紧了紧衣裳,唐子清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子不多,却格外明亮,便是和那半轮明月比起来也丝毫不逊光泽。但是和夏夜里惬意的清凉如水的夜不同了,今天又下了阵冷雨,看来,是真的快入秋了。毕竟连据雪儿离府那日也过去八十九天了。 唐子清回府的路上,劳累的靠在车窗上,但是思绪一刻也没有停下来。何景明今日审出了冰凌门,想必还审出了些他并没有记录在案的东西,子安现在和冰凌门联盟,若是真审出什么来,自然是不好择出去的,那么子安会怎么办呢?按何景明的性子倒是很可能将别的事完美的掩盖过去,今天不就说红袖招只是黑市交易吗?但是,子安若是知道冰凌门的真正目的,或者说是即使不知道它的目的,只要一旦确定大臣被杀案是冰凌门的杰作,唐子安为了自保或是为了朝廷,他一定会对雪儿下手。那么自己要怎样做才能保护雪儿呢? “殿下,到府了。”唐子清正想着,只感到马车停了下来,就前面的车夫轻声说道。 “今日也晚了,你好好休息吧。”唐子清下了车,随手拿了一锭银子给了车夫,自己大步流星地进了垂花门。 唐子清回了永康殿,殿门关着,里面灯火还点着,和往常雪儿等他回来时就算睡了也总会留几盏灯一样,雪儿离开有日子了,可是他还是没有习惯,唐子清在门外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殿中空荡荡的,唐子清眼神暗了暗,垂了垂头,苦笑着低声嘟囔了一句“雪儿,我回来了。”但是他知道那个会等他回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倦了,唐子清合衣躺在床上,胡乱睡了。 而李骁昀知道唐子清来看过紫珠,又知道了红袖招被查封之事,心下暗道不妙,派人去和吴苑蓉说了声,连忙赶回了冰凌门。 冰凌雪也接到了消息,他回门里时冰凌雪和“肃冬七杀”也在头疼红袖招的事,倒是不怕走漏了什么消息,红袖招里真正的知情人也只有红袖一人而已,就是怕红袖有个万一,七杀里的紫珠已经折了,红袖不能再出事了。冰凌雪和玉绫回,云骐等人一致认为劫狱是下下策,所以冰凌雪提出来一个所有人都不答应的下下下策——“我去会会唐子安!” “不可,掌门你现在不可调动内息,又不可剧烈活动,武功不足之前一成,怎可身犯险境?”没想到先说出这番话的竟是一向少语寡言的孟烟落。 弱柳风等人也点头认可,冰凌雪却坚持道:“不过明天,唐子安定要与我撕破脸皮,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出击。你们若不放心,仔细安排便是。” 冰凌雪的话一旦认真说出来是没有人可以反驳的,她自身总是带着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场,这次也一样。众人只好转为商量,如何安排这一次险象环生的见面。 次日,天还未亮透,何景明等人又来了审讯室,众人一夜的疲乏还未散去便又各自投入了事情中去。何景明来到关押红袖的地方,屏退了众人道:“红袖坊主一夜睡得可好?” “睡着了还知道什么?在哪还不是一样的?”红袖笑的风尘味十足。 “红袖坊主,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直说了,昨天倩儿把知道的都招了,但是我想她应该是你们冰凌门的小喽啰,知道的东西不多,这里真正知道冰凌门目的的,怕是只有您了吧?”何景明语气平缓,似乎并不急着问红袖些什么。 “大人说的这些话,我可就听不懂了。”红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说话还算客气。 何景明挑了挑眉,又笑道:“在孟烟落来冰凌门之前红袖坊主乃‘肃冬七杀’之首,便是现在屈居孟之下,但七杀中大家还是以你为尊,对吧?‘镇命’大司?” 红袖听了这话,突然笑了起来,与之前的烟花笑不同,这次的笑带着阴冷和不屑,何景明知道这才是‘镇命’的笑法,笑的人心生寒意,汗毛倒立,笑的人能看见森森白骨,猩猩血气。“何公子果真当的起这大祁第一才子的名号,只可惜明珠暗投,你手下的牵机阁我可是非常欣赏呢!”一句话说出,颇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哪里比得上大司的红袖招?连牵机阁这么隐秘的地方都寻着了?”何景明还是面不改色的笑着。牵机阁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情报收集地,他向来不在其中露面,又做了万全的准备,镇命能知道他不意外,但是他对红袖招能力的估测又上了一个层次。何景明挠了挠鼻尖笑道:“大司与我都是聪明人,如今话都说开了,我也就不用打哑谜了,想必你也知道,冰凌门和祁王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便是我们双方并不这样认为,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事实,我不愿一损俱损,想必你家掌门也不愿意,可是你们冰凌门最近做事太过嚣张,已经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便是我们有心相帮,也得冰凌掌门拿出些诚意来才是。” 红袖道:“我很好奇,冰凌门,何公子知道了多少?” “不该知道的,我一概不知。只是这大臣被杀案,总要有个说法,我有心与你家主子谈谈。” “祁王愿谈直接去轻舞楼便是,何必来与我费口舌?”红袖警惕道。 “因为我愿意送冰凌掌门这个人情。”何景明说完从怀中取出来一把钥匙,“以大司的身手,只要打开了这铁牢,想必外面的狱卒不足为惧吧。” 红袖拿起来牢门的钥匙狐疑道:“你要放我走?让我去给掌门带话?” 何景明依然还是那副笑脸,“自然,只是大司还是等我离开几时后再走才好。” 红袖道:“何景明,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永远不要想着去试探冰凌门,你便有经天纬地之能,但是说到底谋的是人心,而冰凌门的人,是没有心的。” 何景明笑笑,没说什么便走了,他又何尝不知,冰凌门的人个个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拿当初的“肃冬”来说吧,一百个小孩子被投入绝境之地,与猛兽撕搏,与同伴相杀,最终活下来的六个被精心又残酷的培养成了一等一的杀手,镇命自二十岁出来接管红袖招,凡是惹着她的人一个月内必死于非命,他们这些人活下来也就只是活下来了,不但但血是冷的,心也早就死了。而将这些恶鬼收入麾下,发号施令,让其忠心追随的冰凌雪实在是令人不敢想象到底她又经历过什么,何景明对于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但是,没关系,迷雾马上就要被吹散了。 当日晚间,犯人红袖出逃,重牢看守死伤惨重,祁王,太子,派人追捕,未果。 祁王府。“红袖是你放走的?”祁王戳着下巴问到。 “嗯。”何景明下意识的答到。 “你也该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唐子安坐直了身子,看向何景明道。 何景明点点头坐到唐子安身边道:“冰凌门现在和我们结盟关系,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的,所以冰凌门做的事情都会被人认为是受我们的指使,包括这次的刺客事件和大臣被杀案,皇上虽然没说但已经对你起了疑心,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局赶快除掉冰凌门,以免夜长梦多。当然了,直接冲突我们不一定一击即中,所以放了红袖一来表示我们的诚意,打消对方疑心,二来,万一计划不成功,也好不撕破脸皮,三来,冰凌门要是肯合作将此事嫁祸给太子,我们就是一石二鸟。所以,下次和冰凌雪见面,能谈则谈,不能谈则除之。” 而唐子清得知红袖离开的消息,猜着了是何景明的示意,唐子清突然紧张起来,按他接到的消息,皇上现在以为冰凌门与子安为一党,子安为证清白,只怕会壮士断腕。这是一个信号,唐子安怕是要对雪儿下手了。 是夜太子府放出消息,太子遭刺客袭击,太子府兵合卫京卫,兆府衙役合力追拿刺客。唐子陵听到消息后连忙赶到了太子府,却见唐子清好端端的,想了想便知这是又要有事端了。 “大哥你没事就好,这次又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动了这么多兵役!”唐子陵问到。 唐子清道:“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是我觉得最近恐怕子安会对雪儿下手,不能不早做准备。” 唐子陵点点头道:“现在父皇疑心最近京中的风波都是子安的示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冰凌门这招嫁祸用的唐子安现在是有苦说不出啊!” “紫珠用自己做了个死局,就是要栽赃子安,可见冰凌门早就有除掉子安的想法,如今连红袖招都搭进去了,为何还是迟迟未动手呢?”唐子清思索着说到。 唐子陵转了转眼睛道:“要我说,要么就是子安对于冰凌门还有利用价值,要么……就是大嫂顾及你,毕竟子安出事,父皇会不由分说的认定是你做的。”唐子陵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唐子清的脸色,果然唐子清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眼睛又垂了下去。 唐子清沉默了一会儿道:“安歌在你那还好吗?” 唐子陵松了口气,点点头道:“我们说大嫂因为身体不好又有了身孕,要去外边的精舍静养这件事,她到没起疑心,只是昨个提起来要去看看她雪姐姐,我给敷衍过去了,也不知能瞒到几时?” 唐子清听了,心下刺痛,他想起了那碗堕胎药,没错,他在赌,他赌风离子会把药换掉,他赌雪儿不会喝下那碗药,他赌老天不会对他如此残忍,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赌赢了没有,也许不知道结果也是好的,这样他就能把结果想到最好的一种,这样他才可以像个正常人似的活下去。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不该如此冲动,如此冒险,可是他也知道若非将真相赤裸裸的揭露出来,若非和雪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决裂,那雪儿居身于这千万双眼睛盯着的太子府也实在是凶险万分。关心则乱,他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哥?”唐子陵见唐子清出神,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唐子清回神道:“这兵虽表面上说是缉拿刺客,其实是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唐子安若动手定不会明目张胆,以何景明的行事作风既有了与冰凌门决裂之意便定会做下万全之策,以免后患。我怕雪儿没有防备,被击个措手不及,所以,万一生事,这些兵便可以缉拿刺客之名冲进去,在混乱中保全雪儿。” 唐子陵点头道:“凭大嫂的心思和身手脱身应该不难,大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唐子清怎好告诉子陵,若是雪儿的孩子还在,那她现在便不可妄动内息,与寻常女子无异的雪儿,只怕是凶多吉少。 唐子清又道:“子陵,这件事只怕还要你出面,一来,我对外说遇刺受伤不便出面;二来,这兵我不放心别人去领;三来,你是睿王,行事上也方便些,李忠我会派过去替你打理,只怕这几日你要辛苦了。” 子陵没心没肺的笑着,将干瘦的胸脯拍的哐哐作响:“大哥你放心,雪姐的事我自然十二分上心,不然就算不看大哥的面,安歌那我也躲不过去啊!” 子清笑笑,庆幸他还有这么一个有至亲之情的兄弟。 三日后,晚,夜雨沁寒,红袖招闭门谢客,坊内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坐了唐子安,何景明,冰凌雪和孟烟落四人。弱柳风和玉绫回并坊中的姑娘们一起被赶到了后院。 倒是冰凌雪先开口了:“红袖之事还多谢祁王相助。” 唐子安看着这个戴着银蝶半面,披着广帽披风的人,她的一切情绪都掩盖在了这身装扮之中,让人看不穿,摸不透。 唐子安道:“冰凌门既与本王联盟,我自然要相帮的,只是紫珠之事还希望冰凌掌门给我个解释才好。” 冰凌雪道:“冰凌门干的是黑道生意,收钱杀人是基本讨生活的本事,肯出钱杀人的虽有江湖宵小,但也有王族皇室,我们冰凌门只不过做的都是别人做不来不敢做的生意罢了。” “可敢问一句,花银子让冰凌门杀三品大员又行刺皇上的是哪里的皇亲国戚!”唐子安自然不信这番话,紫珠之事明显是要栽赃与他,因此问的颇有揶揄之意。 冰凌雪笑道:“祁王带冰凌门至诚,告诉祁王也无妨,乃是南疆南平、蓝诏二国国君,许冰凌门十万两黄金,取人性命。” 唐子安怒道:“荒唐,你为大祁子民,岂有为钱财之利陷己国于危难之理?” 冰凌雪冷笑道:“祁王莫急,我冰凌门乃无国无主之地,谈不上他国我国,如今各国割据,祁国虽独大,但同时也必然惹得其它国家联合抵抗,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冰凌门只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无论谁做了这天下之主都能存活下来,活的好一点罢了。” 唐子安嘲讽道:“冰凌掌门好算计,只可惜本王是有国有主之人,听你这番论断颇觉刺耳,就怕冰凌门想抓住的太多,最后却什么都抓不住。” 何景明见话说的差不多了,咳了咳,缓和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说到:“其实今日来找掌门呢,有事要商量的,不过听掌门如此说想来也不必再谈了,只是在下好奇,想一睹您真容,还望冰凌掌门千万圆了在下这个心愿。” 冰凌雪声音立刻冷下来道:“我说过了,我面有伤不便见人。” 唐子安却步步紧逼道:“无妨,我们自然不会对掌门的面貌妄加议论,说不定见了你的伤疤之后还能寻来什么药帮你治伤,再说从未见过你的真面目,我们的合作又如何显得真诚呢?希望冰凌掌门不要推辞。” 孟烟落听了这话一言不发的将腰间的鬼骨鞭紧紧地捏在了手里。何景明也悄悄的在背后打了手势。一切都一触即发。 冰凌雪却镇定自若的笑笑,站起来道:“王爷早在这里埋伏下了天罗地网,我若是不从只怕走不出这红袖招了。”顿了顿又道,“但是,王爷的杀手来都来了,不见识一下也甚是可惜。” 冰凌雪话音未落,孟烟落的一把寒光森森的鬼骨鞭从下面将桌子劈成了两半,直朝唐子安面门而来。与此同时楼上弓弩万箭齐发,孟烟落急忙收了攻势,将一把长鞭舞的密不透风把冰凌雪和自己罩在了里面。 凡是被孟烟落的鞭子碰到的弩箭似长了眼睛一般,一个回头又射回了楼上,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依上打下,孟烟落又要护着冰凌雪,分身乏术,渐渐落了下风。而此时后院的弱柳风和玉绫回听见了动静,飞奔而来支援,一排排银针飞出,楼上的弓弩手霎时少了三分之一。 但是不知道在这黑暗之中埋伏了多少杀手,竟似杀不尽似的,冰凌雪下意识的护着自己的肚子,丝毫不敢分神的躲避四下飞来的箭弩。虽然冰凌雪披了及地的披风隐住了身形,但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还是落在了何景明眼中,冰凌雪此时身子虽已七月有余,但四肢纤瘦,又穿的宽大,多年的武功功底让其平常行动利落,让人并不能看出孕像来,饶是今日,何景明也并不能看的真切,只是好奇为何冰凌雪迟迟不曾动手,何景明才怀疑着莫非冰凌雪警惕性太高,今日来的又是个替身时,又看着孟烟落等人拼死相护便打消了疑虑。 此时弱柳风在楼上向下面的孟烟落大喊:“我来掩护,带掌门先走!”说着便飞身下楼,玉绫回也飞身下来支援,二人挡在孟烟落之前,孟烟落才护着冰凌雪退到门口,突然黑檀木的大门被从外破开,又涌进了一批持刀的黑甲杀手,孟烟落处变不惊,急忙将冰凌雪挡在了身后,玉、柳二人见了也紧忙过来,三人将冰凌雪围在了中间,冰凌雪此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呼哨来,放进口中,吹出的声音尖厉的要刺破人的耳膜。 何景明听后道:“不好,冰凌门的人怕是要来了,子安,你先走!” 唐子安不肯,何景明急道:“擒贼先擒王,冰凌门的人又是不碍于情义的,一到这不救冰凌雪也会先来捉你,你不在凭我的安排还可和他们拼上一拼,你在这儿,万一被捉,就功亏一篑了,到时候败了,你觉得冰凌雪会放过我们吗!” 唐子安仍有所犹豫,何景明喝道:“黄芪!姚城!速送王爷回府!”话音刚落,唐子安还未及反应便被姚城一个手刀劈晕扛走了。 果真唐子安前脚刚走,冰凌门的人后脚就到了,何景明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场实力相当的厮杀有一种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痛快,无论如何,对于他来说,冰凌雪都是个可敬的对手,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烟落见冰凌门的人到了心下稍安,红袖等人将冰凌雪藏进了一处纱阁,孟烟落等人皆护在纱阁外,无人能靠近。只是这样一来,冲出去的人中便少了主力,冰凌门中人与之胶着,久久不能脱身。 此时冰凌雪在纱阁内道:“凌漪,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路口守住唐子安吗?” 凌漪一边将一个冲过来的黑甲兵砍翻一边道:“我不放心,让降娄宫的几个守在那,我先过来了,掌门你没事吧!” “我没事!”冰凌门顿了顿又说,“唐子安虽然走了,何景明一定还在这,抓了他也是一样的!快去!” 凌漪听完便飞身而去,寻何景明去了,冰凌雪却暗道不好,凌漪和她在太子府待了那么些时日,只怕被人认出来。 此时孟烟落和玉绫回还在外面,冰凌雪忙道:“阎罗!去找凌漪,不能让她在何景明面前露面!” 孟烟落此时也正用鬼骨鞭扫下去了一排黑甲,在不止的厮杀吼叫与兵器相击的喧嚣中不得不吼着说道:“掌门,我若走了就只剩下绫回了!” “无妨!你且去就是!”冰凌雪也喊着回到。孟烟落看向玉绫回,玉绫回坚定的点了点头,孟烟落咬咬牙,飞身去寻凌漪。 而玉绫回在七杀中本就算不上是武艺精湛的,一人兼顾楼廊两边的来犯者,渐渐有些应接不暇,就在玉绫回将左侧的二人用飞出的红绫卷着扔到了楼下时,却不小心将后背暴露给了右侧的敌人,眼看一把弯刀就要从背后插进玉绫回的胸口时纱阁的门却突然打开,一双玉手将玉绫回抻了进去,随后门又被迅速的关上,门外的黑甲门见状,纷纷撞向纱门,本就单薄的门,眼看就要被撞破了。 “掌门!怎么办?”玉绫回看向把她抓进来的冰凌雪问到。 “我这还有一把银针,你先让这批腌臜东西消停了。”冰凌雪说着将装着银针的荷包丢与玉绫回。 玉绫回隔着纱窗将银针向门外打去,果真门外瞬间没了声息,只是还未等二人松口气,纱阁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 绫回一惊,卷起面前的案几砸向冲进来黑甲,绫回在前苦苦支撑,冰凌雪向后退了退,犹豫着要不要出手,正在这时,一把弯刀悬在了冰凌雪头顶,冰凌雪急忙一个侧身躲过,绫回见状,一支束发银簪飞来,插进了那杀手眉心,可也在这时,绫回的左肩中了一支箭弩。 冰凌雪见状扯下银蝶半面,冷道:“你们也该知,今日是死在谁的手中!”说着将银蝶半面打旋飞出,那半面边缘突然生出锋利的刀刃来,像是有生命似的,只割人的喉咙,围攻绫回的人霎时少了一半。绫回得空回头却见冰凌雪端了一杯茶起来,霎时惊恐喊到:“掌门不可!” 正在这时,突然冲进了一批官兵模样的人,不由分说的与黑甲厮杀起来。 而此时有人对何景明报:“何幕,睿王带兵来了,说是缉拿当日太子府的刺客,您看……” “睿王?”何景明疑惑不解,突然何景明向下看时在一群人的刀光剑影望见了一个人——凌漪。 何景明突然打了个寒颤,忙道:“撤!” 号令发出不久,黑甲兵很快就退了,毕竟这里也没有人想要和他们纠缠。官兵们上来缉拿人员,两方人员急忙不恋而走。 玉绫回连忙来扶冰凌雪:“掌门你没事吧?” 冰凌雪摇摇头道:“没事,你去告诉大家,速撤,不必等我。”玉绫回领命去了。突然纱阁的窗被风雨吹开,冷雨袭来,冰凌雪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纱阁外有一个罩着黑色斗笠的人,将面目都盖了起来,听见这咳声时,突然条件反射似的向前迈了一步,然而马上就止住了脚步,终究没有走进去。纱阁的打斗将装饰用的纱幔撕扯了下来,大片大片浅黄色的纱幔从房梁垂到了地上,冰凌雪的身形隐在其中,隐隐绰绰的看不真切,她立在纱幔中央,微弱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投在了黄纱上,像一抹竹影。 他在纱阁外立了没有太久,冰凌雪咳声一止便从窗口走了,外面似乎是有接应的人。而此时子陵也冲了进来,见了他流血不止的左臂,摒退了众人,惊呼道:“大哥!你受伤了!” 唐子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想着应该是刚才冲进来与黑甲争斗时不小心被砍伤的,正好,让他被刺杀的事更有实情了。 “哎呀!要不是李初赶来和我说你也混在官兵中进去了,我和李忠还在外面傻乎乎的守着呢!大哥你也是,我知道你心急,可是这么多兵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你冲进来一会儿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办?大家怎么办?”子陵见子清受伤,心下又急又气絮絮叨叨个没完。 正在这时唐子清说了一句话,子陵噎住似的停了下来,唐子清说:“我看见她了。” “那……那……说话没有啊?”子陵抬眼小心问着。 “没,她没看见我,其实,我也没见到她……” 子陵听子清的话说的颠三倒四的也不敢质询,只是安抚到:“大哥,我们先回去吧,你需要处理伤口,而且李忠和那么多兵还在外面等着呢。” 子清将视线从纱阁收回,略点了点头,子陵连忙带他离开了。